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戰戰兢兢地跑到藥店買驗孕棒,店員問桑靜要哪一種,她差一點害羞得掉頭就走。看著兩條線,桑靜心裡突然一片淒涼。完了,桑靜啊桑靜,所有低俗小說裡的橋段你都佔盡了。那晚,母親抽自己耳光的半邊臉突然又火辣辣的疼痛起來。原來,她並沒那麼灑脫,即使是為了最愛的人。最愛,啊,他是最愛嗎?
電話裡微信影片的鈴聲響起,桑靜趕快擦了淚,開啟影片。
「怎麼那麼久?」
「久等了嗎?沒聽見,對不起。」
「是不是睡著了?你最近那麼疲勞,要不要找個中醫調理調理?等我回來給你……」
她一邊拼命搖著頭一邊把臉埋進膝頭,桑靜不想讓顧超然看見自己哭的樣子。
「怎麼了?靜,怎麼了?」
她不停地抽泣著,幾近休克。
「靜,別哭。把眼淚擦乾,告訴我什麼事?什麼事都由我陪你承受。」
桑靜用手背擦乾了眼淚,一邊哽咽一邊說道:「我……我懷孕了,怎麼辦?」
「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我懷孕了。超然哥哥,我好怕!」
「桑靜,你,你再說一遍。」顧超然一臉凝重,神情憂慮,桑靜得心涼了半截。
「我,我懷孕了。」
「桑靜,桑靜,這是我四十多年的歲月裡聽到的最動聽的話。我顧超然要做父親了!桑靜是我孩子的母親!我要做父親了,做父親了!」
聽他在電話那頭傻笑,桑靜心頭一軟,有股溫熱的泉水在心底遊走。他那麼高興,可以看見他在北京的公寓裡手舞足蹈的樣子。即使是再深沉的男子,也有孩子氣的一面,此刻的他多像一個溫柔多情的小男孩。她笑了起來,不再恐懼。
「好了,為了我們的孩子,你該睡了。」
「我,我睡不著……再陪我聊會兒……」
「乖,我今晚有很多事要加班,你早點睡。明天我陪你。」
但第二天很早,他手機就關機了。桑靜原本想問他家裡有沒有薄些的被子,氣溫起伏不定,她晚上捂出了一身汗。桑靜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顧超然只要一關機,她就怕。多年前小黑屋夜審的記憶不知從哪裡又幽靈般冒了出來。整整一天,桑靜心神不寧。在單位吃完飯,她照例出門,坐進顧超然的車,說了聲:「小沈,麻煩你了。」
前排的人沒有說話,只是透過後視鏡看著自己。她抬頭看見反光鏡裡笑著的是顧超然。正要起身,他湊了過來,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說:「繫好安全帶,我們回家。」
回到別墅車庫,桑靜剛解開安全帶,顧超然已探身進來,一把將她抱出車門。一路進門,把她輕輕放在沙發上,燈沒有開,漆黑中他單膝跪地,用臉貼著桑靜的肚子,用手摩挲著她的腹部,親了又親:「小桑靜,我的寶貝,爸爸想了你多少年!」
桑靜啐道:「你怎麼知道是小桑靜,不是小超然?」
「她就是小桑靜,和她媽媽一樣美麗,愛看書,眼睛像星星,愛笑也愛哭鼻子。」
「我才沒有。」
「還說沒有。」他用溫熱的手掌抹去她臉上的淚,「你淚腺到底是有多發達啊,桑靜。自打認識你,就是在替你擦眼淚!」
「我沒有。我是高興。」
「今天是週末,好好休息。下週你不用去上班,再下週也不用去。」
「我,我沒那麼多假期,我得明年才有十天!」
「不用擔心,我替你向洪總告好假了。」
「你替我告什麼假呀!」
「婚假!」
「婚假!顧超然,你也太胡鬧了。」
顧超然用手放在嘴上作出噤聲的動作,拉起桑靜往臥室走去。推門的剎那,他開啟了水晶吊燈,地上放著無數的紅玫瑰,組成了一顆嬌豔欲滴的紅心,心中香檳玫瑰組成了marryme(嫁給我)的字樣,如同粉色的綢緞繡在火紅的絲絨上。心的尾端放著一隻蒂凡尼藍色方形盒子。他拉她走了過去,拿起盒子,開啟,一對戒指纏綿地套在一起。一隻是經典六爪皇冠鑽戒,中間的鑽石熠熠生輝,光彩照人,另一隻是一圈碎鑽裝飾的線戒。顧超然取出鑽戒親手為桑靜帶上,把線戒交給桑靜:「為你的新郎戴上戒指。」
她順從地給他戴上。
