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會認為是我做的?」方伯母問,聲調非常鎮定,微微帶點詫異的味道。
「全家只有你還用安眠藥,也只有你還存著安眠藥!」
「是的,只有我有安眠藥。但這是個誤會,我猜唐心雯錯喝了我的茶,怪不得我今天睡不著午覺。最近,我一直把安眠藥放在茶裡喝,現在都是玉屏幫我放。如果你不信,可以去問玉屏!」方伯母仍然是平靜的。
「我不信,怎麼這樣巧!」
「巧得使兒子懷疑母親!幾十年來,方家我已經待夠了,我想,你該趕我出去了?是嗎?思塵?」方伯母似乎有些傷感,奇怪,這聲調竟使我覺得心酸。
「哦,媽,」思塵顯然有點洩氣,「我只是想追出事情的真相!那麼,海珊死的那一天,你她房裡去做什麼?」
「我沒有害唐心雯,可是,海珊確實是我害死的,」方伯母停頓了一下,我又感到背脊發涼了。「思塵,你為什麼要我到這間空屋裡來談?」
「我不願思美聽到我們的談話!」
方伯母和思美的房間是貼鄰的。
「好吧,思塵,我看我該告訴你真相了。這是海珊的房間,如果海珊死而有靈,應該證實我的話。海珊死的那一天,我確實到她房裡去過,你知道,一開始我就反對你和海珊的戀愛,可是你們執迷不悟。那天,我告訴海珊一個秘密,我告訴了她,她是你的妹妹,是你父親的私生女!」
「你說謊!」思塵大叫。
「我沒有說謊,你要證據嗎?去問問老張,他是你父親最親信的僕人,他會告訴你更多關於你父親的故事。我並不知道海珊會因此而自殺,我沒有想到她已經愛你愛得如此之深!」
「你說謊!媽,你說謊!」思塵痛苦地說。
「唉!」方伯母嘆了口氣,似乎很疲倦,「我知道,你父親在你們心中是個了不起的人,你們都崇拜他,這麼許多年來,我不敢打破你們心目中的偶像。事實上,他的神經不健全,你的祖父不該把他從國外騙回來結婚,他被迫娶了我,使一位在國外和他相戀的女孩子自殺了。他和我婚後三天,就接到訊息趕出國去,但已來不及了。從此,他恨我,在他一生中,大概只真正地愛過兩個人,一個是那位國外的女郎,一個就是徐夢華。至於和他發生關係的女人,簡直不計其數。海珊是徐夢華大姐的孩子,海珊出世時,徐夢華才只有幾歲,你父親沒有管這個孩子,由她在徐家長大,等他想起來去看她們的時候,海珊的母親已經死了,他卻愛上了徐夢華,把夢華和海珊都從杭州接到北平,海珊被送進住宿學校,夢華卻被接到我們家裡。」
「媽,這不是真的。」
「這是真的,思塵,你必須接受它。不但海珊是你父親的私生女,思美也是,我不知道思美的生母是誰,思美是在襁褓中抱回家的。不止思美,玉屏也是!」
「媽,不要說了!」
「玉屏的母親是我的女僕,玉屏就成了丫頭,可憐的孩子,二十幾年來我並沒有把她像丫頭般看待,在這個家裡,恐怕也只有玉屏是真正對我好,她瞭解我,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她明白我在方家受的委屈。你父親是個怪人,他真漂亮,談吐、風度、學問,無一不好,沒有女孩子可以逃得過他的追求。你記得你父親常常要出去旅行嗎?每次去旅行,都是去弄女人,在女人這方面,他完全是變態,我不知道他這一生到底有多少女人?但,他對徐夢華倒是真心的,我想,有了夢華之後,他是覺悟了,也真正想在家中做個好主人,好父親,和好丈夫了。可是,夢華死得太早,夢華一死,把他的一切都帶走了。」
「幾十年來,我忍受你父親已經受夠了,思塵,讓母親對兒子說句坦白話,你以為只有你們這一代的人才會戀愛?才有這樣狂熱的感情?我剛結婚的時候,也有這份狂熱,我愛你的父親,他實在是太漂亮太吸引人了,我一直夢想他會對我產生愛情,但他虐待我,恨我,我受盡他的折磨,直到他死,他叫著別人的名字。他沒有愛過我一天,但我為他埋葬了全部的青春和熱情。」
「媽!」思塵喊,聲音是窒息的。
