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一句生日快樂。」我堅持。
「你不要走。」他說。
「生日快樂。」我逼著他說。
「生日快樂……」森終於無奈地吐出這四個字。
「謝謝。」我笑著說,「我就是想聽這一句話。」
「我買了一份生日禮物給你。」他說。
「不必了,我不想再要你的禮物。」
「你不想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我不想它變成我們分手的紀念品。你已經送了我一份很好的禮物,就是讓我在三十歲這一天清醒過來。至於生日禮物,不要讓我知道是什麼東西,不知道的話,我會每天想一下,想一下那是什麼東西,直到我老了,我仍然會在想,在我三十歲那一年,你買了什麼給我。這樣的話,我會永遠記住你。」
森苦笑:「你真的會每天想一下嗎?」
「嗯。」
「你不會想到的。」
「那就好。」我說。
森抱著我,我感到他的身體在顫抖。
「你在哭嗎?」我撫摸他的臉。
森沒有哭,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哭,他不是個會哭的男人,我太高估自己了。
「你不會為我哭的,你很快會復原。」
「不要把房子賣掉,是你的。」他說。
「對不起,我不能不把它賣掉。我不能再住在這裡。」
「你要去哪裡?」
「搬回家裡住或者另外租一個地方吧。」
「我再求你一次,你不要走。」森站在我跟前,鄭重地放下男人的自尊懇求我。我沒有見過我的男人如此卑微地站在我面前,我一直是他的小女孩、小羔羊,如今他竟像一個小孩子那樣懇求我留下來。我的心很痛,如果你深深愛著一個男人,你不會希望他變得那麼卑微與無助。
「不——可——以。」我狠心地回答他。我認為我的確已經選擇了在最好的時間離開他。
森站在那裡,彷彿受到了平生最嚴重的打擊,他把雙手放在口袋裡,苦笑了一陣。
「那好吧。」他吐出一口氣。
他不會再求我了,他不會再求他的小羔羊,因為這頭小羔羊竟然背叛他。
「我走了。」森又變回一個大男人,冷靜地跟我說。
我反倒是無話可說,我差一點就支援不住,求他留下來了。
這個時候,電話不適當地響起。
「再見。」森開啟門。
我看著他那個堅強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我跑去接電話。
「喂,周蕊,你是不是找過我?」
是陳定梁打來的。
「你等我一會兒。」
我放下電話筒,走到窗前,森走出大廈,看到他的背影,我終於忍不住流淚。
他時常說,我們早點相遇就好了。時間撥弄,半點不由人。既然我們相遇的時間那麼差,分手也該找一個最好的時間吧?
我拿起電話:「喂,對不起。」
「不要緊。」陳定梁說。
「你在哪裡?」我問他。
「我在法屬波利尼西亞。」
法屬波利尼西亞?那個比香港時間慢十八小時的地方?陳定梁竟然在那裡。
「我來這裡度過我的四十歲生日。」陳定梁輕鬆地說。
我想到的事,他竟然做了,果然是跟我同月同日生的。
「在這裡,我可以年輕十八小時,我今天晚上才慶祝四十歲生日呢!」他愉快地說。
「回來香港,不就打回原形了嗎?」我沒精打采地說。
「年輕只是一種心態。」
「那就不用跑到老遠的地方去年輕,其實也不過十八小時。」
「十八小時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他說。
如果森的岳丈的病推遲十八小時,我們也許不會分手,我會繼續沉迷下去。
「年輕了的十八小時,你用來幹什麼?」我有點好奇。
「什麼也不做,我在享受年輕的光陰,這是我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祝你生日快樂。」我說。
「彼此彼此,不過你的生日應該過了吧?」
「已經過去了。」我說。
「過得開心嗎?」他彷彿在探聽我。
「很開心。」我說。
「那你為什麼要傳呼我?」
「想起你跟我同月同日生,想跟你說聲生日快樂罷了。」我淡淡地說。
「是這樣。」他有點失望。
「你怎麼知道我找過你?」
「我剛剛打電話回來看看有沒有人找過我。」
「一心要年輕十八小時,為什麼還要打電話回來?」我問他。
「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找我。」
他竟然說得那樣直接。
「長途電話的費用很昂貴的啊,不要再說了。」我說。
「好吧,我很快會回來,我回來再找你。」
為什麼獨身的偏是陳定梁而不是唐文森?
