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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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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衛家的氣氛完全變了。

忽然間,這家庭就變得熱鬧起來了。每晚,琴聲、歌聲、吉他聲,兩對年輕人的笑語聲,辯論聲,叫鬧聲,甚至吵架聲……都應有盡有。星期天,小坦克會呼嘯而來,四個年輕人就都上了那令人擔心萬分的小車子,搖頭咳嗽嘆氣渾身顫抖地鬧上好半天,才跌跌沖沖地駛出去。事實上,凌康有輛很好的跑車——野馬,效能極佳,幾乎是全新的。凌康是家中的獨子,父親的事業做得很好,凌康在自己家裡要什麼有什麼,大學畢業的禮物就是這輛野馬。按道理,四個年輕人出去玩,怎樣都該坐野馬而不該坐坦克。但是,安公子堅稱他的坦克「老當益壯」、「效能絕佳」,必要時還可以讓大家運動運動(推車子),何況有「音樂效果」……反正安公子那張嘴,死的也能說成活的,他那個人又要強,覺得坐野馬是對他的「小坦克」一種莫大侮辱,他的歪理是:

「這就好像一個女人,遇到富有體面的男朋友,就把原來那個已訂終身的窮小子給甩了!」

反正,大家拗不過他的歪理,而一向不大出門的巧眉,也完全附和安公子。

「那個小車很好玩,它真的會唱歌,一路唱著走,唱累了,它還會停下來,嘆口氣再走。它有生命,真的,它是活的!它的歌也很好聽呢!」

於是,四個年輕人還為這小坦克作了一支歌,歌詞是安公子和凌康的傑作,歌譜是巧眉寫的,嫣然做的總整理,加上了吉他和絃。他們四個每次爬上車子,就會跟著那車子的「吭吭咔咔嘭嘭其其」一起唱起來: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飛過高山,飛過平地,

老爺車一日奔行幾萬里!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又會唱歌,又會嘆氣,

老爺車有情有意又有趣!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任重負遠,履險如夷,

老爺車勇往直前不猶豫!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有美同車,有情相聚,

老爺車搖頭擺尾真神氣!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尾奏是在一連串「吭吭咔咔,膨嘭其其」中重複減弱直至無聲。別看這四個人都二十幾歲老大不小了,他們又唱又鬧起來,就完全像四個孩子。蘭婷和仰賢是太高興太高興了,做夢也沒想到有這樣的幸福。尤其是聽到巧眉又笑又唱的時候,怎麼會想到那雙目失明的巧眉,也會被日光曬得紅撲撲的,也會笑得滾到地毯上去,也會在狂喜中去擁抱每一個人,也會丟開她的《悲愴》,而在琴鍵上敲擊下無數喜悅的音符。

轉眼間,秋天來了。

這晚,天氣變了,打下午開始,天空中就飄起毛毛細雨來,氣溫驟然下降了十度。晚上,四個年輕人在衛家相聚,都決定這晚不出去了。他們在客廳聊了一會兒,嫣然親自煮了一壺咖啡,她說喜歡聞咖啡那股香味,有溫馨,有寧靜,有家的氣息。花園裡有棵色蕉樹,雨打芭蕉,簌簌瑟瑟,又很有中國人的詩意。

「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凌康情不自已地念著前人的句子。

「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色葡,又怨芭蕉!」嫣然笑著接下去。凌康也笑了,望著嫣然,他最近常想,如果當初嫣然不那麼早把他帶回家來,不讓他見著巧眉,歷史會改寫。人生,每個偶然,都在改寫著歷史。

「前人多事種芭蕉,」安公子衝口而出,「後人心緒太無聊!風風雨雨常常有,管它瀟瀟不瀟瀟!」

「噢!」嫣然鼓掌,興高彩烈。「騁遠,」她由衷地說,「你就是這些小地方可愛!你思想敏捷,反應迅速,而且,你說得好!有時候,我就覺得中國古時的文人太酸了。僅僅一棵芭蕉,作了十萬八千首詩。中國人喜歡色蕉和梧桐,還有雨!提到芭蕉是雨,提到梧桐也是雨,什麼梧桐樹,三更雨,空階滴到明。什麼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中國人有很好的聯想力。」凌康插嘴,不大服氣。「你不能否認古詩詞中這種聯想和隱喻非常含蓄動人。尤其他們用植物來比喻的時候。其實,豈止芭蕉和梧桐?任何植物,都可成詩。例如‘牡丹帶露珍珠顆,佳人折向堂前過’,例如‘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例如‘玉慘花愁出鳳城,蓮花樓下柳青青’,例如‘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例如‘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例如‘君為女蘿草,妾作菟絲花,百丈託遠松,纏綿成一家’,例如‘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例如……唉,實在太多了!什麼牡丹、芙蓉、柳樹、楊花、楓葉、桃李……全可以入詩,也全可以入畫。」

「你知道嗎?凌康!」安公子慢吞吞地插嘴,「你很博學,聽你把中國詩詞倒背如流,讓我覺得渺小起來了!明天我一定去猛k《唐詩三百首》!」

「算了吧!」凌康席地而坐,半躺到地上去,他注視著安聘遠。「安公子,別人說我博學,我會照單全收,因為我真的念過不少書。你呢?你說的話,我會認為你在諷刺我,那天你和嫣然談哈姆生,談散文小說,談山林之神和《格拉齊耶拉》的比較,聽得我眼睛都直了!」

