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圍著碉樓轉了半圈,爬上一層,很快看到前方有一扇金絲楠木邊框的寬敞大舷窗——這裡就是天子在寶船上的居室。如果是在紫禁城裡,潛入天子的寢宮偷玉璽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太子也不可能。但如今是在海上,寶船再大,也沒有紫禁城寬敞,偷偷潛入天子寢處不算難,只要你膽子夠大。
建文的膽量自然沒問題。他興奮地喘著氣,伸手去摸舷窗。為了透氣,這扇舷窗微微開啟著,露出一條縫隙。他的指頭靈巧一勾,就把窗戶拉開了。天子的寢室分成兩部分,前一半是與鄭提督等官員議事之地,後一半是天子讀書、寫字和睡覺的臥房。現在屋子裡靜悄悄的,父皇大概還在前面客廳裡講話吧。建文悄悄爬進來,跳到一張大羅漢榻上,然後悄無聲息地落到地上。
他先看到的,是一個黃澄澄的精銅大羅盤,羅盤上密密麻麻標記著大量星辰、針路圖,四角鑲嵌著黑、白、赤、青四色珠子。不過這不是他的目標。建文找了一圈,在羅盤旁邊的書格上,看到了那個盛放玉璽的錦盒。他迫不及待地開啟錦盒,裡面露出一方玉璽。
玉璽不大,質地剔透,內中隱隱似有風雷湧動,可惜其中一角用黃金鑲嵌,不夠完美。建文大喜過望,把玉璽抄在懷裡,嘴裡默唸:「我就是借用一下釣個魚,很快就擱回來。」他關上錦盒,正要轉頭爬出窗戶,忽然聽到外面議事廳傳來一聲怒喝。那怒喝是父皇的聲音,是誰竟然把他惹得龍顏大怒?
建文按捺不住好奇心,走到前廳和內室的連線處,藏在一個花瓶後頭,探出頭去看。接下來的一幕,讓他渾身的血液霎時凝固。
只見建文一直非常尊敬的鄭提督正用雙手握緊一把長劍刺入父皇的胸膛。昏黃搖曳的燈光下,鄭提督俊朗的面容變得扭曲了,映照著父皇垂死模樣的雙眸迸發著冰冷寒光,鮮血斑斑點點噴了他一臉,就連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鬢角也沾了許多血珠。
建文藏在花瓶後,可以清晰地看到鋒利的劍尖從父皇背後伸出來,明黃色的龍袍邊緣浸滿鮮血。那寬厚的背晃了晃,咣噹一聲倒在了龍椅上,一隻手垂下來。他緊緊握著的手慢慢鬆開,一塊帶有古怪花紋的黑色木塊從他手中滾落在地,直滾到建文躲藏的內室附近。
「啊!」
建文不由得驚恐叫出聲來。
鄭提督不是父皇最忠誠的臣子嗎?他怎麼敢、怎麼能……建文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父皇盛讚的股肱之臣、自己最為崇拜的英雄,這位亦師亦友的良將為什麼會突然發狂殺死父皇?
鄭提督聽到內室傳來尖叫,面色一凜,「唰」地拔出長劍,朝裡面走來。他原本硬朗端方的面容,此時卻扭曲得厲害,看起來格外猙獰。
建文慌不擇路,奮力把花瓶推倒,掉頭就跑。鄭提督朗聲喝道:「太子休走!請聽微臣解釋!」
別開玩笑了!你剛剛殺死父皇,現在分明是想連我一起殺死!