「生日怎麼過的?」第二天,遊穎到內衣店找我。
我告訴她我跟唐文森分手了。
「要不要我們陪你去悲傷一晚,或者一個月?」
遊穎真是體貼,她不會問我發生什麼事情,只是想方法令我開心。
「一天或者一個月是不夠的。」我說,「至少也要五年,五年的愛情,要用五年來治療創傷。」我說。
「不要緊,我可以用五年時間陪你悲傷,但你有五年時間悲傷嗎?五年後,你三十五歲了。」遊穎說。
「我要把房子賣掉。」我說。
「你不要了?」她訝異。
「不要一個男人,何必要他的錢呢?」我說。
「很多女人不要一個男人時,會帶走他的錢。」
「我不恨他。」我說。
下班後,遊穎陪我到地產公司。
「為什麼不多去幾家地產公司?這樣的話,可以多些人來看房子,快點賣出去。」遊穎說。
我並不想那麼快把房子賣出去。
晚上,我終於接到森的電話。
「我以為你不在家。」森說。
我已經三天沒有聽過他的聲音了。
「既然以為我不在家,為什麼還打電話來?」
「我怕你接電話。」他說。
我也想過打電話找他,也是明知道他不在的時候想打電話給他。我們都害怕跟對方說話,但是接通對方的電話,卻是一種安慰。
「你這幾天怎麼樣?」他問我。
「我準備把房子賣掉。」
「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
「我要把錢還給你。」
「我欠你太多。」他說。
「但你沒有欠我錢。」我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很自私,對不對?」我問他。
「不,女人是應該為自己打算的,自私的是我,我不應該要你為我蹉跎歲月。」
森不明白,我多麼願意為他蹉跎歲月。我不介意蹉跎歲月,但我忍受不了他屬於另一個家庭。他不是屬於另一個女人,而是屬於另一個家庭,是多麼牢不可破的關係?我無力跟一個家庭抗爭。
「我希望你以後會找到幸福。」他說。
我哽咽。
「蕊,不要再愛上已婚男人,男人對於離婚是缺乏勇氣的。」
我忍不住哭:「你已把我弄哭了。」
「對不起。我不在你身邊,你要照顧自己。」
「將來我嫁人,我會通知你的。」我苦笑。
「千萬不要……」他說。
「你不想知道嗎?」我問森。
「不知道會比較好。」
「你太冷漠了。」我埋怨他。
「如果我可以接受你的婚訊,那我就是不再愛你。」
「你早晚也會不再愛我。」
「是你首先不愛我。」
「我不是。」我抹乾眼淚說,「我只是厭倦了謊言。」
「你一定以為我夾在兩個人之間很快樂。」
「你不一定快樂,但我肯定比你痛苦。」
森沉默了。
「我想睡了。」我說。
我睡不著,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氈酒和可樂,回到家裡,把氈酒跟可樂混和,這是最有效的安眠藥。
我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中午,電話響起,也許又是森,他好像不肯相信我真的會離開他。
「我回來了!」陳定梁說。
我的頭痛得很厲害,糊糊塗塗地說:「是嗎?」
「什麼時候有空吃一頓飯?」他問我。
「今天晚上吧。」我說。
吃飯的時候,陳定梁說:「你雙眼很腫。」
「是嗎?你的年輕十八小時之旅好玩嗎?」
「你應該去那個地方看看。」
「我比你年輕,不用找個地方年輕。」
「對,要去你也會選擇雪堡。」
我也許永遠不會去雪堡,一個人去沒意思。
陳定梁把一個紙袋交給我:「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我訝異。
「你開啟來看看。」陳定梁說。
我開啟紙袋,看到一襲黑色的絲絨裙子。裙子是露背的,背後有一個大蝴蝶結,裙子的吊帶是用幾十顆假鑽石造成的。我吃了一驚,這個款式是我設計的,我上時裝課時,畫過一張一模一樣的草圖,但那張草圖我好像扔掉了。
「這襲裙子好像似曾相識。」我說。
「當然啦,是你設計的。」陳定梁說。
「果然是我畫的那張草圖,你偷看過我的草圖?」
「我沒有偷看。」
「你不是偷看的話,怎會知道?」
