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隻毛茸茸的可愛小雞,每隻都有自己的名字,以及——我幾乎可以預見到——自己獨特的個性。
「我……我不知道,」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去問問布魯貝克夫人。」
我去找布魯貝克夫人,可我打心眼裡希望她不需要把小雞還給她的朋友。不管怎麼說,是我孵化了它們,是我給它們起了名字。是我保護它們遠離蔫雛病!這些小小鳥兒是屬於我的!
布魯貝克夫人說,它們當然是屬於我的,全都是我的。這讓我鬆了口氣,卻成了媽媽的噩夢。
「祝你養得開心。」說完,她就急匆匆地跑去幫海蒂拆除她的伯努利定律實驗裝置了。
回家的路上,媽媽一直很沉默,我能看得出來——她不想要這些小雞,就像她不想要一臺拖拉機和一隻山羊。「媽媽,求你了,」當車停下來的時候,我小聲央求道,「好不好嘛?」
她撫著額頭,「我們在哪兒養雞,朱莉?養在哪裡?」
「後院?」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
「那冠軍怎麼辦?」
「它們能和平相處,媽媽。我會教它的。我保證。」
爸爸輕聲說:「它們都是些獨立的動物,特瑞納。」
可是哥哥們又跳出來搗亂:「冠軍會在它們身上撒尿,媽媽。」他們忽然之間得到了靈感,「沒錯!可是你根本不會發現,因為它們本來就是黃色的!」「哇!黃毛——好名字。」「真的!但是,等等——別人會以為這是說我們的肚子上長出了黃毛!」「哦,好吧——忘了它吧!」「是啊,讓狗殺掉小雞吧。」
我的哥哥們瞪大了眼睛瞧著對方,突然又喊了起來:「殺死小雞!就用這個名字吧!怎麼樣?」「你是說我們成了小雞殺手?或者是我們殺了小雞?」
爸爸扭過頭:「出去。你們兩個,下車。去別的地方想名字去吧。」
他們走了,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坐在車裡,小雞們發出細小的吱吱聲不時打破平靜。終於,媽媽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養它們花不了多少錢,對吧?」
爸爸搖搖頭,「它們吃蟲子,特瑞納。還要添一點兒飼料。它們很省錢。」
「蟲子?真的嗎?什麼蟲子?」
「地蜈蚣,毛毛蟲,牛屎蟲……也許還有蜘蛛,如果它們能抓到的話。我想它們也吃蝸牛。」
「你確定?」媽媽笑了,「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哦,謝謝,媽媽。謝謝你!」
就這樣,我們開始養雞了。我們沒有想到的是,六隻小雞捉起蟲來不僅清除了家裡的害蟲,也順帶毀掉了草坪。半年之內,我家院子裡就什麼也不剩了。
我們也沒有想到,雞飼料不僅招來了老鼠,還招來了貓,野貓。冠軍很擅長把貓趕出院子,可是它們就在前院和側院附近徘徊,等冠軍一打盹,就悄悄潛入院子,撲向軟軟的鼠灰色小點心。
哥哥們開始捉老鼠了,一開始我以為他們是在幫忙。直到有一天,我聽見媽媽在房間裡撕心裂肺地尖叫。謎底揭曉,原來他們養了一條大蟒蛇。媽媽瘋狂地跺著腳,我猜她想把我們,連帶蟒蛇,一股腦全扔出去,但是後來我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雞開始下蛋了!美麗、晶瑩、奶白色的蛋!一開始,我在邦妮身下發現了一個,然後是克萊德——我當即把它的名字改成了克萊蒂特——佛羅倫斯的窩裡還有一個。它們下蛋了!