建文驚慌地跳上羅漢榻,朝著敞開的舷窗衝去。這時鄭提督也進入內室,跳上羅漢榻,飛身追出去。建文穿過舷窗,踏在了飛簷之上。可是這裡實在太陡峭了,他不得不伸開雙手,極力保持平衡,歪歪扭扭地朝另外一側跑去。鄭提督也踏上飛簷,叫著建文逐漸靠近。他的武藝高強,在簷頂如履平地,瞬間便拉近了和建文的距離。
建文駭然至極,身子左傾,一下失去平衡。隨著一聲驚呼,他整個人從飛簷上斜斜跌下去,擦著寶船巨大的船舷急落,「撲通」一聲直直落入海中。甫一落水,腥苦的海水便從四面八方湧來,建文頭腦暈眩,接連嗆了好幾口水,肺裡難受至極。幸虧在這次出航之前,建文跟從名師苦練過水性。他拼命舒展四肢,最終勉強在海面上浮了起來。
一抬頭,鄭提督站在飛簷之上,提著那把殺死自己父皇的寶劍,正在大聲釋出著命令。很快船舷邊上出現許多水手的身影,準備跳下去撈人。用不著過多猜測,建文一看就明白,恐怕整條寶船的人,都已經被鄭提督買通了——不,不用買通,鄭提督本來就在大明水師擁有極高聲望,這次叛亂,恐怕蓄謀已久。
建文想到這裡,渾身一陣冰涼。寶船尚且如此,那麼其他船艦呢?整個隊伍裡的幾百條船,會不會都已成了鄭提督這個亂臣賊子的幫兇?他原本想游到附近的船上示警,可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哪條船都沒法信得過。
不對,還有四條船可以信得過!建文遊著水,環顧四周,看到在寶船旁邊停泊的那四條靈船。那幾條船有靈獸的魂魄寄寓,船上沒有水手,應該相對安全一些。
眼看那些水手要跳下來,建文顧不得猶豫,咬著牙拼命划動手臂,不顧一切地朝前方游去。他一貫養尊處優,像這麼拼命的情形還是第一次。他在游泳方面頗有天分,只見水花翻騰,一會兒工夫就從寶船身邊遊開。這時那些水手也紛紛跳下船舷,一落水便嘩嘩地猛衝過來,好似無數條鯊魚聞到血腥,朝著建文疾潛而去。體力和技巧決定一切,他們的速度,可比建文快多了。
眼看追兵越追越近,建文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拼過這些老水手,逃亡之路剛開始就要結束了。一個膀大腰圓的水手一馬當先,率先伸出大手,去抓建文的腳踝。就在這時,一聲低沉的嗡嗡聲響起,一道柔和的光膜出現在建文和水手之間。那水手的手抓到光膜,竟然被反彈回去。
建文絕處逢生,趕緊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接近了四靈之一的青龍船。他剛才慌不擇路,那道光膜,正是青龍船激發出來的。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意識到這是個好機會。趁著水手們被光膜阻擋,他趕緊又往前拼命遊了十幾尺,攀到了青龍船的邊緣。
青龍船是一條體形頎長的硬帆船,兩側各有十六個盤龍圓輪,半明半暗。建文攀上的,正是其中一個圓輪。圓輪與船舷之間有無數稜角凸起,他左右踩踏,終於在體力耗盡前爬到了甲板上。至於那些水手,游到光膜之前,便再也沒辦法穿過去了,只能遠遠看著,大聲呼叫。
建文一登船的瞬間,青龍船的艦艏龍頭,忽然雙眼泛出紅光。船身微微開始發抖,似乎從休眠中甦醒過來。鄭提督遠遠站在碉樓的飛簷上,看到這個變化,不由得大驚:「青龍船無令自開,這怎麼可能?」四大靈船靠的是靈獸魂魄,唯一能驅役的,只有他和天子,所以剛才太子游向青龍船,他並不十分緊張。
可現在太子居然驚醒了青龍船!這是為什麼?鄭提督急忙回頭一看,正好注意到天子寢室裡的那個半開的空錦盒,臉色立刻變得鐵青。驅動四靈船,要麼是天子,要麼是水師提督。前者靠玉璽為憑信,後者靠王命旗牌為憑信——沒想到,太子居然把玉璽給偷走了。
一想到這一點,鄭提督的臉色變得越發嚴峻。玉璽的許可權,要比王命旗牌高。青龍船是四靈船裡速度最快的,如果太子拿著玉璽利用青龍船逃走,那沒人能追得上他。鄭提督迅速叫人取來王命旗牌,高高舉起,朗聲喝道:「四靈聽令!」
朱雀、玄武、白虎三船發出嗡嗡的聲音,表示聽到了鄭提督的要求。只有青龍船無動於衷,因為給它釋出命令的是玉璽。
鄭提督一見青龍船控制權已失,立刻改變了命令:「三靈聽令,速將青龍船包圍。」他的聲音透過旗牌傳出去,朱雀、玄武、白虎三船開始緩緩拔錨起航,朝著青龍船靠攏過來。