「你丟在廢紙箱裡,我在廢紙箱裡拾回來的。」
他竟然從廢紙箱裡拾回我的草圖,他早就處心積慮要做一件衣服給我。
「我從來不會做人家設計的衣服,這一次是例外。」陳定梁說。
「多少錢?」
「算了吧,是生日禮物。」
「謝謝你。」
「你可以穿這襲裙子和你男朋友去吃飯。」
「我跟他分手了。」我說。
陳定梁愕然地望著我,臉上竟然閃過一絲喜悅,馬上又換上一張同情的臉孔。
「是在你生日的那一天分手的嗎?」
「嗯。」
「原來你那天不是想跟我說生日快樂。」他的神色有點得意。
陳定梁也許以為我在最失意的時候想到他,是對他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這也許是真的,但我不想承認我在失意的時候想起他。更合理的解釋可能是我知道他對我有特殊的感情,他幾乎是我唯一的男性朋友,而我在那一刻很想尋求一點來自異性的安慰,所以想到他。
「不,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生日快樂。」我才不要讓他自鳴得意。
「只是想說一聲生日快樂?」他質疑。
「是。」我斬釘截鐵地說。
「不是因為那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緣分嗎?」他鍥而不捨。
「是因為這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友誼。」我說,「世上大部分的眷侶都不是同月同日生的。」
「世上大部分的怨偶也不是同月同日生的。」陳定梁說。
「所以同月同日生也就沒有什麼特別。」
「你跟你的男朋友分手時想到我,這就是特別之處。」他堅持。
「你無非是要證明我對你有特殊感情罷了,對不對?」我生氣。
「如果是真的,也沒有必要否認。」他驕傲地說。
「現在送生日禮物給我的是你,我可沒有送禮物給你。」我諷刺他。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你跟你男朋友分手了?」他咄咄逼人。
「因為我當你是朋友,但我現在覺得你很討厭!」我站起來說。
陳定梁的表情十分愕然,他想不到我會罵他。
「對不起。」我說,「我不應該說你討厭,‘討厭’這兩個字在我來說是很親密的,你不配讓我討厭,你是可惡!」我掉頭便走。
我也想不到我會向陳定梁發脾氣,也許我只是想找個人發洩,而他碰巧惹怒了我。
「對不起。」陳定梁拉著我說。
「放手!」我甩開他的手。
我走進電梯裡,陳定梁用手攔著電梯門,我不知道哪來的氣力,狠狠地踢他的膝蓋一下,陳定梁踉蹌退後,電梯門關上。
我在電梯裡忍不住嚎啕大哭,我真的很掛念森。為什麼我想要的東西得不到?
為什麼他是別人的丈夫?為什麼我要在這裡被陳定梁這種男人試探?他是什麼人?
失去了森,我便馬上變得毫不矜貴嗎?可是,無論我多麼掛念森,我也不能回到他的身邊,不可以,我不可以。我這麼艱難才從他手上逃脫,我不能回去。
我走出電梯,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
「周蕊!」陳定梁竟然追來。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哭,他愈叫我愈走。
「對不起!」陳定梁追上來說。
「不關你的事!」我說。
他把裙子交給我,說:「你忘了帶這個。」
我接過裙子之後匆匆走上一輛計程車。
見過陳定梁,我更愛森。
回到家裡,我泡了一個熱水浴。這個時候,有人拍門,是郭筍。
「這麼晚,你還沒有走嗎?剛才蛋糕店關上門,我以為你走了,進來坐。」我說。
「你說有好訊息的話要告訴你。」郭筍笑著說。
我聽到「好訊息」這三個字,一點心情也沒有,唯有強顏歡笑。
「我不是說有一個朋友請我去舊生會的舞會嗎?我在舞會上認識了一個人。」
「是什麼人?」
「是開粥店的。」
「那跟你一樣,都是賣吃的呀!」
「所以我們很投契,他的粥店在銅鑼灣,是一家很雅緻的粥店。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去吃粥。」
