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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深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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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早早穿好了一件麻布底的短衫短褲,腰間別起一把長劍。這是所有武器裡他最不擅長的一種,雖然在海上打鬥用處不大,總算是聊勝於無吧。

這時哈羅德突然把建文拽到旁邊,偷偷塞給他一把火銃。建文一入手,不由得「咦」了一聲。

這是一把三眼銃,但又不太像。尋常的三眼火銃粗笨重大,而這一把卻小巧很多,單手便能拿起,不用時可以插在腰間。而且它的槍管比常規要短,藥池卻寬了幾分,象牙握把巧妙地向下彎曲,側面還雕著一隻六臂娜迦的形象。

就算它沒有火銃的功能,也是一件有價值的藝術品。

哈羅德遞過去一袋鉛彈和一袋火藥,火藥還很貼心地用油紙包疊成一份份:「之前貪狼讓咱家給他改造個火器玩意兒,忘了給他。這幾天在船上,咱家抽空把它略作改造,與兄弟做個防身之用。」建文一聽是貪狼的物件,便明白肯定不是凡品。

建文拿起這把三眼火銃比畫了幾下,覺得十分合用。哈羅德給他裝好彈藥,放好捻引子,建文端起火銃,對著船舷外不遠的一隻信天翁放了一銃。轟的一聲,三眼連噴,三發鉛彈連環滑過信天翁翼下,在海面上激起一片水花。

哈羅德嘖嘖可惜,建文卻微微一笑。剛才他把銃口故意放低了三寸,不然那信天翁必然要被打碎。試槍而已,不必傷及性命。

建文別的水平都一般,對這火銃之術卻格外有天賦。可惜大明並不重視這項技藝,甚至有人覺得太子玩火銃簡直不成體統,只給他提供了最基本的培訓。儘管有這樣或那樣的限制,建文的射擊造詣仍達到了軍中精銳的水準,自幼接觸各式各樣的西洋或東洋火器,眼光著實不凡。

從射擊體驗來看,這把火銃的威力和精度都達到了一個很驚人的地步,又能連發射擊,實在是一件犀利武器。

他正自喜悅,忽然聽到甲板上傳來橐橐橐的腳步聲。兩人抬頭,看到穿著一身深色質孫的七里徐徐踏上甲板,都張大了嘴巴。

這一套質孫的款式,在泉州港隨處可見。當初建文隨手在街面上買了幾套,放在青龍船上做備用。

七里的眉眼本來就很硬朗,加上身材高挑,愣是把這種質孫穿出了一身的挺拔英氣——眾人不約而同浮現出一個想法,單論氣質,她比建文更像是白龍魚服的皇家子弟。

不過這件質孫明顯被改過,琵琶袖和橫褶裡暗藏了三四個口袋,揣得鼓鼓囊囊,裡面裝的估計都是苦無、煙丸、蒺藜之類的玩意兒。銅雀忍不住提醒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那裡沒有危險,衣服要穿稍微正式點。」七里淡淡道:「對我來說,這就是最正式的行頭。」

騰格斯見到七里這一身裝扮,倒是非常高興。質孫本來就是蒙古袍的一種,他一看到,就像是回到了家鄉一樣。

眾人準備停當後,都左顧右盼,卻什麼都沒看到。青龍船的周圍仍舊是一片浩渺而單調的碧藍水面,不見半點其他跡象。而銅雀站在船頭一動不動,只有兩袖飄動。漸漸地,天色陰沉下來,厚厚的雲層遮蔽了陽光,浪花起伏的幅度也悄然變大。

「阿闍梨之墓就在這裡?」建文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銅雀看了他一眼:「是的,就在這裡。」

建文再度環顧四周,實在看不出什麼端倪:「給點提示,哪個方向?」銅雀抬起右手食指,朝下面點了點。

「水下?阿闍梨之墓是在海底?」建文大驚,他剛才測過水深,這裡距離海底極深,搞不好下頭是條深淵。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人類修造的墓穴?

「若是太容易就見到,只怕這裡早擠滿人了。」銅雀道,「阿闍梨之墓是在海淵之下,尋常人就算知道,也到不了。想進去的人,都有非比尋常的手段。」言外之意,能到這裡的,都不是尋常人。

「那我們從哪裡進去啊?」騰格斯憂心忡忡,他怕暈船怕得厲害。

「呵呵,你們很幸運能遇到我,只要等接引就好了。」

眾人還是疑竇滿腹,可還沒來得及發問,海面上忽然出現了變化。有巨大氣泡接連不斷地冒上來,水花咕嘟咕嘟地翻滾,似乎有人在水底架了一把旺盛的柴火,要把整片大海煮沸似的。

建文壯著膽子探頭看下去,似乎水下有一個巨大的陰影,正以極快的速度上浮。他悚然縮頭,眼前看到一片淺灰色的肉山躍出水面,再重重地落回到青龍船左近,掀起巨大的波瀾。

青龍船搖動得很厲害,好不容易等它停穩。眾人發現浮在船邊的那傢伙,原來是一頭巨大的座頭鯨,似乎是銅雀當初騎乘著去間歇洲的那頭藍須彌。建文很驚訝,這七天來,青龍船幾乎一直在趕路,這藍須彌看起來笨重無比,居然能趕上青龍船的速度?

