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皮笑肉不笑。很小的時候,兩家愛開玩笑,從小定了娃娃親,那時她也不懂,還傻呵呵地叫她「婆婆」。不過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宋媽媽朝她身邊掃了一圈:「就你一人來這?」
「不是,跟朋友。」
宋媽媽表示理解地點頭:「我回國也快兩個多月了,一直沒找機會去看看安辰,他現在還好嗎?」
「唔,應該很好吧,他現在在b市附屬第三醫院當醫生,我也在那當護士。」
「這樣啊,」宋媽媽抿嘴樂呵呵地,「當年我叫他學經濟,說什麼不學,非要報醫學院,也不知道當醫生有什麼好的,後來才知是為了他的童養媳,捨不得分開呢。」宋媽媽逗弄著一生:「你們倆高中就在一起了吧,現在也七八年了,什麼時候結婚?」
一生愣了一愣,也不知怎麼回答,一來她想不到宋安辰當時選醫學院是為她,二來她萬萬想不到宋媽媽不知道他們六年前的事。
宋媽媽見一生吃驚地望著她,領錯意思:「哎,這幾年跟我外國老公到拉斯維加斯打拼,對安辰不聞不問,你們是不是已經結婚了?」
「沒。」一生連忙擺手。
「那找段時間結婚。」
「啊?」一生道,「不行。」
「有什麼不行的,你們都二十五了,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喜歡未婚同居,可是一生,阿姨雖然對自己的兒子有信心,他一門心思紮在你那,但是在一起的時間多了,激情就少了,要是再來個未婚先孕,到時候婚紗穿不成,你哭都沒眼淚。人生最漂亮的時候是穿婚紗的時候啊。」宋媽媽語重心長,一生卻冒了一身冷汗,這都什麼跟什麼?她剛想辯解,只見一名服侍生走過來:「老闆娘,老闆打電話來了。」
宋媽媽睨了一眼,面無表情哼了一聲:「嗯。」隨即轉臉對一生笑道:「有點忙,改天我去醫院找你們去。」
「好。」她有些氣餒,目送著宋媽媽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身影。
她還沒解釋呢,這個誤會可真大,希望下次到醫院找他們,不要再鬧這樣的笑話,要不她真想找塊豆腐撞死。
還在她糾結的時候,談話完畢的兩人回來了。
「嗨,護士姐姐,你好。」他弟弟離她三步距離對她擺手。她禮貌的也擺手道:「嗨,你好。」
他弟弟直接大笑起來,扶住言珩的肩膀道:「哥,你情人真逗。幼兒園老師挺適合她。」
言珩抿了抿嘴,顯然對一生這麼「兒童化」覺得搞笑。他輕輕嗓子對一生道:「我們先把我弟弟送回醫院,然後我送你回家。」
一生點了點頭。
在路上,某車內。
「喂,護士姐姐,我叫言琰。性別男,愛好女。」言珩的弟弟坐在後車,身子往前傾,對著副駕駛位的一生齜牙而笑。
一生一臉黑線:「我叫葉一生,性別與你相反,愛好與你雷同。」
言琰僵了僵,小聲嘀咕:「難怪你喜歡我哥這型別的。」
一個爆栗賞在言琰的頭上,言琰怒瞪言珩:「我是病人,需要呵護。」
「多呵護你,給你栗子吃。」言珩白了他一眼。
言琰對著一生道:「一生姐,你覺得我玩黑傑克厲害不?」
「厲害。」
「其實我哥比我更厲害,我都是他教……啊!」言珩直接把手掌伸向他,把他推到後車位上:「再不閉嘴,我直接扔你下車。」
此時車正好位於人煙稀少地方。言琰立即閉上嘴,沉吟半天才道:「護士姐姐,我哥哥是不是對你也這麼暴力?」
「啊?」
「他其實就是衣冠禽獸,對吧?脫了衣服就原形畢露了。」
一生立即嗆住了。
「言琰,你再說一句,立即下車。」
「ok,我閉肛。」
「你還知道你嘴臭。」
「……」後面保持沉默。一生忍不住撲哧起來,她從未發現,她的師兄還有這麼一面,其實她也不瞭解他,她從來都是向他訴苦,一點也沒過問過他的點滴。
一到醫院,言珩就命令他自覺地下車,自覺地回到自己的病房去,言琰不是很情願地與一生吻別。丟下言琰,言珩就送一生回去。
一路上,一下子變得十分安靜,一生透過他的側臉,忽然覺得深沉。送至小區門口,車停了下來。
一生挽起包包,準備下車。言珩卻突然安靜地問:「一生,你今天為什麼如此?」