「好呀。」
「你這房子是不是要賣?」郭筍問我,「我在地產公司看到廣告。」
「是的。」
「你要搬嗎?是不是要結婚?」
我搖了搖頭。
「你沒事吧?」郭筍體貼地拍拍我的肩膀。
「沒事。」
「有沒有人來看過房子?」她問我。
「經紀約過幾次,我沒有空。」
「我很喜歡這裡,不如賣給我好嗎?」
「你想買嗎?」
「我剛剛想在蛋糕店附近找房子,與其賣給別人,倒不如賣給我,你可以省回佣金。」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我本來是想把房子賣掉的,但突然有一個人說要買,我卻遲疑起來。
「這是什麼地方?」郭筍指著牆上那幅森砌的《雪堡的天空》。
「這是雪堡的一家餐廳。」
「很漂亮,我也想在這家餐廳裡賣我做的蛋糕。」郭筍細意欣賞那幅砌圖。
「這家餐廳的存在可能只是一個幻象。」我說。
「但看來是真實的。」郭筍說。
「真實的東西有時候也太遙遠了。」我說。
我為賣不賣房子而掙扎了多天。
這一天,徐玉和遊穎買了外賣來陪我。
「這所房子要賣掉真是可惜。」徐玉說。
「蛋糕店的老闆娘願意買,你為什麼又猶豫?」遊穎問我。
「她根本捨不得賣。」徐玉說。
是的,我捨不得。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賣。」徐玉說,「留作紀念也是好的,這裡有唐文森的氣息嘛!」
是的,我仍然能嗅到森的氣息和我們在床上纏綿的氣味。
「她就是想忘掉他。賣還是不賣,你要決定。現在不賣,遲些房子跌價了,就賣不到理想價錢。」遊穎說。
「我知道了。」
「現在你可以考慮陳定梁吧?」徐玉說。
「討厭的東西。」我說。
「宇無過等著他設計封面,你快跟他說。」徐玉催我。
「我明天找他。」我說。
「現在找他嘛!宇無過的書趕著出版呢!」徐玉把電話放在我手上。
為了徐玉,我硬著頭皮找陳定梁,他很快回電話,我把話筒交給徐玉,由徐玉跟他談。
「怎麼樣?」我問徐玉。
「你為什麼不跟他說話?」徐玉放下話筒。
「你跟他說不就行了嗎?他怎麼說?」
「他要跟宇無過見面,我們約好明天吃午飯,你也來吧。」
「不。」我不想跟陳定梁見面。
「好漂亮的裙子!」遊穎在我睡房的床上發現陳定梁做給我的裙子。
「是在哪裡買的?」她問我。
「是陳定梁做的。」我說。
「他是不是已經瘋狂地愛上你?」徐玉問我。
陳定梁當然不是瘋狂地愛上我,至今為止,還沒有一個男人瘋狂地愛上我。即使是跟森一起的日子,我也不認為他是瘋狂地愛著我,或許他曾經一度瘋狂,但還是不夠瘋狂;如果他瘋狂,就會為我而離婚,他終究是清醒的。和森相比,陳定梁就不算什麼了。
我沒有跟徐玉和宇無過吃飯,徐玉吃完飯後來內衣店找我。
「他和宇無過談得很投契呢,而且已經有了初步的構思,一個星期後就可以做好。」徐玉說。
「他真的不收錢?」我問徐玉。
「他敢收錢嗎?」徐玉得意揚揚地說,「他問起你呢!」
「是嗎?既然他肯為你設計封面,也就不用我跟他見面了。」
「他也不是那麼討厭,長得也不錯,說真的,不比你的唐文森差呀!」徐玉說。
「那你愛他吧!」
「他雖然不比唐文森差,可是比不上宇無過呀!」徐玉驕傲地說。
「我不怪你,每個女人都以為自己所愛的男人是最好的。」我說。
一個星期之後,陳定梁做好了封面,交給宇無過,徐玉拿來給我看,書名叫《殺人蜜蜂》,封面的蜜蜂是陳定梁親手畫的,畫得很漂亮,有一種驚栗感。
「陳定梁蠻有才氣呢。」徐玉說,「這本書對宇無過很重要的,如果暢銷的話,以後不愁沒有人替他出書。」
「會暢銷的。」我說。
「謝謝你。」徐玉好像很感動,「賣還是不賣,決定了沒有?」
終於還是要面對這個問題。離開了男人,女人便要自己決定許多事情。
我到蛋糕店找郭筍,她正準備關店。
「你還想買我的房子嗎?」我問她。
