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看著幾步之外蜷縮成一團已然不再動彈的羯魔眾忍者,她雖然洞察力非凡,但蓬萊島建築錯綜複雜,是以一時竟沒發覺有忍者暗中埋伏。她伸手摸向腰間,剛才雖然交了忍者刀和一些暗器在城門口,但貼身的兵器總要暗自留一些。建文見她要動武,果斷拉住她的手向籤廳外跑去。只見半輪明月從籤廳後明朗地探出來,將屋脊照得亮堂堂的,四個黑色身影在月光下躥跳鬥殺,周圍很多貓在圍觀。
羯魔眾乃是日本將軍身邊的一流忍者,身手都不在七里之下,只見判官郎君將斬馬刀使得招數圓熟,與三名羯魔眾打鬥竟不落下風。不多時,又有一名黑影忍者中刀,緩緩倒在屋頂上。
「羯魔眾怎麼會跟來……那豈不是火山丸也在附近?」七里的嘴唇嚅動著,萬千思緒湧上心頭。
「我們的船這些天靠虎鯨牽引前進,行駛速度奇慢,被火山丸追蹤倒並不為奇。」建文捏緊七里的手指尖,他感到她的指尖是冰涼的,還微微顫抖著,不知是緊張還是憤怒,「我猜他們不敢在蓬萊造次,與這裡的龐大兵力對戰他們顯然不佔優勢,所以才會派遣忍者來偵察。」
判官郎君越打越起勁,一把沉重的斬馬刀靈活得竟不讓忍者刀,雙方在明月照耀下「叮叮噹噹」打鐵般打了三四十個回合。判官郎君回身用力一刀,竟將一名企圖用忍者刀格擋的忍者連人帶刀都斬成兩段。
剩下的最後一名忍者見勢不妙,回身沿著屋頂就跑。
「進了蓬萊島,還想囫圇著出去?哪裡這樣便當?」判官郎君冷笑一聲,倒提著斬馬刀緊追上去。
兩人沿著屋頂奔跑出很遠,那忍者回身擲出鐵蒺藜阻擋追兵。判官郎君揮刀來回撥打,雖說並沒有受傷,但這把刀畢竟不是他常用兵器,又兼極為沉重,眼看那忍者連連跳過三個屋頂,早和他拉開了距離。
忍者往前再跑過七八個屋頂就能將判官郎君甩脫,前方突然出現三個穿著長袍如鬼魅般的修長身影。由於來人背對著月光,忍者不知是敵是友,只見那三個身影左右分成鉗形,迎面像張網似的朝著他兜過來。雖然是在屋頂上,但是三人腳步同步一致,踩在瓦片上竟如貓似的無半點聲音。
忍者抽出忍者刀想要迎敵,三個人抽刀速度比他還快,三把細長如柳葉的腰刀繞著他上下翻飛割了十幾刀,忍者的手、腳筋竟在不知不覺中都被挑斷,身體綿軟地癱倒在屋頂。
「繡春刀,飛魚服。」
屋頂上的判官郎君和屋下追蹤而來的建文異口同聲地說道。屋頂上端立著的,可不正是三名身穿飛魚服、手提繡春刀的錦衣衛?