銅雀搖搖頭,轉頭對建文道:「你還有最後一次後悔的機會。」

「我們走!」建文一咬牙。

「很好。」

銅雀已經飛身跳下船去,藍須彌張開大嘴,把寬厚的鯨舌彈出來,正好將躍下的銅雀接住。

眾人都見過銅雀之前站在鯨魚舌上的英姿,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要這麼幹。他們戰戰兢兢地從青龍船上往下跳,一個接一個地落在鯨舌上。藍須彌的舌頭很柔軟,觸感像是一層極厚的毛氈毯子,只是表面黏滑不堪,他們落地之後不得不俯下身子,才能保持平衡。

很快五個人都落到了鯨舌之上,各自找了一個固定的位置,或趴或蹲,除了銅雀之外,沒人敢保持著站姿。哈羅德興奮地嚷道:「咱家站在鯨魚舌頭上啦!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銅雀看人都到齊了,打了一個呼哨,藍須彌將大嘴緩緩合上,周圍登時變得漆黑一片。

「藍須彌最近心情可能不太好。下潛開始後,你們要抓緊一點,儘量別滑進鯨魚嗓子眼兒裡——不太好撈。」銅雀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說不上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找個牙抱住!」建文喊。可哈羅德立刻糾正道:「座頭鯨沒牙,不過舌頭上有凸起可以抓!」眾人聽到這話,都顧不得噁心,伸手抓緊了鯨魚舌苔上的小凸起。

這時建文忽然想起一件事:「青龍船上沒留下人看守,沒問題嗎?」

「除了你有人能開走它嗎?」銅雀反問。

「好吧……」

一陣劇烈的震動從外面傳過來,鯨魚口內開始天翻地覆,只有鯨舌牢牢貼在牙膛底部。看來這條鯨魚已經掉轉身形,朝著水下潛去。

藍須彌的嘴巴緊閉,外圍的兩排鯨鬚板牢牢地把海水擋在外面。完全的封閉黑暗,對這些乘客產生了難以名狀的影響。被剝奪了視覺之後,人類的嗅覺和聽覺變得格外靈敏。鯨魚嘴裡的腥臭味極濃郁,都是殘留在口腔的殘魚剩蝦腐爛散發出來的,讓人反胃欲嘔。可往往還沒嘔出來,就會聽到一陣低沉的嘔聲從鯨魚喉嚨深處傳來——大概是它的胃部正在蠕動,不知在醞釀些啥。

外面的聲音,一點都聽不到。可每一次鯨身顫抖,都會讓每個人的心中泛起一幅奇異的畫面:一頭孤獨的座頭鯨,正擺動著尾鰭,朝著深邃無盡的海中深淵游去。頂上那來自海面的光芒逐漸黯淡,前方仍舊深不見底。黑暗黏稠得像烏賊的墨汁,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彷彿要把他們拖入最深層的地獄。

人類對深淵的恐懼,是與生俱來的。包括哈羅德在內的所有乘客都保持著沉默,任憑這頭巨大的生物往海底下沉,每個人都沒來由地開始懷念起藍天和白雲。

不知過了多久,銅雀忽然打了一個響指:「差不多到了,你們向我靠攏。」眾人在黑暗的口腔中摸索了一陣,一一聚到了銅雀身旁。

一陣巨大的聲響從喉嚨深處傳來,口腔內的肌肉開始絞緊,似乎藍須彌即將要嘔吐。鯨舌不再服服帖帖地趴在牙膛底部,不安分地高高翹起。

「少安毋躁。」銅雀再次提醒道。其他四個人緊貼在他身旁,互相抓住。

一股強烈的氣流從胃裡突然上湧,在口腔內形成小小的風暴。眾人被吹得東倒西歪,站立不住。與此同時,建文注意到,藍須彌的嘴巴在緩緩張開,兩排鯨鬚板開啟,立刻有陰冷的海水湧進來。這些海水來自深淵,陰冷無比。

還沒等建文提醒同伴,強烈的氣流裹挾著眾人,一下子衝出了鯨嘴。銅雀腰間的銅雀掛飾閃閃發光,似乎給這股氣流注入一層奇妙的約束,促使它霎時化為一個巨大的球狀泡泡,包裹著他們五個人,懸浮在深海之中。

伴隨著氣流噴出的,還有大量半消化的磷蝦殘骸。這些殘骸廣泛地散佈在泡泡四周,發出星星點點的磷光。座頭鯨擺擺尾鰭,重新朝水面上浮去。

藉助著這些光亮,眾人發現此時正置身於一條極深的狹長海溝之底。在海溝兩側的嶙峋峭壁上,居然雕刻著四尊巨大的金剛像。金剛像分列兩側,每一尊都有幾十丈高,它們背靠峭壁,身披盤甲長絛,渾身肌肉遒健。

水泡從四大金剛之間緩緩掠過,眾人這回看清楚了細節,發現它們的身體外側,居然還雕著幾條鎖鏈。這些鎖鏈雕刻得極為精緻,節節相扣,深深地勒入金剛軀體。金剛怒目圓睜,無法掙脫,表情中透著不甘和絕望。

這四尊金剛,居然是被捆縛在峭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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