「現在,」他說,「可以吻新娘了。」他溫熱柔軟的嘴唇貼了上來。窗外,一輪明月碩大圓滿,顧超然輕輕放開桑靜,眼波盪漾地看著她,「日月做證,我,顧超然,願娶桑靜為妻,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一顆真心,永不相負。」他深情地望向她。桑靜有些害羞,低著頭。顧超然溫柔地說:「輪到你了。」
「天地為媒,我,桑靜,願嫁於顧超然為妻,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一顆真心,永不相負。」
他再次橫抱起她,放在了床頭:「明天早起,帶上身份證,我們登記去。」
「不是說好五月嗎?」
「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委屈了我們的孩子,到現在還沒有個法定的父親。也不想你總是胡思亂想。」
「顧超然,你好好考慮考慮。明天就不能反悔了,我可一輩子賴定你了!」
「傻瓜,娶你曾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夢。我只後悔為什麼不在你我最好的年華相遇。」
「超然哥哥,與你相愛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好的年華。」
日月為證,天地為媒,你與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一顆真心,永不相負。
第二天一大早,顧超然就起身給桑靜做早飯,法式煎蛋加培根、牛奶加麥片、烤麵包加果昔。他自己喝著煮好的咖啡,悠悠然看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好豐盛。不太符合你的畫風。」
「我做給我閨女吃。」
「唉,果然待遇每況愈下啊。」
「我養了兩個閨女,一個大的現在沒心沒肺地吃著還不滿足呢!還是小的好。」他說著,無限寵溺地吻了吻她低伏的頭。桑靜用沾了番茄醬的唇去蹭顧超然的臉,他被她弄煩了,說了句,「要麼好好吃飯,要麼好好接吻!」說罷,一把拉起她就吻,他的吻熱烈纏綿,如電鰻般直擊她的心臟,桑靜聽到自己的心臟在狂亂地跳,跳了一上午,直到領完結婚證。
那天,他們倆都穿著藍色的長款風衣,顯得尤為錦瑟和諧。民政局人不多,但各個環節都要排隊,顧超然嫌麻煩,看了看桑靜:「我看讀這種誓言也不過是個形式。你若在乎,我便配合你。否則就免了。」
其實,看著一對對新人在那裡讀著千篇一律的誓詞,還被後面無數對等待的男女注目參觀,桑靜覺得委實有些傻。她一直覺得誓言該是個私密的東西,是愛人間的體己話,不方便拿來參觀和欣賞,也難怪顧超然這麼反感。「求之不得。」她笑臉迎向他。
剛出民政局的門,顧超然接了個電話,停在門口。桑靜只得側身等在一旁。突然有個女子上前,不由分說為她繫上一根紅絲線,絲線由兩股繩子編織而成,上面還打了五個結。系完,女子不說話,看著她伸出一個牌子,示意她看:陽光工程,資助殘障人士,每人20~50元。
桑靜看了皮夾子,沒有零錢,只有一百的,也知道顧超然不大會帶零錢,何況他正全神貫注在打電話。於是,桑靜拿出一百遞了過去。對方接得有些猶疑,半晌,又拿出一根,指了指顧超然。桑靜懂了她的意思,便收下,笑說:「給我吧。」
那女子連連點頭,然後就消失在人群裡。等顧超然打完電話,桑靜拉了他的手,當著整條街的人,為他繫上紅線。
他笑著說:「我才接了個電話,我的小仙妻已經變出一條紅絲線了嗎,月老送你的?」
她把剛才的遭遇告訴他,他輕哼了一聲:「小把戲,你也當真?」
「超然哥哥,今天是我們的好日子,我就當月老親手交給我紅線,你一根,我一根。今日為你係上了,你便是我的了,再不能悔。別把它取下來,好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新娘,眼睛明亮得如同星輝,半晌,舉起手輕觸了觸她的鼻子:「什麼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才對!」
他看了看繩子不以為意地拉著她的手:「走,去醫院孕檢。」
顧超然依諾陪了桑靜兩週。在這兩週裡,遇到一件十分意外的事,桑靜和顧超然居然一同碰到了宋琰!