我奔回屋裡拿給媽媽看,她驚愕地看了一會兒,癱倒在椅子上。「不,」她輕聲說,「不要更多的雞了!」
「它們不是雞,媽媽……這是雞蛋!」
她仍然蒼白著臉,不說話,我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說:「我們沒養公雞啊……」
「嗯。」
她的臉上又有了血色,「確實沒養?」
「我從來沒聽見打鳴的聲音,你聽到過嗎?」
她笑了,「上帝保佑,我忘了數數了,」她直起身,從我手裡接過一個雞蛋,「雞蛋,哈,你猜它們能下多少蛋?」
「我不知道。」
結果,我的母雞們下的蛋,我們根本吃不完。一開始我們試著把蛋存下來,可是沒過多久,大家就吃膩了各種煮蛋、醃蛋和炒蛋,媽媽抱怨說這些免費的雞蛋反而成本更高。
一天下午,我去撿雞蛋的時候,鄰居斯杜比太太靠在圍欄上對我說:「如果你有多餘的蛋,我很願意買一點兒。」
「真的?」我問。
「當然。散養的雞蛋是最好的。你覺得兩美元一打怎麼樣?」
兩美元一打!我笑了:「沒問題!」
「好,那就說定了。什麼時候有多餘的蛋,就給我送過來。昨天晚上我和赫爾姆斯太太在電話上討論過,不過我想先來問問你,這樣就能保證你優先把蛋給我了,好嗎,朱莉?」
「當然可以,斯杜比太太!」
多虧斯杜比太太和隔著三座房子的赫爾姆斯太太,我家的雞蛋過剩問題得以圓滿解決。我本來應該把錢交給媽媽,作為毀掉後院的賠償,但她只是說「沒用的,朱莉安娜,錢你留下吧」。於是我就理所當然地開始偷偷存私房錢了。
有一天我走去赫爾姆斯太太家的路上,羅斯基太太剛好開車經過。她衝我微笑揮手,我懷著負疚意識到,也許在雞蛋的問題上,我表現得不像個好鄰居。她還不知道赫爾姆斯太太和斯杜比太太向我買雞蛋的事。也許她以為我只是出於好心才把雞蛋送給她們。
也許我根本就不應該賣掉雞蛋,可我還從來沒有過一筆穩定的收入呢。
零花錢在我家從來都是隨意發放的。爸爸媽媽通常會忘記這事。賣雞蛋掙錢讓我有種隱秘的快感,我可不想讓良心破壞掉這種感覺。
但是,我越想越覺得,羅斯基夫人理應得到一些免費的雞蛋。
她是個好鄰居,在我家沒錢的時候借我們生活費,在媽媽需要開車出門、而車子發動不起來的時候,寧願自己上班遲到也要送媽媽一程。送她一點兒雞蛋……雖然微不足道,但這是我力所能及的報答。
毫無疑問,這還給我提供了一個遇到布萊斯的絕好機會。在清晨寒冷的陽光下,他的眼睛一定比平時更藍。他看著我的樣子——臉上的微笑和害羞——那是和我在學校裡遇到的完全不同的布萊斯。學校裡的布萊斯看上去把自己隱藏得更深。
第三次去羅斯基家送雞蛋,我發現布萊斯在等我。
他會等在門口為我開門,然後說:「謝謝,朱莉,」再加一句,「學校見。」
一切都是值得的。即使赫爾姆斯太太和斯杜比太太后來提高了購買雞蛋的價格,我仍然覺得值得。因此,六年級、七年級和幾乎整個八年級,我都給羅斯基家送雞蛋。那些最好、最晶瑩的雞蛋被直接送到他家,作為回報,我有機會和全世界最閃亮的眼睛獨處幾分鐘。
這真划算。
後來,無花果樹被砍倒了。兩個星期之後,冠軍死了。它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覺,雖然我們不知道它具體的年齡,但是當某天晚上爸爸出去餵它,卻發現它已經死了的時候,沒有人感到驚訝。我們把它埋在後院,哥哥們為它豎了一個十字架,上面寫著:
這裡安葬著神秘小便
願它安息
有一段時間我心情低落,頭暈目眩。那時候經常下雨,因為不願意乘校車,我騎腳踏車上學,每天放學回到家裡,我就躲進房間,躲進小說的世界,基本上忘記了撿雞蛋。
是斯杜比太太讓我重新回到正常生活。她打來電話,說在報紙上看到無花果樹的新聞,她對此感到遺憾,但是過了這麼久,她開始懷念那些雞蛋,並且擔心我的雞是不是不再生蛋了。「悲傷會使鳥類褪毛,我們不願意看到這個景象!到處都是羽毛,卻看不到一個雞蛋。要不是對羽毛過敏,我也想養一群雞呢,不過這沒有關係。等你好一些了再把蛋送來吧。我打電話過來只是想告訴你,對於那棵樹,我感到很遺憾。還有你的狗。你媽媽說它去世了。」
於是,我回到工作狀態。我清理了之前被忽視的雞蛋,恢復每天撿蛋和清理雞窩的工作。收集到一定數量,我又開始挨家挨戶送雞蛋了。先是斯杜比太太,然後是赫爾姆斯太太,最後是羅斯基家。站在羅斯基家門口,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見過布萊斯了。當然,我們每天都在同一所學校裡,但我沉浸在其他事物當中,幾乎可以算作沒看見他。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當門吱扭扭地開了,他的藍眼睛望向我的時候,我準備好的話全都不見了。我只好說:「拿去。」
他接過半箱雞蛋,說:「你知道,你其實不用送給我們……」
「我知道。」我低下頭。
我們沉默地站在那兒,時間是破紀錄的長。最後,他說:「那麼,你會回來坐校車上學嗎?」
我抬頭看著他,聳聳肩,「不知道。我從那之後就沒有到過那裡……你知道的。」
「那裡現在看上去沒那麼糟了。全清理乾淨了。可能很快就會開始打地基。」
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可怕了。
「呃,」他說,「我得準備去學校了。一會兒見。」他笑著把門關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又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感覺很奇怪。心情莫名的低落。我覺得自己和周圍的一切都失去聯絡了。我是不是應該回到克里爾街等車?我最後還是得去,至少媽媽是這麼說的。我是不是在把事情弄得越來越複雜?