「嗯?」她一下反應不過來。
「你知道嗎?早晚有一天,我怕我無法再控制自己了。」
她沉默地看著他。
「你的竹馬是宋安辰,是嗎?」
她不動。
「你還愛著他,對不對?」
她依舊沉默不動。
「我懂了,晚安。」他對她一笑,眼神又回到了從前,帶著師兄對師妹獨有的寵愛。一生咬咬唇,忽然想到宋安辰的那句話:「你去戀愛吧。」
她師兄的這番話不得不讓她往歪處想,可她也不會妄自菲薄,抿了抿嘴,只道一句:「宋安辰,我只是曾經愛過。」說罷,她下了車,朝著自己的家走去。
留在車上的言珩呆呆地凝視著,久久不能回神。
一生心裡很煩,她加快腳步走到自己的樓下,只見有一輛開著前車燈的賓利,一位男子半坐半依靠在車頭處,手裡夾著一支菸,雙手抵在車頭,眼神縹緲地望著樓上某處,顯得極其孤獨。手指間的菸頭在燃燒了,腳下零星還有幾根。她突然想到當年情人節後,在車棚,一臉含笑吃著巧克力,腳下滿地金紙,遙遙而望的少年。
她曾經愛過的人啊……
此夜,月色靜好。發白的月光下,一生靜靜地望著那個男人。只見宋安辰掐滅了手指間的菸頭,站了起來,準備上車。可就在那轉身的剎那,瞟到了站在不遠處的一生,兩人如此安靜地相望著。
他目光沒有任何波動,好似一汪即將面臨暴風雨的水潭,現在很平靜,待會將會泛起陣陣漣漪。宋安辰放開正預開啟的車門,朝她走了過來。一生頓了一頓,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
兩人之間居然不到三尺,他停了下來,靜靜地望著她,似笑非笑。
在一生眼裡,這種笑容很詭異,讓她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她張了張嘴,無不尷尬地乾笑:「宋弟弟來找我的嗎?」
他眉毛一挑,眉宇間閃動著一生許久未見的怒氣,他說:「我來看月亮。」
她怔了一怔,只聞他接著說:「葉姐姐回來的真早。」
宋安辰很少叫她姐姐,在她印象中,他只叫過她一次姐姐,是初中那會兒,他們結伴回家,突然來了一位「程咬金」向她表白,她嚇得不行,一時不知怎麼回應,還是宋安辰幫她回應,他說,葉姐姐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笑得很無謂很真實,可一生記得他事後板著一張臉,很久沒再跟她說話。
當宋安辰再次叫她「葉姐姐」的時候,她很有壓力,只能裝傻充愣:「呃,其實還好,現在才十點半。」
宋安辰不接她的話,眼神卻一直盯著她看,不眨眼也沒有感情。一生被宋安辰這種不言不語卻攝魄力十足的眼神看毛了,她投降:「好……好吧,是晚了點。」
「我餓了。」宋安辰突然開口。
無法想象,一個半天不說話的人,終於開口居然又是這老掉牙的藉口的時候,一生真的差點摔倒。受到上次「無菜奉主」的教訓,此時的冰箱裡已經塞得滿滿的了,但她可以發誓,絕對不是為了這隻常常對她說餓了的豬!
一生白了他一眼:「那你回家吃飯。」
「我很餓。」
「那你開車去店裡吃。」
「餓得開不動車。」他臉色很不好,眼神一直逼著她,火辣辣的。
她咬咬牙:「那去我家吃吧。」
「好。」他開始似笑非笑,眼底萬種風情。
一生睨了他一眼,哭笑不得。她領著宋安辰上了樓,可心底總會有那麼點難過,他是她的竹馬,是她爸爸摯友的兒子,她想遠離卻遠離不了,想靠近卻沒有勇氣。
一進家裡頭,一生開啟燈,卻怎麼按也不亮,在黑黢黢的屋內,一生傻眼了,不會是燈壞了吧。宋安辰在身後道:「你家白熾燈好像斷絲了。」
「應該是,你等我下,我去拿梯子換上。」一生顛顛地換上鞋子,開了別處的燈,跑到陽臺取梯子。一生剛搬起梯子轉身過去,就見宋安辰站在門口,接住她手裡的梯子,不動聲色地搬到客廳的燈下。
他道:「這種事,男人做比較好。」說著脫下身上的外套遞給她,爬上梯子:「燈泡遞給我。」
一生愣了一愣,完全沉浸在突然而至的溫暖中,她一激靈,連忙把手裡攥著的燈泡遞過去。他接住燈泡,就開始安裝。此時突然有手機的震動聲,在黑暗又寂靜的屋內,顯得分外扎耳。
「幫我接一下。」宋安辰在上頭道。
一生連忙從她手裡的外套中摸索到手機,順道看了一下來電顯示。耶?是羅洛施的?
