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道:「能從大蚌的外殼花紋判斷有無珠子嗎?」
「你覺得呢?」銅雀反問。
建文仔細去看那幾個蚌殼,一水純白顏色,螺旋紋路,沒什麼分別。加上龜僧特意種了燭藻在四周,光影閃動,更加擾亂視線。也就是說,除了憑運氣瞎猜,也沒別的辦法了,還真是看緣分。
銅雀拿起那一枚綠玉魚骨:「龜僧們並不收取財物,也不接受供品。他們會定期對外界發放一批這東西,順著海流四散漂走。誰有緣分拿到它,就有資格前來免費換一次開蚌的機會。你也看到了,這東西透過陽光,可以顯示出巨龜寺的景象,根本也沒法偽造。」
這些龜僧還真是隨緣到底。一個普通人,無意中撿到綠玉魚骨又無意中潛入海底深淵又無意中選中上好巨蚌,這得是多好的運氣才能實現?
「這綠玉魚骨流落在外面,很多人都當成是一件稀罕的奇物。只有為數不多的海上頂尖人物,才明白它蘊藏的巨大價值。」銅雀別有深意地豎起四根指頭,「運氣、財力、知識和影響力,這四項能力,一個也不能缺,才有機會得到這東西。」
建文聽明白了。能同時擁有這四個要求的,只有騎鯨商團這種組織。他們有錢也有足夠的影響力覆蓋整個海上商圈,在每一個港口和商鋪蒐羅流落在外的綠玉魚骨。即使是貪狼這樣的人,能打歸能打,但無意中撞見一塊綠玉魚骨的機率實在太小,最快的方式,只能用大價錢從騎鯨商團手裡買。
換句話來說,騎鯨商團憑藉自己的影響力,幾乎壟斷了綠玉魚骨流通的渠道,成為唯一一個可以穩定供應魚骨的來源。對此,龜僧們要麼是不知道,就算知道,估計也會覺得這是緣分。
「那如果我開啟的巨蚌裡什麼都沒有呢?」建文緊張地問。
「那說明你和佛島的緣分還不夠。」銅雀卻沒說會如何處置他,只是微微一笑。
銅雀剛說完,忽然聽到哈羅德發出一聲古怪的叫喊。眾人一看,發現另外一位龜僧,正引著貪狼朝這邊走來,他的身後跟著獨眼泰戈和另外一個膀大腰圓的水手。三個人都披著一身低調的婆羅門長袍,只是貪狼那滔天的兇霸氣勢,實在無法遮掩。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不過仔細想想,在這裡碰見貪狼,一點都不奇怪。貪狼從銅雀手裡拿到了兩塊綠玉魚骨,自然是要為自己的親密副手配備能力。他的摩迦羅號會潛水,可以直接開到巨殼寺的旁邊。
七里最先反應,她擺出一個準備發起攻擊的姿態,警惕地盯著那邊。建文也摸出了腰間的火銃,準備隨時動手。哈羅德一貓腰,鑽到了銅雀身後,他算是叛逃走的,自然不願見到原來的主子。
只有騰格斯高高興興地迎了上去。在他看來,一個好對手是值得尊敬的,何況按照蒙古人的風俗,友誼都是摔跤摔出來的。他在船上跟貪狼打了那麼多次架,多少算有點交情。
建文大驚,連忙要去阻攔,銅雀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少安毋躁,然後說:「你們把武器都收起來。」眾人不明其意,只得悻悻放回。
貪狼遠遠地也已經發現了這一行人的蹤跡,他的眉毛輕挑,露出一個古怪神情。將建文等人出手之後好久,他才從一幫撞上摩伽羅號的倒霉小海盜那裡曉得大明和日本發賞緝拿這檔子事,只是這幾個人如今已和他沒什麼瓜葛了,更算不上有什麼仇怨。
可貪狼沒想到的是,銅雀居然把這些傢伙帶來巨龜寺。
巨龜寺只有一個用處,那就是賭珠。難道銅雀是打算帶這幾個奴隸來賭海藏珠?這麼貴重的東西,居然要給他們?這些人到底什麼身份?再聯想大明和日本人也下重賞募集海上各色人等捉拿他們,便更覺得建文一行人身份可疑。
貪狼腦海裡又浮現出銅雀在間歇洲上面對青龍船的神秘微笑,驀然醒悟過來,這個老狐狸根本是在轉移視線!對方顯然早知道這幾個人的價值,且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幾個人,偏偏在自己面前還裝成一副吃了大虧的樣子。想到這裡,貪狼不由得啐了一口,暗暗罵娘。
騰格斯興沖沖地跑過來,揮動手臂打了個響亮的招呼。
貪狼正瞪著銅雀,沒空搭理他,反而是身後的獨眼泰戈不高興了。他在船上的時候,對騰格斯的態度就十分惡劣。泰戈跟隨老大許多年,知道他最欣賞的就是騰格斯這種直爽單純的蠻橫性子,總擔心這傢伙會取代自己在老大心目中的位置。
一直到老大把他們幾個賣掉,獨眼泰戈才鬆了一口氣。沒想到,這才沒過多久,居然又碰見了。這個蠢漢居然還敢跑過來打招呼,簡直不知死活!