「哈哈哈哈,小郎君,好久不見啊。」
隨著大笑聲,只見街道上老何殷勤地引著一名身著華麗蟒袍的明朝官員,帶著七八名和屋頂上一般打扮的錦衣衛走過來。路邊的蓬萊士兵紛紛停下手裡工作看這一隊人。
判官郎君縱身從屋頂跳下來,將手裡帶著血的斬馬刀扔還給趕來的武士,朝著官員拱手道:「褚指揮使,既然說是以使者身份會見我家主人,如何破了我家規矩,帶兵刃進大黑門?」
褚指揮使也不還禮,笑道:「倭寇忍者都能帶刀潛入不被發覺,我等錦衣衛都是萬里挑一之能士,又怎會差過倭寇忍者?你看,虧了我們沒交出繡春刀,要不如何助你擒獲此賊?」說著,他一指屋頂,三名錦衣衛將失去抵抗能力的忍者從屋頂拖下來,交給判官郎君身邊的武士。
「權作見面禮好了,小郎君就饒恕我手下私帶兵器之罪吧。」指揮使哈哈大笑,判官郎君也只好作罷,讓隨從去追查城內有無殘餘的忍者,然後說破軍大王已在正堂擺下盛宴,專門招待指揮使大人。
建文從認出屋頂上的人是錦衣衛後,趕緊和七里閃身進暗處。這錦衣衛本是他祖皇爺爺創立的,只對皇帝負責。祖皇爺爺晚年時裁撤錦衣衛,盡燒衣冠器械,後來聽說燕王登基後又恢復了這個組織,不問可知,是專門用來對付他的。
萬萬沒想到破軍竟會在蓬萊宴請錦衣衛指揮使,建文不覺驚心:「何以大明來使不是文官而是錦衣衛,莫非破軍已然投靠了大明?若是如此,我方才以言語刺激判官郎君,他會不會當場將我供出來?」
他望向銅雀,只見銅雀面色如常,沒有絲毫擔心,內心也不禁安穩許多。判官郎君和指揮使又說了會兒話,並沒有洩露建文的任何資訊,中間還抽空給老何使眼色示意,老何朝著他點點頭,然後找機會湊過來對銅雀附耳說道:「你們那船我早藏好了,你儘可放心。」
說罷,兩人又擠眉弄眼,相視輕笑一番。
「銅雀老先生,我想去宴會上聽聽錦衣衛的人和破軍說些什麼,你可有辦法讓他們認不出我來?」
建文見銅雀毫不擔心的樣子,知道他有辦法,趕緊去求他。銅雀見建文來問了,這才又從胯下撈出銅雀來,用手擰擰雀尾的銅嘴,喊聲「閉眼」,雀嘴對著建文的臉吹了幾下。只見雀嘴裡冒出紫色的煙霧,建文的五官隨著煙霧漸漸扭曲,等煙霧散去,他的臉竟變得連自己也不認識了——面色略黑,鼻樑塌陷,隆起的厚嘴唇上還有一小撮老鼠尾巴樣的鬍鬚,像是南洋爪哇人的模樣。
「我也要去。」七里說道。銅雀將銅雀嘴對準七里要吹,七里看著建文古怪的外貌堅決拒絕。雖說是忍者,七里畢竟還是年輕姑娘,她可不想被銅雀變成建文那樣怪里怪氣的模樣。
「讓我自己來,忍者易容乃是基本功課。」說罷,她便蹲到牆角無人處自己去化妝。不多時,七里再走出來,已變成十五六歲俊秀的小廝模樣,只是面色略微蠟黃,好像大病初癒。
銅雀和建文都對七里的易容術讚歎不已,建文忍不住後悔去求銅雀幫忙,要是早點兒求七里,大約也能將自己變得好看些。
「待會兒若問,就說你是我遠方內侄,她是跟班小廝。」
銅雀才囑咐完,果然判官郎君向指揮使引薦銅雀,雙方寒暄幾句,一起前往蓬萊島的正堂赴宴。建文和七里扮演的身份略低,只能和諸錦衣衛同行,這讓建文忐忑不安,他總怕自己臉上露出蛛絲馬跡,會被這幫比猴還精明的傢伙發現。
一路上,建文隱約聽到判官郎君詢問褚指揮使:最近風聞胡大人同日本幕府的將軍在海上見了面,雙方似乎達成什麼協議,可有此事?褚指揮使只是打著哈哈說斷無此事,大明朝廷命官怎麼會同倭寇有所往來云云。判官郎君也不多問,畢竟此事並無證據,方才錦衣衛手刃幕府的忍者,若是雙方真有什麼勾連,此事怕是也難以解釋。
此時的建文一心只想著破軍是怎樣人物,對判官郎君和褚指揮使的對話並未在意。若是他能多加留意,也不會發生後來的禍事。
一行人轉過好幾條街道,又過了好幾道門,遠遠看到一座宏偉建築。這建築橫七豎八凸出許多尖刺,看樣子搭建得很隨意,都是圓木搭成,木頭的粗細各不相同,外形像艘大船。
「我以為蓬萊如何了不得,沒想到蓋個正廳連尺寸相同的木頭都不湊手。」
建文將想法告訴銅雀,銅雀未置可否,笑道:「你待湊近了再看。」
又走了一會兒,近到那船形建築前,只見搭建建築的圓木根根長大光滑,像是歷經風雨的模樣,每根圓木上還用刀刻著字。