那天,在一家母嬰用品的門店,這對新婚夫妻在看嬰兒床。結果偏巧撞見了為北京親戚挑慶生禮的宋琰。
「阿姨!」
「桑靜!」
「你不是陪舅舅去湯山了?」
「你這是?」
這一臉尷尬,搞得桑靜都不知如何說起,自打和顧超然在一起之後,她一直避免主動去想白帆。張妍不同意,自己又意外懷孕,現如今桑靜是走一步算一步,不敢也不願想起終有面對白帆的一日。來的終將來,讓她說什麼呢?
「小靜,怎麼不介紹一下啊?」顧超然忙上前救場,順勢用手一勾桑靜的肩頭,如同獅子宣告自己的領地。
桑靜有時覺得自己實在是挺招人的。以前,隨隨便便出門去總行開個會遇見大學同學,去梵海聽泉碰到顧超然,去北京碰到老曹,今天又碰到宋琰。緣分這東西實在難以琢磨,桑靜哭笑不得地想,自己是該好好感謝這意外的相逢,還是以後少出門?
「這是宋阿姨。」桑靜頓了頓,自己怎麼說呢,關係太複雜,算了,就這樣。「阿姨,這是顧超然,我的……」說什麼好呢?顧超然,這個名字最近變得有點複雜,桑靜還需要時間來適應。
「丈夫。」顧超然沒等桑靜把合適的稱謂找到,就急急地自報家門,「阿姨,您好!」優雅地伸手,是這個男人招牌的動作,那一瞬的確能很快捕獲不少女性的心。
宋琰吃驚地看著她:「桑……桑靜。好快,你都……都沒告訴你林舅舅。」
「呃,這個……的確挺突然,說來話長。」桑靜一頭的汗,等等,不對啊!「阿姨,您不是陪舅舅去南京了嗎,不是要去半年嗎?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呃,有點小曲折,你舅舅他,和我也是剛回來。」輪到宋琰尷尬了,「桑靜,我有些事,先走了。」
她匆匆告辭,看著比自己還慌張,是怕自己問起白帆嗎,莫非白帆有什麼事?桑靜剛要追出店,被顧超然拉了回來,她回過頭,看他對自己搖了搖頭。可她不願就這樣放過宋琰,掙脫了他的手,跑出商店,宋琰不見了。五月的天氣,說熱就那麼熱了,原本穿了件長袖t恤,桑靜火急火燎地出了門,被暮色漸濃的暮春之風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心裡忽然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子惆悵。白帆,你到底怎麼了?
站在桑靜的背後,顧超然把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盡收眼底。她終究放不下那個人,他究竟是誰,是誰!佔據了她十年的春華,在他與她最好的年華還要來糾纏!他想知道,不,他必須知道。
一路無語,她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顧超然一定不高興。可是,她還是控制不了自己。自從和顧超然在一起,桑靜答應自己就此放下,好好待顧超然,儘量不想起白帆。每次想到白帆,就把顧超然的好統統想一遍,然後告誡自己,好好愛他。可是,遇見宋琰後,白帆在醫院裡咳嗽的身影就一直在腦海中反覆閃現,忘也忘不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見他!一想到要見他,桑靜心裡一痛,這一痛是為顧超然。白帆,我到底要怎樣拿捏這分寸,才能對你和顧超然情意兩全呢?腦子很亂,窗外的景象往後退,一恍惚,桑靜想起六年前到白帆家的景象。閉上眼,一陣溫熱,淚水就滾了下來。顧超然坐在駕駛座上穩穩地開著車,似乎毫無覺察。桑靜卻心中有愧地低下了頭,希望他看不見她的淚水。
回到家,她還是坐立難安,終於趁顧超然看書時,發了條試探的簡訊給白帆:「你回上海了?」沒有訊息,桑靜想起白帆臨走時說的很少看手機,心沉到湖底。假託自己累了,早早躺在床上裝睡,以為便可以逃過顧超然的拷問,卻不知自己所有的反常都被顧超然看了去。他不過不動聲色地看著她演戲,不來揭穿她罷了。
一小時過去了,桑靜不時盯著手機。「睡了?」顧超然俯下身子,溫柔地用臉熨帖在妻子的臉頰上。她輕輕哼了一聲。「不要我讀故事給你聽了?」
