星期六的時候我和一幫朋友去打球,又遇見了趙鵬飛,我們在一起說了會兒話,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我說:“那個女孩子我以前好像見過。”
我問:“哪個啊?”
“前天遇上記者,我幫你送到酒店去的那個,長得有點像那個演電視的拾婕。”
我不太看電視,不過拾婕我知道,前陣子她演的一個民國戲可紅了,連王阿姨都天天在家看。
我笑著跟他開玩笑:“行啊你,現在對女明星都如數家珍了。”
趙鵬飛瞥了我一眼,我很高興終於有機會佔他的上風,所以哈哈笑著就把話題扯開了。
我都記不清當初跟李蓓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遇上過趙鵬飛,不過這是小事。
大事是幾天以後,我爸在例行的身體檢查中發現肺部有個小黑點,之後確診是肺癌早期。我爸很鎮定,先把我叫過去,告訴我他的病情,讓我去公司上班。然後召集公司全體高管開會,仔細交待了工作,最後還把家裡的事全安排妥了,才住院去。
醫生說越早手術越好,所以手術就排在了三天後。我在公司和醫院之間兩頭跑,突然一下子接手,有很多工作完全沒把握。幸好我爸的狀態還好,手把手的教我。
我忙得連軸轉,每天一早又得去醫院看我爸。我媽知道後給我打了個電話,在我印象裡她就沒跟我爸好好說過話,但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婉轉的提醒她不要去醫院,因為王阿姨在那裡。說實話這次王阿姨真的非常不錯,每天幾乎寸步不離,連小弟弟都交給保姆帶,她全心全意的守在醫院照顧我爸。
一連幾個晚上因為事情太多,我都直接睡在公司我爸辦公室了,直到手術那天。手術做得很成功,醫院說只要堅持後續治療就沒什麼大礙。我爸在麻醉過後很快就醒了,還吵著要吃東西,王阿姨跟醫生一起鬨他,他目前還不能進食。我鬆了一口氣,決定回家去好好睡一覺。
我在回家的路上接到李蓓的電話,這幾天我累得東倒西歪的,自己也不開車了,用我爸的司機。所以坐在後座我都快打盹了,大概聽出我聲音挺乏的,李蓓很小心的問我:“你是不是在休息,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有,我在路上呢。”我突然想要徹底的放鬆一下,於是跟她說,我馬上就去酒店。
誰知她告訴我說,她已經把房間給退了。
“那你現在在哪兒呢?”
“我回我租的房子了,”她有點支唔:“離市中心有點遠……”
“沒事,我過來接你。”
我問明白了地址,告訴司機去那個地方。那個地方果然離市中心挺遠的,好在還算好找。李蓓就在路口等我們,她穿了一條白裙子,在黃昏的暮色中像一朵荷花,亭亭玉立。
上了車後我問她:“怎麼把房間給退了?”
她說:“又不知道要住多久……再說挺貴的,我就回來了。”
我覺得她比當初的時候謹慎很多,或許是有了上次的教訓,她也學會了吃一塹長一智。我懶得去酒店開房間,直接把她帶回亞運村的房子裡。那裡因為很少有女人去,所以有點亂,其實鐘點工每天都會來做清潔,只是我不愛別人亂動我的東西,所以顯得亂。
我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看到李蓓獨自坐在窗臺上。本來窗臺上擱著一些碟,還堆著雜誌、照片等等東西,她就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窗簾被她拉開了一半,夏日清晨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全身似乎都有一層絨絨的光圈。她身上套著我的一件襯衣,因為太長倒像超短裙,露出雪白而修長的腿。不知道她又在想些什麼,下巴就擱在膝蓋上,很專注。她的睫毛在晨光中非常好看,我又想到了蛾子那絨絨的觸鬚。
李蓓發現我已經醒了,所以轉過頭來,對我笑了笑。
她笑起來還真的挺像那個演電視的拾婕。