「我是很喜歡,但你不想賣的話,絕對不用勉強。我以前也賣過房子,那是我跟丈夫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賣的時候也很捨不得。那所房子在郊外,有些地方曾經出現白蟻,但是,到我搬走的前一晚,我竟然努力去找出那個白蟻巢,看著它們蠕動。我本來是十分討厭屋裡的白蟻的,要走的時候,卻愛上他們。我很明白要放棄心愛的房子的心情。」郭筍溫柔地說。
「說穿了,白蟻和愛情一樣,都是侵蝕性極強的東西。」我苦笑。
房子買賣的手續,我找常大海替我辦。大海沒有收費。我請大海和遊穎吃飯報答他們。
「找到房子沒有?」遊穎問我。
「還沒有。」我說,「在這裡附近的,不是租金太貴,便是面積太大。」
「我知道中環附近有些公寓面積只有二十多平米,租金不太貴,一個人住還可以。」大海說。
「你替周蕊問一問。」遊穎說。
大海真的替我找到了一所公寓。
那所公寓就在中區行人電梯旁邊,我看的房子,其中一扇窗剛好對著電梯的頭一段,距離只有四五米,站在窗前,不但看到人來人往,還聽得見電梯的聲音。
「這裡對著行人電梯,很吵呢!」陪我看房子的遊穎說。
「所以租金也比較便宜。」女房東說。
「我就要這裡吧。」我說。
「你不嫌太吵嗎?」遊穎問我。
「關上窗子不就行了嗎?」
我跟女房東到地產公司辦好手續後,和遊穎到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吃飯。
「我以為你不會考慮那幢公寓。」遊穎說。
「租金便宜嘛!自力更生,便要節儉。」我說。
「你做人就是壞在太有良心,你根本不用把房子賣掉。」
「我不想在森身上得到任何利益。」我說。
「要我和大海幫忙搬家嗎?」遊穎問我。
「只是相隔幾條街,真不知道怎樣搬。」
「律師行有一輛客貨車可以用。」遊穎想起來。
「謝謝你。」我衷心地說。
「別說客套話嘛!沒有愛情的時候,友誼是很重要的。如果我失戀,我會搬進來住的啊!所以現在要幫忙。」
「你跟大海沒事吧?」
「沒有進步,算不算退步?」
「感情當然是不進則退的。」我說。
「大海又在做愛時睡著了,況且我們做愛的次數愈來愈少,最近似乎大家都提不起興趣。」
「那些性感的內衣不管用了嗎?」
遊穎苦笑:「性感的內衣只能帶來一點衝擊,新鮮感失去了,也就沒有什麼作用。」
「我最懷念的是我和森最後一次做愛,那一次,大家都很開心,在分手前能夠有一次愉快的性愛,那是最甜蜜的回憶。」我說。
「是啊!總好過分手時已經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做愛。」
「有幾次跟森做愛的場面我是到現在還記得的。」我回憶說。
「是嗎?有多少次?」遊穎笑著問我。
「就是好幾次嘛!」我臉紅。
「我也有好幾次,有時想想也很無奈,我和大海最開心的那幾次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也曾經問過森,長時間跟同一個女人做愛,會不會厭倦。」
「他怎麼說?」
「他說不會。」
「我從前以為女人是沒有性需要的,二十幾歲時,做愛只是為了滿足男人,到了三十歲,才發現原來我也有需要的。」
「你猜男人懷念女人時會不會想起跟她的一次性愛呢?」我問遊穎。
「我也不知道。」
「男人會不會比較進取,他們希望一次比一次進步,所以最好的一次應該還沒有出現。」我說。
「那真要找一個男人來問一問。」遊穎掩著嘴笑。
跟遊穎分手後,我回到家裡,飛奔到我的床上,用身體緊貼著床單,我真懷念我和森的最後一次,可惜新的家太小了,我不能帶走這張床。
搬走前的一夜,我收拾東西,大部分傢俬也不能帶走。床不能帶走,我把床單和棉被帶走,棉被是在秋天時森買給我的。我把那幅《雪堡的天空》從牆上拿下來,用報紙包裹好。
有人來拍門,是郭筍。
「需要我幫忙嗎?」
「我要帶走的東西只有很少。」我說。
「我很喜歡這裡的佈置,大概不會改動的了。」郭筍說,「你有新的電話號碼嗎?」
「我很晚才去申請,現在還沒有電話號碼。」
「聽說現在即使搬了屋也可以沿用舊的電話號碼。」
「我想重新開始嘛!」我說。
「你跟你的粥店東主進展如何?」我關心她。
「明天我們一起去大嶼山吃素。上了年紀的人只能有這種拍拖節目,不過我們打算遲些一起去學交際舞。」
