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夢園,」我說,「這名字應該改一個字,叫「懷夢園」,本是為了懷念徐夢華而題的,並不是尋找她。」
「哼!」我剛說完,黑暗中就傳來一聲冷笑,我不禁毛骨悚然,這月色樹影和談了半天的死亡,本就陰慘慘的,這聲突如其來的冷笑更使人汗毛直豎。思美說:
「誰?」
一個男人從柳樹後面轉了出來,是方思塵,我定下心來,思美說:
「哥哥,你嚇人一跳!」
方思塵不管他妹妹,卻對我說:
「你知道‘死’是什麼?我們都沒有死,就不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人死了是不是就真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從古至今,沒有人能解釋生與死。我常想爸爸是個奇人,他了解愛情,他也不信任死亡,徐阿姨死了,只是肉體死了,她的靈魂呢?爸爸用了‘尋夢園’的名字,在他死以前,他一直在找尋徐阿姨,我常想,生者和死者可能會有感應,就是今晚,我們又怎麼知道爸爸、徐阿姨和海珊不在我們的身邊?只是我們看不見而已。有時,在深夜裡,你靜靜地坐著,讓心神合一,你會感覺到死者就在你面前。尋夢園這名字取得好,就好在這個尋字。天地茫茫,卿在何方?這意味何等深遠,如果用‘懷’字,就索然無味了!」
我的臉又紅了,被方思塵這麼一說,我才感到自己的幼稚,真的,人死後到哪兒去了?死者的幽魂會常徘徊在生者的身邊嗎?我越想越玄,也越感到四周陰森森的,好像方伯伯、徐阿姨,和徐海珊都就在這兒,在我身後在聽著我們談話。這時,一滴冰涼的水滴進了我脖子裡,我跳了起來。
「什麼水,滴在我脖子裡?」我叫著。
「沒什麼,」方思塵鎮定地說,「是柳枝上的露水。」
「回去吧,夜深了!」思美說。
不錯,夜深了,月亮已經偏西,風也更涼了。我們在樹蔭花影下向房子走去,我說:
「真的,我現在也發現這個尋字用得好,這使我想起《長恨歌》裡唐明皇找尋楊貴妃:‘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的句子。還有漢武帝思念死去的李夫人,要方士作法,召尋李夫人的魂魄,後來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女人影子,而說:‘是耶?非耶?何其姍姍忽來遲!’真的,死別大概是人生最難堪的,這種懷念,不是憑空想得出來的!」
我們一面談著,一面走到門口,我抬起頭掃了這房子一眼,忽然,我感覺到月光照耀下的一扇窗子裡,有人在向我們窺探著。
「這兒有著什麼?」我想,「一切似乎並不安寧。」
這一夜,我失眠了,一來是下午睡了一個大覺,二來是談話分了神,聽著風吹樹葉的聲音,又聽著窗子被吹動的響聲,我覺得四面陰影幢幢,談論中的方伯伯、徐阿姨和那個離奇自殺的徐海珊,似乎都在窗外徘徊,窗上有樹枝的影子搖來晃去,我想起艾米莉·勃朗特女士的《呼嘯山莊》中所寫的凱瑟琳,和她的幽魂搖著窗子喊:「讓我進來,讓我進來!」於是,我也似乎覺得那樹影變成了一個女人的影子,而風聲都變成了呼叫:「讓我進來!讓我進來!」
黎明時,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做了許多噩夢。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我看看手錶,不過早上六點半,那麼,我也只睡了一個多小時。穿好衣服,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眼看到方思塵在園中澆花,又穿著那條髒褲子,滿頭亂髮。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如此新鮮,帶著泥土氣息和花香,我覺得心情愉快,精神飽滿,在這陽光照耀的早上,那些妖魔鬼怪的思想都不存在了。
「嗨!」我愉快地向下面的方思塵喊著。
他抬起頭來,對我揮揮手,也喊了一聲:
「嗨!」
我離開窗子,出了房間。到思美門口聽了一會兒,她沒有起床的跡象。我獨自下了樓,梳洗過後,走到園子裡,隨便地散著步。樹葉上都是露珠,一顆顆迎著太陽光閃耀。我哼著歌,在每棵花前面站一站,不知不覺地走到一片竹林前面,旁邊有個題名叫「攬翠亭」的亭子。我走進去,亭子的臺階兩邊種著我叫不出名字來的粉紅色小花,地上散著許多花瓣。進了亭子,我聽到一陣嘰嘰喳喳的鳥叫,抬起頭來,我才發現亭子的簷上,竟有一個泥做的鳥巢,兩隻淡綠色的鳥不住把頭伸出來張望。
「新筍已成堂下竹,葉花皆上燕巢泥。」我低低地念著前人的詞句。
「早!」一個聲音說,我轉過身子,方思塵含笑地站在亭子的另一邊,手中提著澆花的水壺。他臉色紅潤,眼睛閃閃發光,充滿了生氣。昨天那股陰陽怪氣已經沒有了,看起來是和藹可親的。
「早!」我也笑著說,「你自己澆花?」
「如果我不管這個園子,它一定會荒廢掉!」他說,把滿手的汙泥在褲子上擦了擦,看著自己衣服,他笑著說,「這是我的工作服!大概穿起來很像工人吧!」
想起昨天我的誤會,我覺得臉發熱。
「昨天我以為你是個園丁。」我說。
「是嗎?」他問,望著我的臉,「你咋天叫門時有股驕傲勁兒,所以我不帶你到正房。」
我驕傲嗎?我自己並不知道,望著他,我們都笑了。園子裡的鳥叫得真好聽。尋夢園,我想,我已經愛上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