建文走近看了那些字頓覺愕然,將自己原本產生的那點點輕視都拋到九霄雲外,剩下的只有敬意。
「三年冬,沙魚島海戰破敵船十三艘,得主艦阿達特號主桅杆」;
「七年春,仙尼苦老島海戰破敵船六艘,得主艦長白雲號主桅杆」;
「十二年秋,蓋海大戰破海盜聯軍三十艘,得主艦蕨草主桅杆」;
……
這座以《詩經》上的「柏舟」為名的大廳,竟然是用歷次海戰繳獲敵人主艦的桅杆搭建的。這樣的桅杆有數百根,因為長短粗細各不相同,是以搭建出的房屋並不會像統一採購的木料搭建出來的好看。建文撫摩著每一根桅杆上的文字,似乎能感受到蓬萊水師在勢力複雜的南洋奮戰,一次次擊敗敵人,斬獲敵人桅杆的壯烈場面。他每摸到一行文字,都能感到字是滾燙的,他的身體血脈僨張。轉念一想,這蓬萊島本是海盜起家,在海面上卻和大明水師一般叱吒,真是令人又奇又畏。
「他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建文對與破軍會面的渴望更加強烈。
「快走啦。」銅雀見判官郎君帶著錦衣衛進了柏舟廳,建文還在摸牆,忍不住催促他。
建文這才將自己從幻想裡解放出來,趕緊跟上去。
柏舟廳裡陳設極為簡單,但空間極大,能坐下上千人。用齒輪做成的牛油大吊燈冒出黑褐色煙霧,將大廳所有角落都照得鉅細靡遺。廳中擺了幾十張桌子,早有許多客人席地在各自位置上坐下,只有正中間的臺階上兩個主座還空著,褚指揮使在其中一個主座坐了。
建文和七里跟著銅雀最後走進大廳,只見嘈雜的大廳突然安靜下來,許多原本攀談甚歡的外國人都慌張地望著銅雀,其中有幾人趁機躲到別人身後,似乎是怕被銅雀看到,還有意溜走。
「這些是什麼人?為何見了你跟見了鬼似的?」建文看在眼裡覺得好笑,忍不住問銅雀。
「這些人嘛……」銅雀盤著手裡的銅雀,不停地和那些看起來忐忑不安的外國人主動打招呼,「都是蓬萊羈縻下的一些小國土王、島嶼公侯,還有部落酋長,這其中不少都欠我的高利貸,欠債的見到債主自然有些張皇。」
「那他們若是不還你錢,又會如何?畢竟他們都是一方豪強啊。」
「這個嘛……」銅雀摸摸鬍鬚,微笑著扭過頭來,示意建文附耳過來,「曾經有位國王欠我們商團的錢逾期不還,老夫要他們交出一兩座港口抵債,國王抵死不肯。後來,這個國家原來的宰相成了國王,而老國王不知為何死於宮廷政變。」
「真的假的?」建文表面上嘀咕,暗地裡卻是毛骨悚然。他近日與銅雀相處,以為他只是會搞笑而已,竟忘了騎鯨商團的手段。他心裡暗自恐懼,自己與他可還有些債務呢。
銅雀在右邊第一的位置坐了,建文坐在他身邊,七里因扮成小廝模樣,所以站在旁邊伺候。
「破軍大王駕到!」老何站在臺階下高聲喊道,大廳中的眾人都伸長脖子,朝著後堂通向大廳的門望去,建文也屏住呼吸,等著看破軍是何等人物。
「咚、咚、咚、咚。」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這人像是在花園裡閒庭信步,而非出席什麼重要活動。
腳步聲漸近,判官郎君走到門邊。只見黑漆漆的門裡走出一位身材高大、寬肩窄腰的中年男子,他五官稜角鮮明,嘴唇和下巴上都留著飄逸的黑色鬍鬚,細長的雙目透出略顯懶散的意味,連頭上戴的金冠和身上穿的衣服都很隨意。他左手輕輕屈在身前,用袖子抱著什麼。
判官郎君脫下身上的大氅從後面披在那人身上,自己單膝跪在旁邊,低下頭來。那人朝著判官郎君略微點頭表示謝意,再抬起頭來,眼神變得剛毅。他眼神掃過眾人,在場的國王、公侯和酋長無不低頭向這位海上的王者行禮。
整個大廳裡只有建文仰著頭呆呆地直視著對方,銅雀拉他袖子行禮他也沒感覺到。
突然,破軍屈著的左手袖子裡一動,鑽出一隻不到半歲的小白貓,小白貓的左腿受過傷,用繃帶包紮著,還上著夾板。
「喵……」
小白貓嫩嫩地叫了一聲,破軍站在階上輕垂眼瞼,竟露出一絲父親般的慈愛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