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不可,我怎麼會提那樣的非分要求,你怎麼又提起這個?」建文從小受的是孔學孟道的薰陶,儼然也是半個小道學先生,見七里真要脫衣服,嚇得閉上眼直襬手,「莫脫莫脫!」心裡卻打鼓似的跳個不停,略有期待。
七里本也只是做做樣子想嘲弄一下建文,看到他這樣,輕蔑地說道:「你這個連女人脫衣服都不敢看的膽小鬼,唯一的優點大概只有濫好人。巨龜寺的龜僧說得對,你應該早點出家去當和尚。」
小鮫女忽然推門進來,看到七里將衣服脫了一半,頓覺尷尬,趕緊關上門,在門外叫七里:「七殺大人要……那個人去航圖室,銅雀老爺子也在那裡等著,似乎是有事要找他。另外七里姐,我想找你陪我去練功,你要是忙就先忙。」
建文和七里急忙一起喊道:「不忙!」意識到是同時說出來的,兩人對望一眼,只見彼此都是滿面緋紅。七里作為忍者雖說並不在意自己的身體,但之前的話都是和建文說的,如今被第三人撞到,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七里剛要再開口回絕小鮫女,旁邊建文倒先說話:「你去吧,老陪著我怪無聊的。我也躺累了,待會兒想一個人走走。」
七里猶豫了一下,嘴裡「嗯」了一聲,拉根柺杖放在建文床邊,跑去找小鮫女。出門前,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建文,只見建文還在看著自己。
看大門「哐」地關上,建文這才長噓一口氣,然後慢悠悠地下了床。他拄著柺杖,試試腿腳問題不大,慢悠悠地朝門走去。他似乎想起什麼,回去從枕頭下取來火銃插在腰上,拍拍腰間覺得安心許多,這才出門去。
自從王參將走後,七殺下令轉移去其他安全海域,所以這兩天整個阿夏號船城變成了大工地,到處忙忙碌碌。除了銅雀、建文等人之外的客人都被送走,女兵們「叮叮噹噹」敲打著加固木排,用作船城城牆的船隻之間的鐵鏈被拆開,船隻調集到同一方向重新固定,接下來整座船城都會被她們牽引著前往新海域。
建文拄著柺杖在高高的阿夏號主船上看了會兒人們幹活,見到不遠處一艘外殼漆成白色的破冰船切開藍綠色的海面破浪而去,船上騰格斯半個身子探在船外,緊扒著船舷吐個不停,白色船殼上一大截都被弄髒了。騰格斯邊吐還邊哭得稀里嘩啦,他朝著船艉掌舵的羅剎女武士大喊:「慢點,慢點成不?俺連胃都快吐出來了!要不放俺下船好嗎?」
羅剎女武士哈哈大笑著說:「你不是說我這艘白船在大海上像極了草原上賓士的白馬,非要跟我學操船嗎?如今上了船想下去可不行噢!」船速果然一點兒沒減,呼嘯著從建文身邊擦過,帶起來的風差點把他颳倒。破冰船很快跑沒了影子,空氣中只留下騰格斯的哭喊聲和羅剎女武士的豪爽笑聲。
那羅剎女武士是七殺手下的得力干將,具有將水面結冰的能力,和明軍的一戰中負責帶隊料理八艘草撇船的就是她。戰後,騰格斯鬧著非要和她學操船,她也爽快答應,看樣子騰格斯操船能耐沒學到,暈船功夫倒是見長。
另一邊,七里正在船艉教小鮫女投擲苦無的技巧。小鮫女看到建文便冷若冰霜,大概是知道他是大明前太子,所以看著就沒好氣。可要是看到七里立即會換張面孔,有事沒事黏著七里學這學那,假如七里是男人,說她對七里一見鍾情也不為過。
建文再順著船舷走,看到哈羅德抱著一大摞紙不知在寫著什麼,嘴裡念念叨叨左搖右晃走過來。建文和他打招呼他也沒聽到,快到建文跟前時正踩到一大捆盤好的纜繩,整個人四仰八叉摔在纜繩圈子裡,只留下兩條腿露在外面,手上抱著的紙散了一地。建文走過去看,原來都是各種關於阿夏號船城的素描,每張紙的角上還都寫著「獻給時代的締造者七殺大人」。此外,還有十幾張新式轉輪連發銃的設計圖,聯想到之前七殺看自己那把轉輪銃時貪婪的眼神,哈羅德八成是為了討好七殺連夜畫的設計圖。
自從被七殺的香氣迷暈後,哈羅德的腦子就好像有點兒不大正常,也不知是真的被七殺的魅力攝住還是被香氣燻壞了腦子,跑東跑西又是畫又是寫,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恢復正常。建文看到哈羅德這傻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管怎麼說,這兩天是我們過得最輕鬆的日子。」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事情走馬燈般在建文腦子裡轉了一圈。他真希望這快樂能繼續下去,只是鄭提督、日本幕府將軍這些人能放過他們嗎?父皇臨死前扭曲的面孔忽然又浮現在眼前,「只有找到佛島,為父皇報了仇,才能告別這隱姓埋名、顛沛流離的日子。」建文感到傷口的位置又有些隱隱作痛。