「他會搬進來住嗎?」
「怎麼會呢?這是我自己的天地。」
「你跟他還沒有?」我向郭筍打聽她跟粥店東主的關係。
「人是愈老愈矜持啊!況且我還是不敢,之前的一個男人在看到我的裸體後便跑掉了。」郭筍尷尬地說。
「跑掉?」我嚇了一跳。
「也許我的容貌保養得好,令他誤會了,以為我的身材也保養得一樣好。」郭筍笑著說。
「他真的立即就掉頭跑?」我想象那個場面實在太滑稽了。
「不,他只是悄悄把傳呼機響起,說有人傳呼他,匆匆跑掉而已。」
「真是差勁!」
「他可能想象我有一雙高聳的乳房,所以發現真相後很恐懼吧。」
「你不是你自己說得那麼差的。」我安慰郭筍。
「想想那天也真是很滑稽的。」郭筍掩著嘴巴大笑。
「這一位粥店東主要是再敢跑掉,你就宰了他!」我跟郭筍說。
「好呀!宰了他,用來煮粥。」
「你跟唐先生吵架了?」郭筍問我。
「不是吵架那麼簡單。」郭筍提起森,又令我很難過。
「我看得出他是個好男人,你們那麼恩愛,我還以為你會和他結婚呢!」
一個會讓男人在重要關頭跑掉的女人的觀察也不是太可信的。郭筍看錯了,森是不會跟我結婚的。
郭筍見我不肯多說,也不再問。
「你連沙發、床、冰箱都留給我,我不用買了,這個冰箱還是新的呢!」郭筍順手開啟廚房裡的冰箱。
「咦,這個生日蛋糕你還沒有吃嗎?」郭筍在冰箱裡發現了那個森特意叫她為我做的玫瑰花蛋糕。那個蛋糕已經像石頭一樣堅硬。
星期天早上,遊穎、常大海、徐玉、宇無過來替我搬家。
我仔細檢查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抽屜,確定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我走到床前,再一次不能自已地趴在床上,我為什麼竟然捨得賣掉森送給我的房子呢?就為了那一點清白和自尊?這床曾是森送給我的一份愛的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帶走,能帶走的,只是我脖子上的蠍子項鍊。我伏在床上哭了。
「我知道你會這樣的。」徐玉走到床邊。
我抹乾眼淚。
遊穎倚在門外說:「這床已經賣了給別人,不捨得也要走。」
她永遠是最冷靜的一個。
「早知道那樣不捨得就不要分手。」徐玉說,「他們在樓下等我們。」
我從床上起來,「走吧!」
「慢著……」我想起還有一件事。
我走到廚房,開啟冰箱,把那個堅硬的生日蛋糕拿出來。
「你買了蛋糕嗎?我肚子正餓。」徐玉說。
「不能吃的。」我說。
新的公寓裡有一張床,因為是貼著牆而造的,為了遷就牆角一個凹位,床角也造成一個凹位,可惜手工很差,那個凹位和床之間有一條縫隙。我拿出森買的床單,鋪在床上。床太小而床單太大了。
「電話呢?為什麼沒有電話?」遊穎問我。
「明天才有人來安裝。」
「我的手提電話沒有帶在身邊。」遊穎說。
「不用了。」我說。
「大海,你把你的手提電話暫時借給周蕊。」遊穎跟大海說。
「不用了!」我不好意思用常大海的電話,況且他也似乎有點愕然。
「怕什麼!」遊穎把常大海的電話放在桌子上,「你第一天搬進來,人地生疏嘛,有事求救怎麼辦?況且只是一天。」
「你暫時拿去用吧!」大海說。
朋友始終還是要離去的,我一個人,實在寂靜得可怕。午夜十二點鐘,常大海的手提電話響起。
「喂……」我接電話。
「喂,請問常大海在嗎?」一把很動聽的女聲問我。
「他不在。」我說。
「這不是他的手提電話嗎?」
「這是他的手提電話,可是他不在這裡。」
「哦……」女人有點兒失望。
「你是誰?」我問。
「我是他的朋友。」女人輕快地回答。
「要我告訴他嗎?」我說。
「不用了。」女人掛了線。
這個女人的聲音很甜膩,好像在哪裡聽過似的,她到底是什麼人?她跟常大海有什麼關係?遊穎認識她嗎?她會不會是常大海的秘密情人?
我把《雪堡的天空》拿出來,放在睡房的一扇窗前面,這個風景無論如何比行人電梯美好。
常大海的電話在清晨又再響起來。
「喂?」我接電話。
電話掛了線,會不會又是那個女人?