「啊呀!」嫣然伸手去拉巧眉。「巧眉,我們走吧!這兩個男生彼此標榜得真肉麻,他們再恭維下去,我的雞皮疙瘩就都起來了。」巧眉笑了。坐在地毯上,她把下巴放在膝頭上,笑容滿溢在眉端唇角。

「哦,」巧眉說,「我喜歡聽呀!他們說得那麼好,我不懂詩,不懂文學。小時候,真該多念兩年盲啞學校,媽媽就怕我受罪,請了家庭教師來家裡教,等我一學了琴,就什麼書都不太肯學了。聽他們這樣談,我才知道我真學得太少太少了。」她輕輕嘆口氣。「聽起來好美好美,那些詩詞!」

「巧眉,」安騁遠定睛看著她,認真地說,「你不需要了解詩,瞭解文學,你本身就是詩,本身就是文學!」

「哦!」巧眉整個臉都發亮了。「別騙我,安公子,我會驕傲起來呢!我看不見自己,你怎麼說,我會怎麼相信!」

「沒騙你!」安聘遠一本正經。「不信,你問凌康,她是詩嗎?是文學嗎?」

「巧眉嗎?」凌康嘆息地說,「她不止是詩和文學,她是畫,是歌,是音樂。」

「嗯哼!」嫣然重重咳嗽。「巧眉,我走了。」她站起身子來。

「你走到哪裡去?」巧眉驚問。

「這屋裡又有詩,又有文學,又有畫,又有歌和音樂,太擠了!這屋子擠得我都沒地方呆了!所以,我走哩!走出去跟那個芭蕉一起淋淋雨吧!淋溼了,說不定身上也有點詩氣了!可不是作詩的詩,是潮溼的溼!」

大家都笑了起來。安騁遠一把拉下嫣然來,嫣然站不穩,幾乎滾進了他的懷裡。安騁遠就用手臂圈著她,看著她那紅紅的面頰,紅紅的唇,他差點想吻上去。嫣然掙扎了一下,他用力箍著她,他那手臂如此有力,又如此溫暖,她也就放棄移動了,就這樣半靠在他懷中。安騁遠想著剛剛談論的詩詞,想著嫣然那調皮的「詩氣」與「溼氣」,忽然間,他大笑起來,不可遏止地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嫣然用手推著他。「你笑什麼?」

「笑一件事,」安公子邊說邊笑,越想越好笑。「不能說!」

「怎麼不能說?」巧眉仰著臉蛋,被他的笑感染得也一臉笑意。「說呀!什麼事那麼好笑?說呀,姐姐,你讓他說嘛!」

「不能說,不能說!」安公子笑著嚷,「不太雅!」

「少賣關子。」凌康拍著他的肩。「有什麼笑話,說出來給大家聽聽,反正你笑成這副德性樣,也是憋不住會說的!快說吧!」

「說!說!」嫣然催促著。

「其實,說出來也沒什麼好笑,只是想起來很好笑。我念高中的時候,學校命令背白居易的《琵琶行》。我想你們對《琵琶行》裡的句子都很熟。有天下課時大家爭先恐後去上一號,站在那兒一大排,個個急著放水。我有個同學突然間大笑起來,我們問他笑什麼,他說:‘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啊哈!你們要想象那場面,那……」他笑彎了腰,「那‘大珠小珠落玉盤’哪!」

嫣然第一個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凌康跟著笑不可仰。巧眉雖對詩詞不熟悉,這笑話卻還能體會,就也笑了起來,一時間,滿屋子笑聲,笑得屋頂都快震動了,笑得那故意躲在臥室中的衛氏夫婦,也相對而笑。嫣然是越想越好笑,越想越好笑,她是一笑起來就會停不住的,她笑得滾到地上去了。安公子笑著去扶她,她把安公子一拉,安騁遠也滾到地上去了。凌康揉著肚子,邊笑邊追問:

「你那個同學,叫什麼名字?我要去採訪他,他真是——想象力太豐富了!」

嫣然更笑了。一面笑,一面用手捶著安聘遠。

「你訪問吧!」她又笑又喘地說,「什麼同學不同學哩!這種想象力,只有安公子才有!他呀,他……」她笑得說不出話來,拼命用手敲安騁遠。

「喂喂,」安騁遠笑著抓住她的拳頭,「別敲我了,敲死了你就沒老公了!」

嫣然漲紅了臉,卻仍然忍不住要笑。她轉向凌康,笑著說,「你知道《兒女英雄傳》?我們這位安公子因為被同學稱為安公子,不知道此公子是好是壞,就捧著本《兒女英雄傳》大念特念,這本《兒女英雄傳》有一大特色,對……對……」她幾乎笑得說不出來。「對尿尿最感興趣。那安公子遇到強盜就‘溼哩!’可不是作詩的詩,是潮溼的溼……」

「喂喂,」安公子直著脖子喊,「嫣然,你幫我那位同宗留點面子好不好!何況我的外號叫安公子。你把他的糗事保留一下,談談他中狀元,上京救父,還有……嘻嘻,娶了一對美女的事吧!」

「算了,你以為別人沒看過《兒女英雄傳》?至於那對美女,哈哈!書裡還特別有一段,描寫她們兩個如何……唔,喂,如何……」

「你也有說不出口的地方嗎?」安騁遠笑著介面,「我幫你說吧,描寫兩個女孩如何撒尿!」

嫣然大笑。巧眉聽呆了,疑惑地笑著說:

「亂講!」

「真的,真的。」凌康接嘴,「確實有這麼一段,而且還是尿在人家和尚的洗臉盆裡,不但如此,咱們的安公子,以為是洗手水,居然還拿來洗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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