很長時間沒睡得這麼舒服,我一時懶得動彈,就枕著自己的胳膊躺在那兒看著她。李蓓終於從窗臺上跳下來,朝我走過來。她的腿又細又直,平常站著像只天鵝,可走起路來又像只貓。等她走到床邊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探身把她撈到床上,她已經洗過澡了,身上有好聞的香氣。我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趁機吻了吻她的耳垂。她的耳垂很小,又香又軟像顆珠子,我把她的耳垂噙在嘴裡。她身子哆嗦了一下,輕輕推了推我,說:“別鬧啦,都快十點了,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弄去。”
不否認,早上聽到這樣軟語溫香的話,實在令人心情大好。於是我說:“冰箱全是空的,打電話叫送餐吧。”
我們叫了生煎和粥來吃,我挺愛吃生煎的,李蓓也喜歡吃。一大盤生煎都沒浪費。吃過早餐後李蓓說:“附近有超市沒有?要不我去買點麵皮,給你包點餛飩凍著,你平常要吃一煮就行了,省得你連早飯都叫外賣。”
我看了她一眼,她還穿著我那件襯衣,不過襯衣底下加了條我的休閒短褲,本來是及膝短褲,被她一穿都成七分褲了。因為衣服不合身,倒有點像小孩子似的稚氣。她說這話的樣子也顯得很隨意,我說:“別麻煩了,我還要上班,先送你回家吧。”
她聽到這話愣了愣,也看了我一眼,她的瞳仁是真正的黑色,不像大部分人都是粽色。剛認識那會兒我還以為她戴了黑瞳,其實並沒有。她就用漆黑的眼珠看著我,彷彿有點定定的。不過半秒鐘她彷彿就回過神來,說:“噢……那咱們就走吧。”
我開車送她回家,在路上她提到她哥哥的生意又虧了,我心裡覺得厭煩,於是問:“虧了多少?”
她有點怯怯的看了我一眼,低頭說:“大概五六萬塊錢吧。”
我在心裡冷笑,不過沒吭聲。我還以為這次她能沉住氣,沒想到她這麼急不可耐。她也不說話了,我把車窗開啟了,開始抽菸。
沒等抽完兩支菸就到了,她開啟車門下車的時候我叫住她,從包裡翻了張銀行卡給她,然後說:“密碼還是020202,你自己去取吧。別都給你哥了,他那生意靠不住。”
她眼圈有點發紅,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卡接過去,低聲說:“謝謝。”
我鬆開剎車正打算走,她忽然急匆匆湊到車窗邊,對我說:“對不起。”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這三個字,她臉漲得通紅,雪白細小的牙咬著下唇,嘴唇上卻連一點血色都沒有,白得幾乎發青。
我已經覺得膩了,哪怕她再楚楚可憐,可她太不知道收斂貪心。我朝她笑了笑,換檔啟動了車子。她退到一邊去,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她一直站在那裡,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見她了。
回到公司後仍舊有一堆事等著我,我爸出院還有一陣子,我忙得團團轉。連我媽找我吃飯都得跟我秘書預約,我媽一見我就直心疼:“瘦了。”
我大口吃海膽飯,說:“沒瘦,我剛在健身房稱過,還胖了。”
我二姨笑著說:“我看秦朗沒瘦,倒比原來精神了,真有做事業的樣子了。”
我二姨在經貿大學裡當教授,教俄羅斯文學,她總是連名帶姓叫我名字,就像叫她的那些學生。她今天帶了個研究生出來跟我們一塊兒吃日本料理。那女生人特機靈,幾個回合就把我二姨和我媽都哄得很高興。我也很孝順,乖乖的在我媽面前扮青年才俊,跟那女生談了好一會兒中俄文化的共通點。
吃完飯我媽還要跟二姨去逛連卡佛,二姨就叫我:“秦朗你送送孫小喬。”
孫小喬就是那個女研究生,我覺得她父母取名挺有創意的。我對二姨說:“您放心吧,保證完成任務。”
等她們一走,孫小喬很客氣地對我說:“別麻煩您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了。”我說沒事,反正我得回家,正好順路。
等我開車將她送回經貿大學時,我們倆已經成朋友了。我知道了孫小喬有男朋友。但她和男友的關係沒在學校公開,我二姨一直挺喜歡她,所以今天才把她叫出來吃飯,而她又不好意思拒絕導師的這種安排。
我們倆都對這種變相的相親飯局不以為然,不過孫小喬是個爽快又聰明的女孩,和她聊天很愉快。我說:“聽你口音真不像外地人。”她說:“我們學語言的,對發音可能都比較敏感,再說我男朋友也是北京人,跟著他我也學了不少。”
我問她:“你和你男朋友認識很久了?”