想著想著,已經走到阿夏號的航圖室。到達航圖室門口,建文略微驚異了一下,只見門口守衛除了在阿夏號上常見的女侍外,又多了兩名身材健碩的黑人男子。
建文從未見過黑人,小時候卻聽鄭提督講過,距離天竺海西極遠之地有黑人國,當地人膚黑如炭,以羽毛為飾,終年不著衣物。眼前這兩名男子頭插羽毛,腰繫草裙,挎著刀柄雕刻著豹頭的彎刀。兩人眼神都精悍無比,宛若獅虎,想來是什麼大人物帶來的衛士。
正不知是否該推門進去,只見銅雀從過道另一邊盤著小銅雀走了過來,看樣子他也受到了七殺邀請。
航圖室門口的女侍從見建文、銅雀都到了,就輕輕叩了幾下門,稟報說道:「七殺大人,他們來了。」
「請他們進來。」門內是七殺略帶慵懶的聲音。
女侍從開啟門,建文拄著柺杖進去,航圖室很狹小,只能容納十幾個人,屋頂是球形小穹頂。七殺席地坐在地毯上,房間拉上了厚厚的窗簾,黑漆漆的全靠幾支蠟燭的微弱燈光照亮。坐在主位的七殺換了身露腰的紅色波斯風暗花緊身長裙,頭戴金冠和紅頭巾,看著多了幾分女王的高貴氣質。
建文坐好才看到,七殺面前擺著圓形球狀儀器,幾個帶刻度的黃銅圈橫七豎八地將個水晶球裹在中間。等女侍從將門關好,七殺將雙手放在球形儀器兩邊,嘴裡念起奇怪的咒語,只見水晶球中漸漸燃起一團藍色的小火焰,小火焰漸漸地由藍轉綠,由綠又轉黃,幾個黃銅圈繞著水晶球飛快旋轉。水晶球射出傘狀光芒,投射到屋頂竟顯出一片海圖,幾個黃銅圈也停止轉動,在海圖上勾勒出帶鏤空刻度的經緯線。
「這是海象儀?」建文在京師去過觀星臺,這東西像極了觀星的儀器,且觀星的儀器也有幾道銅箍,意理相通,立即猜到這是傳說中的海象儀,果然銅雀對他投來讚許的目光。
「多年來有不少海客想要前往佛島,他們在阿夏號短暫停留,紙醉金迷,花掉最後一個銅板才離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七殺仰望海圖,雙手在海象儀上轉動,投射到屋頂的海圖也跟著挪動起來。
「我看大概是被你榨乾最後一個銅板才對吧?說不定他們是欠了你的花債、賭債,才被迫去佛島的。」建文嘟囔道。
七殺聽了未置可否,朝著他一笑:「也許吧,反正他們都沒活著回來,錢留著也沒用。總之,他們除了錢,還留下許多碎片情報,我根據他們的情報,拼出這張地圖。」
七殺又將臉仰向穹頂:「這是我能拼出的關於佛島最準確的海圖。將海客們的情報集中在一起,我們可以確定幾點:第一,佛島在熱帶海區,那裡長滿椰子樹;第二,佛島附近有許多巨大的移動漩渦,洋流也很不穩定;第三,佛島附近海域也許是受到某種力量操縱,出沒著眾多奇異恐怖的生物;第四,找到佛島的關鍵在一種叫海沉木的神奇物件,很少人知道那東西長什麼樣,不過海沉木存世似乎只有一塊。」
聽到這裡,建文心中一顫,想起七里手裡的海沉木還在銅雀那裡,心道:「萬幸七殺不知道我們也有一塊海沉木,否則以七殺的性子,八成會把我們殺光切塊,裝麻袋扔進大海,然後把東西搶走。」想到這裡,建文感到冷氣一直從後脊樑衝到頭頂。
「七殺大人,起航了。」小鮫女將門推開條縫,輕聲向七殺彙報。
建文感到屁股下的地板震動起來,阿夏號動了。
幾十條大船拖著龐大的水上城鎮,在海上緩緩移動起來。
「真像回到科爾沁大草原了。」望著祖母綠般碧綠遼闊的海面,騰格斯感嘆道。波瀾起伏的海面如同青草起伏的草原,這幾十艘船拉動浮動城鎮的景象,與牛群拉動勒勒車的景象並無二致,他乘坐在白色破冰船上,如騎在白色駿馬從勒勒車旁飛馳而過。騰格斯想放聲高歌,不料才一張嘴便嗓子發腥,又抱住船舷「嗷嗷」吐起來。
「到了季風帶,速度會快起來,其實我們是海上的游牧民啊!」羅剎女武士牢牢把著和她一樣高的舵盤,享受著速度和海風帶來的快感,絲毫不顧及由於暈船而吐得死去活來的騰格斯。
半日海程外,數百艘戰艦構成的大明水師主力艦隊遮蓋了整片海域,正在晝夜不歇地前進。掛著九枚青色犀角燈的寶船上,鄭提督緊盯著羅盤,代表主力艦隊的大片紅色,正朝著青龍船所在的地區鋪天蓋地地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