記得有一次無聊得很,桑靜在朋友圈轉了個題目,說誰私信自己與她第一次認識的地點或場景,她就一句話回覆對他(她)的印象。顧超然幾乎是秒回的:「老總行大廈,面試」。她也秒回:「酒,紅酒、白酒、啤酒。」他回了她一個失望的表情。她安慰道:「不止,不止。嗓音好聽,人又帥,崇拜啊!男神,男神!」還在旁邊打了個花痴的表情。為了這個,自從在一起後,有時電話時他沉默了,桑靜就逼顧超然唱歌給自己聽,或者讀他隨手拿的一本書。他大部分都讀經管類的書,偶爾看些別的。有一次,他拿了本《華茲華斯詩集》念給她聽,她便好上這口了,央他天天念。如今,不聽倒顯反常了。
「唸吧。」
顧超然剛翻到上次讀的地方,突然桑靜的手機一亮,簡訊進來了。她看著手機,又看看他。他看著她,合上了書:「你有簡訊。今晚就早點睡吧,我也累了。」
桑靜鬆了口氣,急急抓起手機:「聽說你已結婚,擇日見面吧,攜先生,準備了份禮物,聊表寸心。」
輾轉反側,其實桑靜知道,自己在等顧超然。十一點,顧超然才從書房出來,怕吵到桑靜,只開著一盞夜燈,腳步猶如夜幕下的黑貓,安靜優雅。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夜燈下看著妻子,發現她在等他,輕輕嘆了口氣:「唉,怎麼沒睡?」
「我……我有個親戚,一個挺重要的人,想見見你。」
「好,你定時間,我訂地方。」
「不用,就老地方好了。」
「好。」
「你不問我,他是誰嗎?」
「對我,你不想說,可以不說。」
桑靜啞然了:「其實沒什麼,他是媽媽的朋友,教導了我很多東西,可以看作是我老師。關係有點複雜,所以沒想好怎麼說。」
「你不必解釋,你家裡的人,你覺得如何妥當便如何。」
「明天,十一點半,衡山拾玖。」
這次,桑靜發得迅速,白帆回覆得爽氣。顧超然也一口應承。
於是,本命年五月初的一箇中午,桑靜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男子見面了。白帆是獨自來的,已是初夏的五月,他卻還穿著一件厚風衣,頭髮全部白了,稀疏鬆散呈現風來的姿態,整個人形容枯槁,臉色也不好,眼眸也失了往日的華彩。
白帆進包房的剎那,桑靜的眼淚根本沒法控制地落了下來,如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停不下來。顧超然站在她身後,用臂彎一摟,她便曖昧地貼著他,實則是倚靠著他站著。白帆踏進門的時候先看見桑靜,而後瞧見了顧超然,先是一怔似乎有些吃驚,然後淡然地對著他們站定。桑靜心裡有滿腔的話,卻不方便說。顧超然不等她開口已伸手自我介紹:「您好!我是桑靜的丈夫,我叫顧超然,顧盼生姿的顧,超然世外的超然。」
「你好!林卓,雙木林,卓爾不群的卓。」
堪堪打個平手,桑靜知道顧超然是察覺了什麼,暗自較著勁。接下來,整個飯局,桑靜倒成了局外人,他們兩個卻相談甚歡。今天,顧超然是故意的,他把長袖善舞的本領都拿了出來,白帆只是聽著,讚許地點點頭回應他。他們從上古聊到魏晉風度,從唐宋風流講至明清雅趣。天上的,地下的,能聊的都聊了,絕口不提桑靜。這一刻,她成了多餘的人。
到了尾聲,顧超然去結賬,留下桑靜和白帆兩人獨處。白帆剛要開口,桑靜先說了:「關於小林變小顧別問我了,三兩句解釋不清。你為什麼回來,怎麼瘦成這樣?」
「我沒事,那裡吃不慣才瘦的。單位有事回來小住,過三兩天回去。」
沉默,桑靜太熟悉的沉默,白帆,你對我,始終沒有話要說。她剛要再開口,反倒是白帆先說了:「桑靜,我只問一句,你如實答,你不是有苦衷才嫁給顧超然的吧?」
桑靜驚訝地看了白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搖搖頭,淚水卻極其不爭氣地落了下來:「你不知道。我是自願的,他很愛我,我們是真心……」
「好,那和他好好過。」
「白帆對白羽還有什麼說的嗎?」
白帆身子輕輕一顫:「我一個老頭子,本不該說什麼。可我覺得,他配不上你。」他說完那句話,眼中竟閃著斑斑淚痕,是自己眼花了嗎?