她點了點頭:“六年了。”
晚上的時候接到我媽的電話,她問我怎麼樣,我隨口敷衍了幾句,說我不喜歡學外語的女孩子。她就教訓我:“你也真不給你二姨面子。”
我說:“您事先又沒跟我說要相親,再說我最近忙得要死,哪有功夫哄小姑娘。”
我說的是實話,我爸這一病,我才知道他原來扛著多少事。而且公司雖然才十幾年的歷史,情況卻複雜得很,個個根深蒂固,我一看到那幫董事就覺得頭疼。至於管理層,那就更頭疼了,一共才三個副總,還分成了三派,底下的部門各自給對方使絆子,成日都是些勾心鬥角。
一直熬到我爸出院,我才覺得如釋重負。但他還得一直做化療,每週都得去一次醫院。畢竟上了年紀,這一病他連頭髮都白了不少。我回家看他,他跟我說了一會兒公司的事,王阿姨就端了中藥來給他吃,還有一碟杏脯,是給他過口的。
那中藥一定挺苦的,我看著他皺著眉頭喝完,又吃了塊杏脯,才跟我說:“你看,少年夫妻老來伴,人總要結婚,夫妻倆過日子才能互相照顧……”
我爸這套我都聽得耳朵起繭,不過這時候講這些話,我爸似乎挺傷感的。這次的病對他打擊很大,雖然醫生說手術非常成功,他卻像是一下子就老了,說話都絮叨了起來,勸我快點交個女朋友。
最後他長長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吃完飯我走的時候,王阿姨送我到玄關,她低聲對我說:“小秦,你別怪你爸爸羅嗦,他是怕他自己有什麼萬一,看不到你成家。你爸說,那樣他連死了都不能閉眼睛。”王阿姨眼圈都紅了,那樣子就快哭出來了。我想起我爸的白頭髮,覺得自己很不孝。
可是一時半會兒,我上哪兒去找個女朋友回來讓他安心呢?
上了車後,我靈機一動給孫小喬打了個電話:“有沒有合適的師姐師妹,幫個忙給我介紹一個。”
孫小喬在電話那邊直笑:“幹什麼啊?讓我陷害我同門,我才不幹呢!”
“我是說正經的,我爸身體不好,最近一直催我找女朋友,我爸就希望我找個單純又有書卷氣質的女孩子,你在大學裡幫我謀一個,我正經是想找個女朋友。”
孫小喬知道我爸的病,因為那天吃飯的時候,我媽跟我二姨都問過我爸住院開刀的詳情。孫小喬想了想,說:“行,我想想有沒有合適的,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可不能對不起人家!”
我說:“你就放心吧,這是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我不會隨便亂來的。”
星期六一大早孫小喬就給我打電話,她還真替我謀了一個。是個剛剛保研的女生,據說學習很好,個性溫柔,長得也不錯。
“就是家裡環境差了點,只怕你們家看不上。”
熟了之後,孫小喬說話就是這麼刻薄,我苦笑:“不用這樣冷嘲熱諷吧?我們家又不是什麼豪門。”
孫小喬“噗”得一笑,跟我約好了晚上到會所餐廳,到時候她帶那個女生來。為了兩女一男吃飯不彆扭,我提議她約上她男朋友。
她答應得挺爽快:“行,要是你們看對了眼,我和我男朋友就可以先走,正好讓你們自己活動。”
孫小喬介紹的那個女孩子名叫曾靜予,人和她的名字挺像,非常的文靜。穿著一條很簡單的藍裙子,頭髮很長,也沒有化妝,可是皮膚白晰,五官都很漂亮。她坐在那裡,捧著一杯茶,眼觀鼻鼻觀心,還沒開口說話臉就紅了,笑起來還有點孩子氣。她是孫小喬的老鄉,也是江蘇人。我誇她們倆的家鄉話好聽,像唱越劇,柔柔軟軟的。
孫小喬笑著糾正我說:“越劇是浙江的,崑曲才是我們江蘇的。”
我問曾靜予:“曾小姐喜歡聽崑曲嗎?明天國家大劇院有《1699桃花扇》。”
曾靜予輕輕點了點頭,我趁機約她第二天去聽崑曲,她答應了,看來她對我印象也還不錯。
這頓飯氣氛不錯,孫小喬很活躍,她的男朋友也是生意人,我們談得也挺投機。最後他們找理由先走了,我和曾靜予又換了個地方喝茶,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曾靜予有點靦腆,不過她也不算太內向,相反挺聰明,對一些事情看法挺獨到。我想成績好的女孩子都這樣,一方面她們很單純,一方面她們很透澈。
很多年我都沒有這樣正兒八經地追過女孩子,不過我覺得我爸說得有道理,我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也該定下心來,認真交往一個結婚的物件。
送曾靜予回學校之後,我在路上接到一個電話,號碼很陌生,我本來按掉了,可是對方又撥過來,十分頑固。自從我在公司裡打混之後,總有些莫明其妙的推銷電話,也不知道號碼是怎麼洩露的。我沒好氣的接了,正打算開罵,對方卻問我:“請問是秦朗嗎?”