「滾開!」獨眼泰戈喝道。
騰格斯略帶委屈地說:「俺就是想打個招呼。」獨眼泰戈蠻橫地一推他的肩膀:「你也配!」騰格斯沒料到他突然動手,習慣性地一扯,泰戈大怒,反手又捶過去,兩人居然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打了起來。
按說在巨龜寺這裡,獨眼泰戈是不願輕易造次的。可是除了嫉妒之外,更讓他緊張的是,騰格斯這夥人明顯也是賭珠來的。
在海上,有沒有海藏珠,是海盜身份的一個巨大分野。沒有珠子,你如何驍勇善戰,也只是一員戰將,或者尋常海盜首領;若是有了珠子,則意味著你有資格晉升為一流大海盜,掌握一片海域,獲得所有人的效忠和信服。
貪狼這次來,就是為了給獨眼泰戈和另外一個人爭取賭珠的機會,提升摩迦羅號的戰鬥力。現在多一個人賭珠,獲得一枚上品海藏珠的可能性就會少上幾分。獨眼泰戈跟隨貪狼十幾年,好不容易才獲得一次擁有海藏珠的機會,絕不願出任何紕漏。
幾種理由交織之下,獨眼泰戈熱血上頭,下手便狠辣起來,一心要幹掉這傢伙。可騰格斯的戰鬥力不弱,之前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打敗過泰戈。兩個人在巨龜的頭蓋骨裡你一拳、我一腳地扭打起來,旗鼓相當,踩得骨頭架子咯吱咯吱直響。
銅雀和貪狼都沒動。他們知道,巨龜寺和別的寺廟規矩不同,只講究「緣法」二字,其他是不怎麼忌諱的。這種程度的鬥毆,不會觸怒龜僧。貪狼反而覺得,藉此來試探一下對方的用意也好。
獨眼泰戈久戰不下,怒吼一聲,攔腰去抱騰格斯,試圖讓他摔下平臺,雙足向前交錯發力——這正是蒙古式摔跤的大忌,騰格斯覷到他的破綻,身子一旋,腳下使了一個絆子,登時把獨眼泰戈摔了一個狗啃泥。
眾目睽睽之下,獨眼泰戈又一次大丟顏面。他氣得幾乎發瘋,熱血上腦,「唰」地抽出別在褲袋上的鋸齒匕首,抬手狠狠一劃。騰格斯以為對手已經認輸,沒做防備,一下子胸口被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子,鮮血飛濺。
貪狼一見,面色大變。他縱身撲上去一巴掌打飛匕首,對獨眼泰戈喝道:「蠢材!你幹什麼?!」獨眼泰戈見老大為了那個蒙古蠻子,居然罵自己,不由得心生委屈。貪狼又是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來之前我說什麼來著?不要動兵刃!」
四周不知何時簇擁來了十幾個龜僧,個個雙手合十,綠豆式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這邊。獨眼泰戈環顧一圈,心中的怒意被莫名的恐懼所取代,他顫聲道:「老大,這,這怎麼回事……」
貪狼沒搭理他,直起身來朗聲說道:「各位聖僧,這手下不懂事,我會把他趕出去,還望慈悲為懷。」
以貪狼的性格,居然說出這麼隱忍的話來,著實讓建文和七里驚訝。但那些龜僧卻不為所動,圍過來口中唸誦經文,場面詭異。貪狼面色不善,指尖閃閃發光,可終究沒有發作出來。
建文偷偷問銅雀怎麼回事。銅雀說,這巨龜寺的龜僧,最講究的就是緣法。如果有人在寺裡起了爭執,而且是執魚骨者先動了兵刃見了血的話,說明他與蚌珠的緣法未到,需要再行確定。
七里開口道:「怎麼再行確定?」
「自然是以魚骨為賭注,決鬥一場,勝者結緣。」銅雀回答,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