桑靜心裡有些惱,恨恨地說:「在你眼裡,哪個男人都配不上我吧。白帆,我沒那麼好,我不是你心裡的那樣,我沒那麼好。」
眼前的男子點點頭:「你說得對,我的孩子。好好過,今後的日子,飛鳥與……飛鳥。」他低頭取出一個錦盒,「這個,我讓人做的,自從你工作後,就一直在等今天。終於可以親手交給你……們。」
此時,顧超然已進來,站在桑靜身邊:「謝謝你,林老師!」
白帆伸出一隻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抓住了桑靜的手,遞到了顧超然手裡:「超然,桑靜雖非我的孩子,卻如骨中骨,肉中肉。我看她一路長大,變成現在的模樣。她是一塊璞玉,好好待她,莫辜負她一片真心。」
顧超然接過妻子的手,深情凝重,看著她,口中說著:「林老師,您放心。我顧超然一定會像愛自己一樣愛桑靜,今後再不讓她受任何委屈。」說完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白帆滿意地點點頭,看看桑靜:「白羽,飛鳥該起飛了。不和白帆道別嗎?」
桑靜聽懂了白帆的話,淚水決堤,掙脫了顧超然與白帆深情擁抱。白帆沒有拒絕,只是任她抱著他,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句:「能陪你走了那麼久,我很開心。今後的路,和同伴走吧。白帆只能送到這裡了。白羽,要幸福,把我,把你母親,不曾擁有的找回來……去吧,超然在等你。」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一次桑靜知道,白帆是真的離開了白羽的世界。
顧超然,白帆驀地想起多年前的一幕。桑靜拿到分配通知書第一時間發簡訊告訴他,他週五接的訊息,週日就去了外灘支行。有點難找,路在轉角就斷了,正巧遇見一個高大健碩的年輕男子,便上前問他:「請問,wns外灘支行在哪裡?」
男子看看身後,轉向他:「就這裡。」
他一抬頭看見高高的門楣上wns的匾額,耳邊聽見那個男子自言自語說了句:「第二個。」
他沒太在意地走開了。
桑靜去中欣支行沒多久,白帆正好去一家出版社開會,結束得早,路過中欣,拐了進去。看見一個男子在罵桑靜,桑靜委屈得快哭了。他剛想衝進去,只見一翩然的男子在桑靜面前坐了下來,三言兩語她便止了嗚咽。
一次,白帆坐局裡的車路過中欣附近,見桑靜在一個車站等車,嘴裡不知自言自語著什麼。剛想讓司機靠過去,但見一輛黑色寶馬快速超了過去,停在她面前,窗戶搖下,一個男子把桑靜叫上了車。
原來,是他,都是他,如果是這樣,他興許也有些值得桑靜用心的地方。
可是,那一日她失魂落魄地跌進自己懷裡,昏睡了三天,睡夢中叫喊的不正是「顧超然」這個名字嗎?
無論如何,從今往後,自己再無理由踏入桑靜的生活,他,林卓,終於徹底退休了,他自嘲道。也好,來時自己來,走時一人走,乾乾淨淨。
二十八
顧超然的車開得很穩,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桑靜其實最怕的就是這樣沒有悲喜的顧超然。她寧可他醋了,折磨她,或者乾脆對她發脾氣。可他沒有,他保持著溫文爾雅,卻讓她不寒而慄。
顧超然心裡暗流洶湧,這個人總覺得在哪裡見過,細想卻不記得。今天的較量,原本堪堪是個平手,最後他說的話,讓顧超然徹底輸了。似乎是退出了,卻讓桑靜哭成了個淚人。誰輸誰贏,一目瞭然。他苦笑,自己在她身上用的心竟不敵他那一句「不與道別?」白帆,你到底是什麼人,把桑靜牢牢地握在手中,我顧超然想要的,絕不允許有誰覬覦!