門突然開啟了,布萊斯匆匆地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裝得滿滿的廚房垃圾桶。「朱莉!」他說,「你還在這兒幹什麼?」
他也把我嚇了一跳。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兒幹什麼。我慌張得恨不得馬上跑回家去,要不是他開始翻弄垃圾,把裡面的東西使勁塞進去的話。
我走近了一點兒,「需要幫忙嗎?」他看起來都快把垃圾弄得溢位來了。這時,我看到了裝雞蛋的盒子從中露出一角。
那不是隨便什麼盒子。那是我拿來的盛雞蛋的盒子。是我剛剛拿給他的。透過小小的藍色紙板的縫隙,我看到了雞蛋。
我看看他,又看看雞蛋,然後說:「怎麼了?你把它們扔掉了?」
「是的,」他迅速答道,「是的,我很抱歉。」
他想阻止我把盒子從垃圾裡拿出來,卻沒有攔住。我問:「全都扔了?」我開啟盒子,喘著氣。六個完整的,完美的雞蛋,「你為什麼要扔掉它們?」
他推開我,繞過屋子走到垃圾箱旁邊,我一路跟著他,希望找到一個答案。
他把垃圾倒掉,然後轉身面對我,「你對沙門氏菌這個詞沒有概念嗎?」
「沙門氏菌?可是……」
「我媽媽認為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我跟著他回到門廊上,「你是說,她不吃這些雞蛋是因為——」
「因為她不想中毒。」
「中毒!為什麼?」
「因為你家的後院就像——嗯,到處都是雞屎!我是說,看看你住的地方,朱莉!」他指著我家的房子說,「看看吧。那裡就像個垃圾場!」
「它不是垃圾場!」我叫道,但是街對面的房子清清楚楚地擺在那兒,讓人無法抵賴。我的嗓子忽然堵住了,哪怕說一句話都讓我痛苦不已,「你……一直都把它們扔掉嗎?」
他聳聳肩,眼睛看著地上,「朱莉,聽著。我們不想傷害你的感情。」
「我的感情?你知不知道斯杜比太太和赫爾姆斯太太付錢從我這裡買雞蛋?」
「你在開玩笑。」
「沒有!她們付我兩美元買一打雞蛋!」
「不可能。」
「這是真的!我給你的這些雞蛋,完全可以拿去賣給斯杜比太太和赫爾姆斯太太!」
「哦。」他別開目光,然後,他瞪著我說,「好吧,那你為什麼白送給我們?」
我強忍著淚水,但是這很難。我哽咽著說:「我只想對鄰居友好一些……」
他放下垃圾桶,然後發生的事讓我大腦停止了運轉。他摟著我的肩膀,看著我的眼睛,「斯杜比太太也是你的鄰居,對不對?還有赫爾姆斯太太也是。為什麼只對我們友好呢?」
他想說什麼?我對他的感覺還不夠明顯嗎?如果他知道,為什麼又對我這麼狠心,周復一週,年復一年地扔掉我送的雞蛋?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只是望著他,望著他清澈湛藍的眼睛。
「對不起,朱莉。」他輕聲說。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滿心尷尬與困惑。我的心已經碎成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