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一見這些和尚打算尋死,還想要勸說:「我這海藏珠不過是枚沙子而已,何至於讓你們放棄抵抗?我們聯手,應該還有打敗火山丸的機會。」
老龜搖搖頭:「你既然被這枚珠子選中,那麼你的使命就不在這裡,而在遙遠的南海之眼。」
一聽這名字,建文、銅雀和七里同時心中一凜。建文忙問道:「南海之眼是什麼?你背上的佛龕,又是從何而來?」
誰知老龜閉上眼睛,不再答話。建文正要伸手去催促,觸感卻發生了奇怪的變化。他再定睛一看,那老龜赫然已經化為了一尊冷冰冰的石龜,不再有任何生命氣息。
建文愕然,正說在緊要關頭,怎麼它就突然變化了?這時帶路來的那個龜僧走過來,對他說道:「方丈已經祭起神魂,為施主開啟方便之門。請施主不要拖延,隨我離開。」
「等一等,它還沒告訴我使命是什麼呢,南海之眼在哪裡?」
龜僧並沒回答。忽然石龜震動了一下,石質龜背「咔嚓」一聲,裂開一條大裂縫。那龜骨質地的佛龕晃動幾下,轟然倒地,把佛像摔了一個粉碎。建文定睛一看,在那一片碎渣殘骸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亮。龜僧俯身下去,從中間撿起一隻貝木魚。
這貝木魚不知是什麼質地製成,樣式平凡,表面漆黑如墨。龜僧把它交給建文:「這是方丈贈予施主最後的緣法之禮,亦是最後的啟示。」
建文本想問問這東西能幹什麼,到底是什麼啟示。不料龜僧施了一禮,淡淡道:「時候到了,施主自然知道。」
這些和尚的口吻真是討厭,永遠不把話說全,總是這麼神神秘秘的。可建文知道再如何催促,他們也不會吐露半分,只得走回到眾人隊伍裡來。
銅雀聽了他的轉述,露出欣慰的笑意:「我就說你們與佛島有緣,果然這筆投資是對的。」騰格斯欣喜地喊道:「這東西漂亮!能綁到辮子上!」伸手就要去碰,卻被七里打了一下手背,悻悻地縮了回去。
七里盯著那隻貝木魚,努力想從裡面感悟到什麼奧秘。她的直覺是,這玩意兒一定跟佛島有密切聯絡,不然那老龜不會特意提及這是「最後的啟示」。
這時外面又轟轟傳來幾聲巨響,穹頂再度震顫幾分,開始有灰塵落下。這應該是巨龜骸骨即將要崩潰的徵兆,那第六天魔王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了。
龜僧抬頭看了一眼:「幾位施主,請隨我來吧。師兄們要開始做最後的法事了。」
建文朝旁邊掃過去,眼看巨龜寺面臨滅頂之災,這些龜僧卻仍是面色淡然,個個堅守在這裡,不禁心中升起一陣悲涼。銅雀猛推了他一把:「快走,不要辜負老龜的期望。」
於是眾人只得跟隨龜僧離開盆骨之地,朝著巨龜骸骨的更深處走去。他們穿過巨大的尾椎骨和無數燭藻叢林,最終來到一條狹窄逼仄的孔洞之前。這通道同樣是骸骨構成,寬度能容一人前行。
龜僧站在孔洞之前,伸手一拽,扯來一蓬燭藻權作照明,毫不猶豫地低頭鑽了進去。其他人魚貫而入,看著前頭的微弱燭光緩緩前行。建文朝前走了幾步,注意到兩側骨壁上一層層全是反折的斜向褶皺,這些褶皺在狹窄的空間裡,緊貼著身軀,磨著皮膚。
當一個人往前移動時沒有問題,但若想往回倒退,這些褶皺就會成為阻礙,除非磨破血肉——換句話來說,這個孔洞只能前進,不能後退。建文想到這裡,心中略有不安,無論龜僧帶他們去哪裡,都不可能回頭了。在他身後的哈羅德說,這是海龜用來產卵的孔道,那些褶皺是為了讓海龜卵能夠順利排出。
這條排卵的通道並不算長,他們很快走到了盡頭,發現這裡有一個倒扣的深藍色圓孔,孔上覆著一層吹彈可破的透明薄膜,膜外漆黑一片,但能隱約聽到海水咕嘟咕嘟響——那是來自深海極淵之下的聲音,輕而易舉就能喚醒人類對水深之處的恐懼。
龜僧走到薄膜之前,距離外面只有數步之遙,便停步不前。騰格斯東張西望,他好奇地問哪裡有船?龜僧道:「一切皆有緣法指引,只消在此等候便是。」
眾人早習慣了巨龜寺的話風,懶得再問,老老實實等著。過不多時,龜僧歪了歪頭,似乎聽到什麼,立刻誦了聲佛號,然後對建文等人道:「等一下我會念一卷《金剛經》,只要誦經聲一起,你們就往外跳。只要誦經不停,你們就沒事。」
建文一聽,忙問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麼事?這可不是開玩笑,外頭是海淵底部,人從這裡出去,瞬間就會被壓死。無論如何,得問清楚了心裡才踏實。
可龜僧還是在重複那一句話:「屆時自有接應之法。」然後便不肯多說了,只是閉目養神。銅雀道:「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他的話,聽憑命運的安排吧。」眾人無奈,眼下這局面已經不能退後了,只好耐心等待。