回到家,顧超然和桑靜默契地誰也沒有再提白帆,也沒有去拆那份禮物。桑靜與其說是怕顧超然,不如說是怕自己如此用功地愛顧超然,最終不得不承認還是那份不經意間對白帆的愛更深更重。如果是那樣,自己有什麼臉面對顧超然,更有什麼臉面對未來的孩子?念及此,桑靜寧可不看不聽有關白帆的一切,只守著顧超然一人。打定這個主意,也就簡單了。兩人小心翼翼維持著看似平和的情誼,只是彼此都覺得累吧。
不得不回北京了,顧超然臨行前對桑靜說:「我幫你物色了個阿姨,給你做飯,幫你收拾家裡。是我老家遠房的親戚,很可靠。你若覺得可以,我便讓她來。」
「好。」自從白帆的事後,桑靜自覺虧欠了顧超然,所以他的一切提議都接受,不想讓他難過。
誰都不可能一生只有一個人經過,也不可能一生只經過一個人。既然如此,就好好愛眼前的這個,即使未來分別,至少有過一段不追究往昔,不追求未來的甜蜜時光。超然哥哥,如果你終究不過是一段插曲,我桑靜只願永遠都不進入主題。
顧超然這次走,有些心神不寧。雖然他不說,但桑靜從阿姨的反饋來看,他囑了不少自己的習慣。他越是如此悉心,越讓她覺得愧疚。最終,還是因為自己對白帆的執念傷了他。桑靜撫摸著沒有成形的孩子說道:「如果你是小桑靜,你要好好愛你父親,別像媽媽一樣讓他傷心。」
回到單位,桑靜隱隱感覺所有人對自己出奇地客套,她只是悄悄地去綜合部把婚姻狀態改了,就弄得滿城風雨,說她如何不擇手段攀上高枝,嫁入豪門。既然百口莫辯,那也就不便再辯,隨便。倒是洪總,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對她十分恭敬,倒不似以前的跋扈。唉,人情,桑靜想,真如同顧超然所說的是薄紙嗎?
桑靜一直沒敢也不願和張妍打電話,連帶著與從文也沒了聯絡。自從上一次母親扇了她耳光,她連表姐和姨媽也不聯絡了。表姐那天早上給桑靜發過簡訊,說自己被阿姨逼著都說了。你說了什麼呀,桑靜心想,你不過說了你見的以及你猜的部分,可是真相是怎樣的你可知道?其實,連桑靜自己也不知道,一切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向前推進著,她做出的只是當下第一反應。人言多了,連當事人也信了,自己便是一個怎麼也追究不出真相的當事人。
桑靜開始過深居簡出的生活,早早就下班,洪總也不來追究她。很少和人往來,倒是與阿姨越處越合得來。阿姨是個很利索的人,有些文化,看著比她大不了多少,問了才知比自己還小一歲,是顧超然父親的學生。來上海打工,無依靠,顧超然念著父親和鄉情,讓她照顧桑靜。
阿姨說了很多有關顧超然父親的事,在她眼裡顧超然的父親是許多人的老師、父親。可惜,顧超然卻並沒有感受到他的父愛。也許,大愛和小我是衝突的吧,有了大愛就要捨棄小我,可是那時正處於青春期的顧超然,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這遙遠的大愛與私人的父愛之間充滿背離又統一的關係吧。就像白帆,他把自己的愛給了一份事業,就再也沒有餘力給身邊的人了。唉,白帆,桑靜嘆了口氣,聽見有人對自己說話。
「啊呀,桑小姐,水都涼了,你還不喝?」
最近,桑靜總是走神,神魂在各個時間片段遊走,一會兒是小時候與白帆通訊,一會兒是工作裡與顧超然對話,一會兒是家裡媽媽和爸爸拌嘴。突然,手機響了,一看是表姐。自從她闖禍後,就一直堅持不懈地給表妹打電話,桑靜也不是生表姐的氣,只是不想和旁人說話。手機像炸了鍋的油,響個不停。
桑靜還是接了起來:「喂?姐,找我做什麼?」
「桑靜,出大事了!你媽要和你爸離婚!」
「姐,你這玩笑開大了吧。最近,是有很多人為了買房假離婚,我就見到一對老夫妻……」
「桑靜,你還有閒心說笑,我說的是真的。你媽剛提出來,你爸不同意,你媽就搬出去了。你爸找我媽勸你媽,她不接電話。桑靜,你說話呀,喂,喂,喂……」
這事和那天的同學聚會一定有關,桑靜陡然意識到,不行,爸爸他……桑靜急急掛了電話。不知怎麼,她的手不停地顫,連電話聽筒都拿不穩。想起清明那幾日母親的反常,見顧超然的激動,以及顧超然說出關於糾偏的那句話時,她身子一晃。桑靜心裡暗叫不好,她莫不是在他話裡受了什麼啟發?
桑靜給家裡打電話,電話那頭通了:「喂!小妍,小妍是你嗎?」
「爸爸,爸爸,是我,桑靜!」
「小靜。」當從文弄清楚是自己的女兒,他便如突然蒼老了十歲似的,虛脫了下來,「桑靜,你媽媽,她,她走了。她走了。」
「爸爸,你知道媽媽去哪兒了嗎?」
「去哪兒,她能去哪兒呢?」
這裡是她住了近四十年的家,外公走了,她在這世上有的不過是父親這個至親。如果,他給她的家都可以棄了,那天地間她到底要去哪裡安家?
