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蟬走了一年半了。
高凌風坐在那參天古木的原始森林裡,望著徐克偉指手劃腳地對伐木工人說話,望著那電鋸迅速地在千年古樹上輾過去,望著那巨木傾斜,和由緩而速地砰然倒下。奇怪,一棵大樹的成長要上百年千年,被斫倒卻只需十分鐘!破壞一向比建設來得容易!他凝視那躺倒在地上的巨木,仍然綠葉婆娑,仍然枝椏紛歧,在那斑駁的樹幹上,還長著一層厚厚的青苔。這樣一株樹,還需要經過多少道處理,才能變成一塊有用的「良材」!「棟樑」,「棟樑」,古人早就有「棟樑」二字,原來,「棟樑」是需要天時地利,百年以至千年的培育!而人呢?一個人的成功,又要經過多久的磨練呢?他用手託著下巴,對那株樹愣愣地發起呆來。
徐克偉走近他的身邊。
「今天上午的工作完了,」他輕鬆地拍拍衣服上的樹葉和木屑。「我們走走吧!凌風!」
高凌風站起身來,他們並肩走在那陰暗的叢林裡,密葉濃遮,陽光幾乎完全射不進來,林內落葉滿地,而風聲颯然。徐克偉深深地看了高凌風一眼:
「凌風,你來山上快一個月了,覺得怎麼樣?」
高凌風聳了聳肩:
「沒怎麼樣,枯燥而乏味!」
「凌風!」徐克偉忍不住說,「你對森林有成見!以前我們一起唸書,你的聰明才智都超過我,功課也比我好,可是,你就是不能把你的感情和森林糅合在一起……」
「我的感情!」高凌風不耐地打斷了他,「我的感情在美國追小蟬呢!」
徐克偉愕然地看著局凌風。
「你還沒對小蟬死心呀?她說只去兩個月,現在去了一年半了,你還有什麼夢可做呢?」
「我反正等她!」
「你的人生,就被你的固執所害了!」徐克偉注視著他,「拿工作來說吧,以前我念森林系,也是糊里糊塗考進去就唸了,既談不上興趣,也談不上抱負。可是,一旦來山上工作,才發現山林的偉大,和自然的神奇……」
「我不覺得有什麼偉大!」高凌風又打斷了他。
「你也不覺得我們育林、造林、植林、種苗的價值嗎?」
「我承認這些事情有價值!只是我沒有興趣!我要下山去唱歌!」
「你還是要唱歌?」
「我從沒有放棄過唱歌的念頭,我這一生,對我真正有意義的事只有兩件!一件是唱歌,一件是和夏小蟬結婚!我要做到這兩件事!」
「我以為……什麼唱歌、彈吉他,敲鑼打鼓那一套,只是孩子時代的玩意兒,現在我們長大了,應該正面來面對生活了!說真的,凌風,你應該留在山上工作,山上一直人手不夠,每年森林系畢業的學生,都不上山而出國,這已經夠滑稽。你呢?更怪了,你要唱歌……」
「好了!好了!」高凌風惱火地叫,「你的語氣倒有點像小蟬的父親,是什麼因素把你變成了一個只會說教的老頭子!」
「我不是說教!」徐克偉也有些激動起來。「我只是從一個孩子變成了大人!而你,還是個小孩子,還停留在十八歲!」
「我停留在十八歲!你已經讓這些老樹把你變成了八十歲!我寧可停留在十八歲!也不願意變成八十歲!我明天就下山!」高凌風吼著。
「你不可理喻,四年大學全是白念!」徐克偉也吼著,「年齡越大,你倒越來越任性和固執了!」
「你老氣橫秋,一點年輕人的朝氣全沒有了!你的衝勁呢?活力呢?熱情呢?你老了!徐克偉,你已經老了……」
徐克偉站住了,他一把抓住高凌風的衣服,激動而惱怒地叫著說:
「你看看我,凌風!我的肌肉結實了,我的皮膚曬黑了,我的思想成熟了!當年我們在學校裡追女孩子,做夢說夢的時代都過去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你看看你自己吧!樵悴,蒼白,精神委靡,前途茫茫……至今,你仍然像個沒頭蒼繩一樣嗡嗡亂飛……到底我們誰沒有衝勁活力?誰老氣橫秋?」
「你不可能把我變成你!」高凌風叫著,「你安於現狀,你喜歡森林,你又娶了你所愛的女孩子……你處處都比我強,比我順利……」
徐克偉望著高凌風那苦惱的眼睛,那落寞的神態,和那憔悴的容顏,他頓時心軟了。吵什麼呢?高凌風,他像個寂寞的孤魂,小蟬走了,把他所有的歡樂就都帶走了!留在這兒的,只是個寂寞的軀殼。他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