建文從甲板上喘著粗氣爬起來,肌肉劇痛。他勉強扶住桅杆,看到水手們放棄追擊,掉頭回去,又看到其他三條靈船緩緩從三個方向聚攏而來,要把青龍船的退路截斷。「不行!我必須得馬上啟動青龍船!」建文心想,可他沒學過操船術,也不知道這種不用水手的靈船怎麼控制。他見到鄭提督高舉王命旗牌,遙控三船,心有所感,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塊玉璽,大聲對青龍船的艦艏道:「青龍,青龍,我要離開!」
青龍船沒有動,似乎沒聽懂他的意思。
建文看到那三條船不懷好意地從三個方向靠過來,眼看要形成合圍之勢,急吼道:「青龍,青龍,快走啊!快走!」玉璽嗡嗡地晃動一下,這次青龍船終於有了反應。細微的輪轂摩擦聲從兩側傳來,一種昂揚的聲音從船體內部逐漸升騰。建文看到,青龍船兩側的三十二個盤龍輪,開始緩緩轉動起來,好似三十二條小龍圍著大船打轉,水花沸騰。整條船開始蓄勢待發,如同一張拉滿的長弓。
鄭提督沒想到太子居然真的靠玉璽把青龍船給喚醒了。不過看青龍船的笨拙動作,那個小孩子似乎只是歪打誤撞,還沒有學會更精深的操船術語,無法控制方向。
這是一個好機會。他高舉旗牌,飛快地發出一個又一個精準的指令。白虎、玄武、朱雀三船分進合擊,很快便把正在提速的青龍船包圍起來。巨大的艦身,如同一道道圍牆,死死封住了青龍船的出海之路。憑著太子建文的經驗,絕不可能指揮青龍船繞出去。
建文也看到了這個危機,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一手舉著玉璽,一手懷抱桅杆,在嘴裡不停地念叨:「快走,快走!它們就要包圍我們了!」三十二個盤龍輪的轉速達到極限,已經看不清盤龍的形體。青龍船陡然上浮,吃水線迅速下降,艦艏高昂,整條船與海面的接觸,很快只有兩排輪子和一個薄薄的尖底,就像是要飛起來似的。
「快走!快走!」建文歇斯底里地叫喊起來,把玉璽往船艏狠狠磕了一下。玉璽和青龍船同時綻放出相同質地的光芒。青龍船像一匹被靴尖刺傷的駿馬,猛然發出一聲怒吼,艦身朝前筆直而迅猛地衝去。此時覆著厚厚鐵甲的玄武重船已經橫在了青龍船前方的路上,沒接到任何轉向或閃避指令的青龍船,以極高的速度衝了過去。鄭提督一驚,急忙下令玄武船閃開一個角度,以免同歸於盡。
可玄武重船的速度是四靈中最慢的,收到指令已經來不及了。兩條船就這樣「轟」的一聲,狠狠撞在了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金黃色波紋以兩條靈船為核心,向周圍擴散。玄武船矮而寬,抗衝擊性超強無比,青龍船一頭撞上去,就像是撞到長城上似的。一時之間,木屑四濺,桅杆晃動,青龍的船頭居然被撞得半毀,龍骨也多出幾道裂紋。
遭遇碰撞時,建文一下子沒抓住桅杆,被強大的衝擊力高高拋向天空,又重新落在甲板上,臉上被崩飛的木料劃出一條大大的血印,登時震暈了過去。那玉璽軲轆了幾下,恰好卡在了青龍船的船舵之處。一聲長長的龍吟從半毀的船頭傳出,盤龍輪子瘋狂轉動著。青龍船再度加速衝了過去,分毫不改方向。這一回,它的船身離水面更高了,竟一下子從玄武重船那平滑的鐵甲船頂滑了過去,高高飛在天上,然後「撲通」一聲落回海中,徹底把它甩在了身後。
與此同時,朱雀和白虎從左右高速包抄而來,艦艏切開巨大的水花,要夾擊青龍。可就在兩船即將聚攏之時,青龍船第三度加速,「嗖」的一下,從兩者之間一個稍縱即逝的空隙鑽了出去。這一下,在前方海域,再也沒有能阻擋青龍的艦船了。它在海上風馳電掣,像一支離弦的銳箭,一會兒工夫就衝出去十幾海里。等到三條靈船完成掉頭,青龍船已經變成了一個遠在海平線上的小小黑點。
鄭提督無奈地放下旗牌,青龍船是四靈船中最快的,它如果拉開距離,整個海洋沒有人能追得上。至於它會去哪裡,就只有天曉得。他舉起千里鏡,卻再也看不到青龍船的蹤跡,海面上只留下一段泛著泡沫的長長尾跡,在落日下逐漸消散……
鄭提督放下千里鏡,對身後的水手悻悻地發出命令:
「傳令,諸艦回航,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至於青龍船和太子,我們遲早能找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