「爸爸,那個人,你知道嗎?」
「知道!不知道。」
「你……唉!你怎麼一會兒知道一會兒不知道的。難怪媽媽說你糊塗。」
「桑靜。我知道,沒錯。初識你媽媽時,她是個冰山美人,什麼事都冷冷的,不推辭,也不接受。一雙眼睛如同受了傷的小鹿,看一片落葉也會落淚。我隱隱感覺,那是情傷。我不想知道,也從沒問過她。桑靜,娶到你母親是我今生做得最了不起的事,我不在乎她的過去。可我不能沒有她的未來,啊……」
「爸爸!爸爸!爸爸!」
「桑靜——藥——藥」
「爸爸!爸爸!爸爸!」想起父親心臟不大好,桑靜趕忙掛了電話,瘋了似的抓起包往外衝。
「桑小姐,桑小姐,你不能這麼跑,不能……」阿姨在她身後驚叫。
桑靜不顧一切地衝到大街上攔了輛出租,跳上去,報了地址:「司機,請快,越快越好,我去救人!」
在車上,她急急打給張妍,手機關機。她又打給了筱雯,求證了張妍果然暫住在她那裡。小的時候筱雯就是翠兒的避難所,翠兒也曾經是筱雯的。可是,筱雯說張妍一早出門了,許是去志鴻那裡了。桑靜心裡一陣無明火。
一刻鐘後,桑靜已經到達了自家樓下,家門口圍著好多人,鄰居一看見桑家女兒跳下出租,就指著前面一輛救護車說:「桑靜,你爸爸他送醫院了!」
桑靜跳回計程車:「人民醫院,追!」
一路趕到,父親被抬進搶救室。陪伴他的居然是母親!站在搶救室的門口,桑靜和張妍涇渭分明地站在長凳的兩端。這是自上次母親打她以後,她們第一次見面,居然是在搶救室門口。
「張妍,我告訴你,如果今天爸爸有事,我永遠不會原諒你的!」
張妍呆愣地看著女兒,半晌沒有說話。桑靜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恨意:「你嫌棄了他一輩子,怨了他一輩子。你可聽過他對你的評價,他對我說,娶到你是他今生做的最了不起的事,他不在乎你的過去。可他不能接受沒有你的未來。為了一個少女時代的夢,為了一個莫志鴻,值得嗎?你毀了的何止是你的家,你毀了的是我從小被爸爸和你呵護的家,是爸爸早就離不開的家。你真自私!」
一滴淚從張妍闔著的眼中滑落,上一刻還維持著完整形象的母親如同粉碎的雕像,整個人都碎裂了,她的哭聲淒厲得如同秋夜屋外野風的哀號:「自私?桑靜,五十年了,你們問過我的感受嗎?媽媽走後,我和姐姐承擔了家裡全部的家務。起先,是哥哥們不想我出嫁。後來,又是哥哥們急著送我出嫁。他們有問過我,我是怎麼想的嗎?他走時,我想跟著一起走,可是哥哥不讓,他們說家裡需要我,父親需要我。我,我留了下來,讓志鴻獨自離開。起先,志鴻每走一處都是有信的。靠著等他的信,我捱過了第一個年頭。漸漸地,哥哥們覺得志鴻回來的希望渺茫,嫌我在家待業沒有收入,於是就把他的信都……都藏了。整整四年,我在音訊全無的日子裡苦苦守了他四年。他們終於發現,即使沒有他的信,我也不會嫁。那時,他們經人介紹,認識你父親,覺得他家雖沒錢,可有房子,我就被安排給這個人。為了徹底斷了我的念頭,他們寫了一封信,說我在上海為了等他如何把自己大好前程拒了,逼著志鴻寫一封絕交書。可憐志鴻,自覺自己永遠回不來,萬念俱灰給我寫了最後一封信,信上只寫了‘翠兒,忘了我吧。我已另娶。志鴻。’桑靜,你知道那是怎樣的打擊嗎?你問過我,第一次見你父親是什麼感覺嗎?什麼感覺?犧牲!桑靜,我的感覺是,如果這樣對你外公好,對哥哥好,那就這樣吧。畢竟,我親口答應母親,要照顧父親。你爸爸是你外公看中的,說人老實,家裡還有房子。」
「你為什麼不反抗?」
「反抗?桑靜,志鴻已經他鄉另娶,我已經二十五歲,待業,在街道沒有前途沒有未來。你父親有房子,有份教師的職業,最可貴的,他還不計代價地願意等我,等我工況。我有選擇的餘地嗎?」桑靜被問得一時語塞。