我在中午時把電話拿回去給常大海,遊穎出去吃飯了。
「昨天晚上睡得慣嗎?」常大海問我。
「還不錯。」
「沒有人打這個電話找我吧?」
「有一個女人。」我說。
「哦。」常大海有點尷尬,「她有說是誰嗎?」
我搖搖頭。
「可能是客人吧。最近有個客人很麻煩,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找我一次。」
我覺得他不太像在說真話。
遊穎剛好吃完午飯回來。
「周蕊,你來了?用不著那麼快把電話還給我。」
「今天上午已經安裝了電話,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我寫下電話號碼給她。
遊穎向我眨眨眼,示意我望望剛剛進來公司的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看來很年輕,大概二十三四歲吧,穿著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半截裙。她的胸部很豐滿,她就是遊穎說的那個三十六c的奧莉花·胡。她正在跟一位秘書說話。
「我送你出去。」遊穎不想在大海面前跟我談論那個女人。
到了外面,她捉著我的手說:「很誇張是吧?」
「比徐玉還厲害。」
「她特別愛親近大海,討厭!」
我剛才聽到這個女人說話,她的聲音不太像昨天晚上打電話找常大海的女人。
「你現在去哪裡?」遊穎問我。
我開啟皮包,讓遊穎看看我寫的一張支票。
「把錢還給唐文森。」我說。
「二百八十萬啊!真是可惜!」遊穎好像比我更捨不得那筆錢。
「金錢有時候也只不過是一個數字。」我說。
真的,如果不能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有錢又有什麼用?
「你打算親手交給他?」遊穎問我。
「我拿去寄。」我提不起勇氣約森出來見面。
「二百八十萬的支票拿去寄?不太安全吧?」
「支票是畫了線的。」
「還是找個人送去比較安全,要不要叫我們公司的信差送去?反正唐文森的辦公室就在附近。」
「這……」我猶豫。
遊穎走到接待處拿了一個信封。
「你的支票呢?」
我把支票交給她。
「要不要寫一張字條給他?」遊穎問我。
「支票是我簽名的,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遊穎把支票用一張白紙包好,放在信封裡。
「把地址寫在上面。」遊穎拿了一支筆給我。
我在信封上寫上森的名字和公司地址。
一名信差正要出去,遊穎把信封交給他,說:「送到這個地址,要親自簽收的。」
那名信差匆匆收下信封,走進電梯。
「這樣安全得多。」遊穎說。
我突然覺得後悔。
「我想要回那張支票!」我急得哭起來。
一部電梯停在頂樓,另一部電梯已經降落到五樓,我爬樓梯下去。
追出大廈,我發現那個信差揹著一個背包走了很遠。
「不要走!」我大聲呼喊。
街上的人回頭望我,唯獨那信差沒有回頭。我追上去,終於在馬路中央扯著他的背包。
「你幹什麼?」他問我。
「把我的信還給我。」
「哪封信是你的?」他問。
我在他的背包裡找到給森的信。
「是這個。」我說。
遊穎追到來。
我拿著信封,好像失而復得,我真的捨不得。
「小姐,你搞什麼鬼?你從十五樓跑到地下,累死我了!你不捨得把錢還給唐文森嗎?」遊穎喘著氣說。
「不是不捨得錢,我不捨得放過最後一次跟他見面的機會,這張支票,我應該親手交給他。」
我把信封放在皮包裡,把皮包抱在胸前,回去內衣店。等到下班之後,安娜和珍妮也走了,我終於提起勇氣打電話找森。他聽到我的聲音,很高興,我約他見面,他問我喜歡到哪裡,我選了那家我們常去的法國餐廳。
森準時出現。
「你是不是搬了家?」他坐下來劈頭第一句便問我,「你搬到哪裡?」
我把支票交給他,「還給你的。」
「我說過我不會要的。」他把支票退到我面前。
「你有沒有愛過我?」我問。
「你還要問?」森慘笑。
「那麼請你收下這張支票。」
「我求你不要逼我。」森堅持不肯收。
「如果你有愛過我,你收下這張支票吧,我求你。」我把支票放在他的口袋裡。
「你一定要這樣做嗎?」
我倔強地點點頭。
「你什麼時候會要一個孩子?」我笑著問他。
「孩子?」