她按了接聽,放在耳邊回應:「喂?」
「你是誰?宋安辰呢?」那頭傳來很不悅的聲音。
一生瞄了一眼居高的宋安辰,老實地說:「他在我上面。」
「什麼?你們在……在做什麼……」那頭傳來顫抖的聲音,一生剛想回答她,突然「嘟嘟」起來,好死不活地,宋安辰的手機沒電了。
她無奈聳聳肩,此時周圍突然被燈照亮起來,燈也安裝好了。燈光照在宋安辰的臉上,可以清楚看見他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的表情,慢條斯理地下來,含笑卻一臉深意地看著她:「剛才是誰的電話?」
「羅洛施。」
「哦?所以我才在你上面?」宋安辰盯著她笑。
一生被他這種笑攝住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有多曖昧的話,她嚇得瞠目結舌,囁嚅道:「其實……我的意思是你爬在我上面。」
她開始語無倫次了。她咬咬牙,還是不說話的好。宋安辰難得心情大好,一笑而過,拿起她手中的衣服和手機,問:「你這有充電器沒?」
「有。」一生跑到房間拿充電器給他,還好型是一樣的。宋安辰就地插電,重新開啟手機,接著一陣陣的簡訊傳來。一生眨巴眼,才關機不到幾分鐘,就這麼多簡訊?還真忙。她嘀咕一下,只見宋安辰一一開啟看後,撥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名女子的聲音,宋安辰輕聲附和著,偶爾目光轉向一生,似笑非笑。
「那時,我確實在她上面。」宋安辰含笑而視一生,眼中還帶著若有似無的曖昧,一生大窘,一句話都不說。
「你多想了,不是我們很忙。」宋安辰頓了一頓,「她沒掛你電話,是手機沒電了。」
一生聽得很無語,這個女人想太多了吧。
「嗯,知道了。」宋安辰結束通話電話,驀然站了起來:「我先回去了。」
「呃,你不吃飯了?」一生這話是脫口而出,卻不想這話帶著幾許挽留之意。宋安辰半眯起眼,對於一生如此的反應頗為感興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低身前傾:「留我?」
「才不是。」一生側過身,想站起來,卻被他突然圈住,困在沙發上,一生傻眼了:「你幹什麼?」
「葉姐姐,我不准你戀愛了。」他眉目舒展開,眼神中帶著他曾一貫的親暱,好似回到了從前,他對她一向的寵溺。
一生盯著他的眼睛看:「為什麼?」她突然顫抖起來,帶著哽咽。
「不爽,我很不爽。」宋安辰蹙眉:「你懂嗎?」
他不爽什麼?她不懂。她咬咬牙:「那你去戀愛吧,我謙讓。」
宋安辰聽到她這樣的話笑了,那種輕浮地笑,她從未見過如此的他。
「如果我說我嫉妒呢?」宋安辰抬起她的下巴,嘴裡的熱氣撫在她的臉龐,帶著溫溫的熱流貫穿她遍佈的神經,她忍不住抖了起來,不太相信他的話。
「你別開玩笑了。」一生臉撇了過去,極力想靜下心來。可不想他反手一扣,並不讓她逃避,而是鄭重地道:「你認為我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嗎?」
她還未反應過來,他就輕啃了下她的嘴唇,有一下沒一下地,煽情燎火卻適可而止。一生那雙無處安放的雙手微微顫抖,本想推開他卻不知為何攀上他的脖頸。
宋安辰未料到一生在默許他的行為,嘴角扯起淺笑:「你在勾引我?」
她立即放開自己的手,想推開他,卻被他雙手擒住。他笑道:「可惜今晚不行,我有事。」他訕訕地站了起來,整理好自己褶皺的衣服:「欠我一頓飯。」他眯起眼。
一生翻白眼:「知道了。」他每次眯起眼,絕對是威脅人的樣子,好似不照他做的話,他就不客氣。宋安辰心滿意足地點頭,拿走手機然後準備離開。
一生目送他離開,忽而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那時真的太主動了,完全不像她自己。她的臉頓時燒了起來,欲哭無淚的表情,宋安辰一定在笑她,慾女啊,慾女……她捂著臉坐回沙發上,臉上火辣辣的。她「心驚肉跳」地回憶剛才的一幕幕,眼神不禁瞟到了地磚上的一處,躺著一張白紙。她有些奇怪,廳裡很少走動,怎麼會有紙呢?
她站起來,走過去撿起那張紙,攤開一看,臉色泛白。
這是一張檢驗報告單,關於孕婦的檢驗報告單。上面赫然寫著羅洛施的名字,並且檢驗結果屬陰性。她不熟悉這個女人,不可能自己家裡有這張檢驗單,唯一的理由就是這是剛才她掏手機,從宋安辰的外套裡帶出來掉在地上沒注意到。
可宋安辰怎麼會有她的報告單?而且今晚她又打電話給他,而後他連飯也不吃就離開?一系列的聯想,使得一生原本灼燒的熱臉涼了半截。
她不得不往另一層意思上想。可這麼一想,她突然發現自己不就成了一個十足的傻瓜了嗎?她跌坐在沙發上,撓了撓自己的頭髮,煩躁了。
她從一開始就不該奢求什麼。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