「我們的時代,你不瞭解,我的一生都在為別人奔忙,小的時候為兄弟們,長大了為那個家,有你後就為了你。」
「所以,在五十年後,你決定主宰自己的命運,為自己而活?」
母親用手掩面,拼命抽泣:「你不懂,桑靜,你不懂。同學聚會上,我見到了莫志鴻。年輕的愛情,早就隨著時光而逝,可憐的我們如同陌路。他沒有結婚,在東北林場凍殘了腿,在那裡教書。如今,他回來後,又查出腸癌,已經……沒幾天了。我只是想,只是想把今生相欠的還了。桑靜,從你宋阿姨那裡得知你已經結婚。在這個世間,我再不用為誰奔忙。我只是想在他有生之年,陪陪他……這輩子,我送走了你外公,不虧欠你父親,與你兩契,唯一相欠的,就,就只剩志鴻了……」說完話,她頹然而坐,早已經泣不成聲。
母親的愛情,一地雞毛,一聲嘆息。桑靜覺得好笑,人啊,為何要在年輕不知情滋味時,便急急投入情愛婚姻的懷抱,卻直到生命盡頭才看清自己的心?那時的愛情才真正是熟了,可往往到了那時候我們都老得習慣了和自己相處的人,再沒勇氣去追求。如此來說,母親未嘗不是英雄。如今的母親,如同困獸一般,要拼盡全部的生命做最後一搏,難道不值得同情?心下一軟,桑靜覺得撕裂地站在天平的中間,如果非要在母親與父親的立場中選一個,她知道理智向左,情感向右。她最終還是會同母親墮入這萬劫不復的情感,對父親說聲抱歉。桑靜走上前抱緊了渾身瑟縮的張妍:「沒事。有我在,我就是你的家。」
張妍彷彿想起四十年前,因秀珠的思念以及志鴻的情變,她徹底垮了,一直高燒不退。一個高大的男子二話不說背起她就往醫院奔,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她只聽到那個聲音說:「小妍,莫怕,有我!有我!」那個聲音是……是桑從文!
焦躁、狂亂,人生如同雜草叢生的荒野,唯求情歸何處?搶救燈熄滅,從文被推了出來,心梗,送來及時,以後,他怕是與酒無緣了,也不能情緒過於激動。醫生說著各種可能性和各類禁忌,張妍都一一應承著,如同一個學生聆聽導師的教誨。讓母親陪著父親,桑靜去辦理住院手續。辦理完進病房,剛巧從文醒了。他初醒見到母親時,猶如柳夢梅見到還魂的杜麗娘,眼波流轉,一把抓住張妍:「小妍,你不走了,是不走了,對吧!」張妍猶疑地低下頭,手卻沒有抽回。從文懂了,嘆了口氣:「小妍,我知道你向來是拿定了主意便不會改。這個家困了你半輩子,你跟著我只有窮苦。如今,女兒嫁了,也該散了,你走吧!走吧!」一滴淚,只一滴從眼角滾下,他把頭別過,擺了擺手,示意張妍離開。
桑靜靠著病房的門,已無法自已。張妍沒有馬上離開,拉著從文的手,就這樣看著。從文突然抽了一下,一陣絞痛,手捂住胸口,張妍跳了起來:「護士,護士!醫生,醫生!」從文一把拉過張妍,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小妍,你才是我的醫生啊!」張妍一怔,隨即用手拍打著從文,從文斜著身子靠在床上,看著妻子不停地拍打,變成輕捶,然後趴在自己身上,輕輕抽泣,嘴裡不停地說「你騙我,你騙我。」像個孩童,放肆又自由。
從文用一隻手摟過張妍的肩頭,說了句:「不要走!」張妍輕輕點了點頭,用聽不見的聲音嘆了一口氣。如此最好,桑靜轉身走出病房。她的母親伶俐了一世,總覺得父親糊塗,殊不知自己有的不過是聰明,而父親有的卻是智慧。
幾日後,從文陪張妍去看了莫志鴻,並且一直陪伴他走完悲苦的一生。志鴻和從文成了摯友,而曾經的puppylove(初戀)也因時光和苦難化為了金子般的友誼。當然,那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