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蘋驚喜交集地看了他一眼,微笑了起來。
「先喝牛奶,涼了——」她望望窗外。「不管找什麼工作,等雨停了再出去!」
高凌風喝著牛奶,翻著報紙,突然間,一則小小的新聞映人了他的眼瞼:
留美學人何懷祖,今日偕眷返國。
「眶啷」一聲,他手裡的牛奶杯失手落在地上,砸成粉碎,他直跳了起來,一語不發就往屋外衝去。
雅蘋追在後面,直著脖子叫: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她折回去,抓起了那張報紙。
機場上,貴賓室裡擠滿了人群。有記者、有家屬、有親友、有攝影機……鎂光燈不住地閃著,小蟬依偎著何懷祖,巧笑嫣然地接受著人群的包圍。數年不見,她顯得豐腴了,成熟了,而且,更高貴,更華麗,更迷人!
高凌風縮在遠遠的一角,悄悄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渾身透溼,頭髮裡都是雨水,一整天,在飛機到達以前,他似乎一直在雨地裡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多少小時。現在,他看到小蟬了,距離他更遙遠,更遙遠,更遙遠……的小蟬!似乎來自另外一個星球,也屬於另外一個星球!
記者們拿麥克風和錄音機在訪問何懷祖,高凌風隱藏在那小小的角落裡,注意地傾聽:
「何博士在國外得到傑出青年科學獎,是國人的光榮,這次回國,是度假還是長住?」
「是度假,因為我內人很想家。」
「何博士,你這次得獎,有什麼感想?」
「嗯——」何懷祖微笑地回頭,望著身邊的小蟬。「我想,我該感謝我太太,她給了我最大的愛心和鼓勵。」
大家鬨笑了起來,目標轉向了小蟬。
「何太太,你對你先生的成就有什麼感想?」
小蟬的臉上堆滿了笑,眼裡綻放著幸福的光彩,她望了望何懷祖,然後,她驕傲地、愉快地、滿足地說:
「我——我很慶幸嫁了一個好丈夫!」
大家又鬨然地笑了。
高凌風悄悄地,絲毫不被注意地走出了那間貴賓室。垂著頭,他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落寞地走出機場。外面的雨依然淅淅瀝瀝地下著,他走進了雨裡,沿著街道,向前面無目的地走著,雨淋在他頭上,衣服上,水珠順著他的頭髮向下滴落。他沒有感覺,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只是機械化地向前邁著步子,一步又一步。
忽然,他覺得沒有雨了,他慢慢地抬起頭來,發現一把傘正遮在他的頭頂。他站住了,回過頭來,他看到了雅蘋,她站在雨地裡,正用傘遮著他。而她自己,卻全身浴在雨水中。她的眼睛,溫柔地,瞭解地,關懷地,熱烈地看著他。她的臉上,頭髮被雨淋溼了,貼在額前,滿臉的水,已分不清是雨是淚。
他伸出手去,把她的身子拖到傘下,緊緊地挽住了她。
他的眼睛盯著她,半晌,他才用堅決的、肯定的、清晰的聲音問:
「雅蘋,你願意上山嗎?願意嫁給一個森林管理員嗎?」
雅蘋滿眼的淚水,滿臉的笑,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好!」高凌風抬起頭來,忽然發現自己能夠正視前面的世界了,他挽緊雅蘋,往前走著,「我們上山去!我還是可以唱歌,唱給山聽,唱給雲聽,唱給樹聽,它們不會嘲笑我陰陽怪氣。你,我,爸爸,我們可以在山上組成一個快樂的小家庭。」
「還有——」雅蘋低聲說,「一條新的小生命!」
高凌風又驚又喜。
「真的?」
雅蘋揪著他點頭。
「好!」高凌風仰望著雲天。「他一齣世,我就讓他看山上的大樹,告訴他根紮在地裡,根扎得越深,樹長得越大!」
攬著雅蘋,他們並肩向前走去。
一九七四年五月初稿完稿
一九七五年三月七日再稿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