藉著最後一束燭藻的光亮,他們看到薄膜外的海水忽然開始加速流動,水聲也變大了。似乎周圍有什麼劇變要發生,導致整個深淵的水波震動不已。
約莫過了小半炷香的工夫,忽然遠處傳來低沉的咚咚聲,在海中形成一段長長的波紋,有節奏地敲在薄膜上,讓它抖了幾抖。
龜僧抬起頭來,朗聲道:「走吧!」他身軀一閃,率先衝破薄膜,躍入漆黑的水中。幾下翻滾,原本是人形的龜僧,竟化為一隻厚殼扇鰭的大海龜,在水中遨遊。一連串清晰的《金剛經》從海龜口中誦出,化為一片金黃色的佛息,在水中撐起一小片區域,彷彿黑暗叢林中的一個小螢火蟲。
薄膜一破,海水嘩嘩地朝著孔洞裡湧來。在最前方的建文一看,他們已經別無選擇,只得在《金剛經》聲中,也咬牙衝了出去。
那龜僧所化的海龜拍動扇鰭,停在孔洞前。先是建文,然後是哈羅德、銅雀、騰格斯,最後是七里,每一個躍出之人,都恰好落在龜殼之上。有佛息籠罩,海水暫時進不來。
等到人齊了,海龜仰起脖頸,一邊口中唸誦著《金剛經》,一邊在水中奮力向上游去。眾人都鬆了一口氣,背靠背在龜殼上休息,只有哈羅德閉上眼睛,按住自己的脈搏在默數著什麼。過不多時,哈羅德睜開眼睛,對建文憂心忡忡道:「前途艱險,我等不可掉以輕心!」
「怎麼?」
哈羅德道:「這龜僧說誦經不停,我們就沒事。吾嘗測算一二,以此龜上浮速度,只怕經已念畢,尚未能躍海而出——到時如之奈何?」哈羅德說得顛三倒四,不過建文聽明白了。深淵太深了,光靠這頭海龜,他們絕不可能在《金剛經》唸完之前回到海面。
可在這深淵裡的小小一隅,他們連龜背都不敢離開,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有敵來襲!」七里突然大喝一聲。建文急忙順著她的指引去看,發現遠處有一個巨大的陰影,似乎是一條體形龐大的怪魚。好在這怪魚並非朝這邊游來,也是頭部衝上,急急向上面浮去。
海龜忽然拍動扇鰭,主動朝著那怪魚游去。建文大喊說方向錯了,錯了,它卻置若罔聞,遊速比剛才快上數倍。
當它快接近那怪魚時,建文這才發現,這不是怪魚,而是一條船,而且這船他再熟悉不過。雖然巨帆在水中被收起看不清標誌,但主桅杆上那一百多個痛苦扭曲的人臉,正是極醒目的簽名——正是貪狼的摩迦羅號。
看來貪狼終於擺脫了天狗眾的糾纏,撤退到了摩迦羅號上。這條船具有潛水之能,可以在深淵自由往來。想到這裡,建文心中一動,那些龜僧說的方便之門,莫非就是讓他們登上摩迦羅號離開?
這實在太可笑了!他們剛剛奪走了貪狼的一枚海藏珠,彼此之間有著深仇大恨,現在還想找他求救?
海龜卻不管這些,迅速接近摩迦羅號的船舷,口中《金剛經》恰好唸到最後幾個字。它龜背一抖,把上面的人一股腦兒地全傾倒在了摩迦羅號甲板上。誦經聲停止,金黃色佛息漸漸黯淡,那海龜的兩個大扇鰭無力地最後拍動了兩下,似乎已耗盡了全部生命,朝著深淵的巨龜寺裡沉沉墜落。
摩迦羅號在潛水狀態時,會自動在外面加上一層氣泡,以遮蔽海水。建文等人被海龜丟到甲板上,倒是不至於擔心被海水淹沒,只是有些狼狽不堪。
他們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貪狼和兩個副手已經被驚動,走過來檢視。和剛才賭珠時相比,他們三個此時衣著破爛,身上血跡斑斑,一看就是經歷了一番苦戰。
建文不知道,龜僧接走他們以後,火山丸的壓力,陡然全壓在了貪狼身上。先後來了三撥天狗眾,到後來陰陽師蘆屋舌夫也親自下場。而貪狼的主力,全留在了船上,身邊只有獨眼泰戈和毛利兩個副手。
所幸貪狼戰力驚人,憑藉一己之力生生壓制住了日本人的攻勢。可他很快注意到火山丸上隱約有邪氣波動,似乎是幕府將軍本尊。一旦本尊出手,局勢可就不大相同了。貪狼只得且戰且退,伺機退回到摩迦羅號上,頭也不回地撤退。
可貪狼本是個勇往直前的性子,迫於形勢這麼窩囊地狼狽逃走,他心裡憋著一股子火。這時看到龜僧居然把這幾個人送到甲板上,正好可以痛快地發洩一番。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獨眼泰戈第一時間抽出武器,獰笑著要砍過來。貪狼沒有阻止他,反而也露出右手的鯊魚大牙,準備讓這些無知小輩和那個狡黠商人領教一下什麼叫作殘暴。
騰格斯與七里同時起身,準備抵擋。這時銅雀高聲道:「小老兒願出讓兩枚海藏珠,換得平安。」貪狼笑道:「老子今天非常不爽,不要什麼海藏珠了,痛痛快快乾掉你們才好!」
建文突然想,龜僧不可能讓他們送死,一定有什麼東西讓貪狼願意施展援手。還沒等他想到,周圍傳來四聲悶悶的震動聲,似是山巒在水中崩塌,振起層層激烈的漩渦——毫無疑問,這是巨龜寺行將崩潰所掀起的混亂——鋪天蓋地,把摩迦羅號推得東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