沒叫我秦總,看來不是推銷,我怔了一下,對方說:“我們這裡是馬連窪派出所,李蓓是您朋友吧?她手機號裡就你一個人的電話。她現在煤氣中毒,正在醫院搶救。”
我又怔了一下,對方已經問:“您方便聯絡她家裡人嗎?醫院馬上要交押金,不然不給進高壓氧艙。”
我本來不想再搭理有關李蓓的任何事,可我不知道李蓓老家的電話,知道也沒用。一時半會兒估計她家人趕不過來,更別提匯錢交押金了。我估計她在北京舉目無親,見死不救也太不仗義了。我想了想,還是問了醫院的地址,掉頭趕過去。
醫院和片警都把我當成是李蓓的男朋友了,急診醫生指揮我把她抱到推床上去,片警更沒好氣:“要不是鄰居聞到味道覺得不對,砸了窗子把她給救出來,遇上個火星兒沒準都炸了!那一片全是老胡同大雜院,好幾百家全擠一塊兒,你說,這要出了大事怎麼得了?都快奧運了!”
李蓓進了高壓氧艙,我想走,片警卻不幹,要我留下來錄口供,因為懷疑李蓓是自殺。
“她怎麼會是自殺?”
“怎麼不會是自殺?鄰居說了,那灶上根本沒燉著東西,就自接開了煤氣,那不是自殺是什麼?”
“你們派出所還管這啊?”
片警表情很嚴肅:“轄區無小事,再說馬上就要奧運了,三令五申要防止群體事故。今天這事,差點就是一場大禍。她要是醒過來,我們還要追究她危害公共安全!”
我嘆了口氣,藉著去洗手間,給我一同學打了個電話,他們家在本市公安系統非常有實力,等我回到走廊沒一會兒,片警就接到了電話。對方剛剛說了一句話,那片警就抬頭看了我一眼,等他接完電話,跟我說話就客氣多了。
我知道我那同學八成直接找了他的上級,不過本來這事就應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我說:“李蓓平常做事挺馬虎的,肯定是她忘關煤氣了。結果捅了這麼大的簍子,幸虧您和鄰居們幫忙,送到醫院來。這都大半夜了,您還在這兒加班,實在太辛苦了。要不這樣,您要是方便的話,明天再來錄口供,我估計李蓓今天晚上也醒不了。”
我送了這麼個臺階,片警也不為難我了,點了點頭:“是啊,出這樣的意外誰也不願意。等她醒了你交待她,下次別忘關煤氣了,以後注意點就行了。”
他又輕描淡寫的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走了,沒再提錄口供的話。我一直將他送到醫院大門口,開著他開車走了,才轉回去。
我回去的時候正巧李蓓出高壓氧艙。護士正叫:“李蓓家屬!”
護士叫我把李蓓推到七樓住院部去,她還得住院觀察。
在電梯間的時候李蓓醒了,她睜開眼睛看了看我。她的瞳仁還是那樣黑,可是看上去似乎沒有焦距。我估計她還沒有真正的清醒過來,可是她說了一句話。確切點說只是模模糊糊的發出了幾個字詞,好像是說什麼“回來”。聲音很低,吐字也不清楚,所以我疑惑是不是我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