「思塵,是什麼原因你會認為我是兇手?你父親在你心目中是聖人,母親卻是罪犯!你以為我做得出這種事嗎?是的,我確實不喜歡唐心雯,因為她將從我手中搶去你!思塵,我這一生什麼都沒有,只有你!你是我的,是我生的,是我和你父親的兒子!我第一眼看到唐心雯,就知道保不住你了,她那對澄清的大眼睛那麼可怕,像是什麼都懂,又像什麼都不懂……她正是那種女孩子,最容易吸引你這種愛藝術的男人,滿腦子的幻想和詩,她本人也像首詩……我怕她,怕你會愛上她,然後她會把你帶出尋夢園,永遠離開我,我知道她會!果然你愛上了她!但是,我沒有下毒!我不會這麼做,也從沒有想去做這個,你可以問玉屏……」
「媽,別說了,我明白了。」
「思塵,我不怪你會喜歡唐心雯,男孩子長大了,我不能把你拴在我身邊一輩子,事實上,你的心早就離開了我,你從不喜歡我,你喜歡徐夢華更勝於喜歡我!可是,我喜歡你,我要你!你不接近我,你像防毒蛇似的防我……」
「媽!」思塵喊。
「唐心雯,那個詩一樣的女孩子,她認識你才一個月,就把你的心佔有了,我認識你已經二十九年了!」
「媽,不要這樣說,讓我重新開始,有了心雯,並不是就會不要母親的,媽,真的,我們會愛你,心雯也會!」思塵說,聲音急促而不安。
「不會的,我知道不會,沒有兒子有了媳婦還會愛母親,這是永遠不變的,古時候如此,現在也如此!小燕子長成了拋掉老燕子,這是一條自然的定律,沒有道理可講,生命就是如此!」
方伯母的聲音冷冷的,但冷得蒼涼。我感到心中突然充塞著幾百種難言的情緒,方伯母,那蒼白枯瘦的女人,那冰冷而銳利的眼睛,誰知道她心中埋藏了多少辛酸?或者她曾試著要喜歡我,中午,她不是嘗試和我談話嗎?但她不會喜歡我,我瞭解得和她一樣清楚。可是,我是不是需要去嘗試使她喜歡我?想想看,一個月來,我對她有多少誤解!我腦子內是一片混亂,我必須回到房間裡好好思索一番。
風越來越大了,雨點已經隨著風狂掃而下,我悄悄地溜回自己的房間,隱約又聽到方伯母在說:
「明天,你帶心雯去吧,離開尋夢園,去製造你們的夢。我該想開了,年輕人不是一個園子可以關得住的。」
一夜風雨,早上,雨已經停了,風勢也微弱了。我爬起床,頭暈症已愈,只是四肢還有點乏力。我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哦,一夜風雨造成的情況竟如此淒涼,園中全是殘枝落葉,花架因年久失修,已歪倒一邊,落紅遍地,風仍然在狂卷著落花,所有的樹木都無精打采地垂著頭。
門被推開了,思塵走了進來,他看起來蒼白疲倦。
「好了沒有?」他問。
「好了。」我說。
他走近我,也注視著園子。
「又要費一段時間來整理它,」他說,「不知有多少的花枝被吹壞了!」
「我們一起來整理它,」我說,把手壓在他放在窗臺上的手上。「思塵,我偷聽了你們母子的談話。」
他注視我,默然不語。
「你父親並不是個壞人。我想,我會喜歡他。如果他娶了國外那個為他自殺的女郎,我相信他們會有個很幸福的家庭。許多悲劇,我們不能說錯在哪一方,只是命運弄人,而我們卻無法支配命運。」我說。
思塵深深地凝視我,眼睛逐漸明亮了。
「我愛尋夢園,在這裡,我找尋到我的夢,」我說,握緊思塵的手,「讓我們來整理它,使它比以前更好,你母親會高興看到……」
「她的孫兒在尋夢園的草地上爬,是嗎?」身後傳來了一個輕快的聲音,我和思塵轉過身子,思美正含笑地站在門口,臉色明朗得一如颱風後的天空。
我的臉紅了,思塵忽然有所發現地說:
「你很容易臉紅。」
我笑了。一片小花瓣被風捲到窗臺上,我拾起了它。「尋夢園,」我想,「一個好名字。」
風止了,太陽正在迅速地穿出雲層。
——全書完——
一九七四年五月初稿完稿
一九七五年三月七日再稿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