「跟你太太生一個小孩子,那樣才像一個家。」我悽然說。
「你以為你走了,我便可以馬上回家生個孩子嗎?你一直都不明白我。」
「難道你永遠不要孩子嗎?」
森望著我不說話。
我低下頭喝湯,不知怎的,我的蠍子項鍊突然鬆脫了,掉到湯裡,湯濺到我的衣服和臉上。
森連忙替我拿起項鍊。
「湯很燙呢!」我說。
森拿手帕替我抹去臉上的湯。
「我去洗個臉,也順便把這個洗一洗。」
我拿起項鍊衝進洗手間。
我衝進洗手間裡痛哭,我不能在他面前哭。為什麼總是在離別時有難以割斷的感情?我真的恨他不肯離婚。
我把蠍子項鍊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洗,再用一條毛巾抹乾,那個釦子有點松,所以剛才掉下來,我實在不該戴著這條項鍊來。
我抹乾眼淚回去。
「你沒事吧?」森問我。
我搖頭。但我豈能瞞得過他呢?哭過的眼睛,無論如何也不會澄明。
「你衣服上還有汙漬。」森說。
「算了吧!」我說,「誰沒有在衣服上沾過汙漬呢?這幾點汙漬會讓我記得這一頓飯。」
「你是不是已經決定了?」他再一次問我。
「難道你要我等你嗎?根本你從來沒有叫過我等你。你肯叫我等,也是有希望的,可是你連叫都沒有叫。」
「我希望你離開我以後會快樂。」他失意地說。
「你不要再對我那麼好,回家做個好丈夫吧。」我有點激動。
這一頓飯,無聲無息地吃完。我太理想化了,我以為一對曾經深愛過對方的男女可以在溫柔的燭光下分手。偏是因為曾經深愛,見面時無法瀟灑,只有互相再傷害一次。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用了。」
「你害怕讓我知道你住在哪裡嗎?」
「讓我送你回家好嗎?」我問他,「我從來沒有送過你回家,你從來不讓我接近你住的地方,你住在哪一層,我也不知道。現在你應該放心讓我送你回去吧。不用再擔心我會發神經找上門。」
森站在那裡猶豫。
「怎麼樣?還是不批准嗎?」
我很氣餒,他到現在還不相信我,還以為我是那種會上門找麻煩的女人。
「你怕我會去騷擾你嗎?」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她也知道你的存在,我只是不想你傷心。你把我想得太自私了。」
「那麼現在總可以了吧?」我說。
「好吧。」他終於答應。
我還是第一次到他住的地方。以前有很多次想過要走來這裡等他,這一次,終於來了,心裡竟有點害怕。
「我就住在十二樓a室。」他說。
「我送你上去。」我大著膽子說。
「好。」他似乎知道攔不住我。
我們一起走進電梯,電梯到了十二樓,我的心不由得愈跳愈急。是我要送他回來的,我卻不敢望他。
電梯門開啟。
「我就住在這裡。」他說。
我的心好像快要裂開,我做夢也沒想過我竟然來到他的巢穴,他和另一個女人的巢穴。如果那個女人突然從裡面走出來或者從外面回來怎麼辦?
「我就送到這裡。」我膽怯起來,「謝謝你讓我送你回來……」
話還沒有說完,森一把拉著我,把我拉到後樓梯。
「不要走。」森抱著我說。
「我可以不走嗎?難道你會邀請我進去?」
森抱著我的臉吻我。
我竟在他家門外跟他接吻,那個女人就在咫尺之外。我們竟然做出那麼瘋狂又驚險的事,森一定是瘋了。
我真懷念他的吻,以至於無法拒絕。
可是,總是要分手的,他始終要回家。
「不是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嗎?」我悽然問他。
森無言。
「我要回家了。」我說。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住在哪裡。」
「你知道也沒有用。」
「你的生日禮物還在我這裡。」
「我不是說過不想知道的嗎?快回去吧!我不想看到有一個女人從屋裡走出來。」我走出去等電梯。
電梯來了。
「再見。」我跟他說。
森頹然站在電梯外,這也許是他生平第一次給一個女人打敗,敗得那樣慘烈。
電梯門緩緩關上,我在縫隙中看他最後一眼,跟他回家的女人永遠不會是我。
我坐上計程車,抬頭數到第十二層樓,那一戶有燈光,但不知道是不是森住的地方。在回家之前,他必然已經抹去唇上的我的唇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