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郎君又連砍了兩名大漢將軍,在砍到第八名時,手中的刀竟然砍不動了。原來,這些大漢將軍全身鎧甲都是用精鐵冷鍛打造,極其堅固,斬馬刀連砍三人後刀刃早滿是缺口不堪使用。判官郎君背後插的刀用光了,他只好對身後跟進的親兵喊道:「把你的刀給我!」親兵將刀扔過來,他又連著殺死四五名大漢將軍,刀再次不堪使用,只好又一次向身後親兵要刀。
判官郎君一步步走上樓梯,三十六名大漢將軍或死或傷,他自己渾身上下也都被鮮血浸透了。這鮮血既有敵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肩部和左腿上中了兩戟,右邊肋骨似乎被打斷一根。
判官郎君忍著痛登上最高階樓梯,只見幾十名士兵高舉火把「人」字排開,中間鄭提督面對樓梯口端坐在太師椅上,略側著臉面無表情地冷眼看他。
木質舷梯從中段以上直到頂端的樓梯口,躺滿了大漢將軍的屍體,鮮血「滴滴答答」順著樓梯向下流。樓梯口也被鮮血浸透了,判官郎君感到雙腳下面都是黏糊糊的,血腥氣直鑽進鼻孔裡,惹得鼻腔發癢。
他用手指擤了一下鼻子,左手在前挺著斬馬刀,瞪視著鄭提督。此時的寶船下殺聲震天,寶船上卻安靜得瘮人,不管是判官郎君、鄭提督還是舉著火把的明軍,都一聲未出。
「是破軍讓你來夜襲的嗎?」鄭提督手指頂著前額,細長的眼角掃著血人般的判官郎君。
「只要取下你的首級,明軍自然崩潰。」判官郎君並不多作解釋,腳下略略向前蹭了一步。
「哼,破軍麾下也有你這等莽人。」鄭提督緩緩站起來,從腰間左右懸掛的兩隻盤龍劍鞘裡抽出兩把不到三尺長的寶劍,旁邊隨從趕緊將太師椅搬開,「我就說破軍不至於違約。既然是你私違將令,本提督且代替你家大王執行軍法好了。」
判官郎君從鄭提督並不算特別高大的身軀處,感受到了恐懼,這恐懼當年令他臣服於破軍的劍下。他大吼一聲,挺著斬馬刀朝鄭提督衝來。
兩人相距不過兩丈,斬馬刀的刀鋒眼看要扎到鄭提督身上,鄭提督雙劍左右分開,劍尖指地,似乎並不著急阻擋。判官郎君衝了幾步,忽覺腳下打滑,原來鞋底早都被鮮血浸透,他只好彎下身體穩定重心。
斬馬刀從刀身中間被平滑地斬斷,刀頭在空中轉了兩圈,紮在甲板上。判官郎君感到一陣寒冷從頭頂掠過,扎著頭髮的布條被切斷,頭髮再次散開。他的身體不由得向前一傾,半跪在地上。
鄭提督還保持著之前雙劍朝下的姿勢,似乎從未動過。他依然用冷眼看著判官郎君,似乎並不急於殺死對方。他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似乎是要等對手站起來再打,判官郎君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
「你不過仗著兵器鋒利,算不得好漢。」
判官郎君把牙咬得「咯咯」直響,向身後伸手索要新的斬馬刀,手卻抓空了,並沒有親兵遞上新的刀來。他轉頭看去,只見甲板上都是明軍,四名親兵早都被殺,樓梯上站滿了沿梯而上的敵人。寶船下的廝殺聲也少了許多。他站起來,將手上的血在褲子上蹭了蹭,舉目遠望,明軍水陣已然變陣,從環形防禦變成了散開接戰模樣。自己的船隊遭到幾倍的敵人圍攻,划槳船還剩下三艘在抵抗,走蛟船上的甲板也被明軍佔據。
「給我刀。」
判官郎君對著鄭提督伸出手,鄭提督示意手下給他,一名將官解下自己的腰刀扔過去。
判官郎君接過刀試了一下手感,又朝鄭提督衝過來。雙方交鋒的瞬間,判官郎君感到了對方的劍鋒,於是避開劍刃,揮刀去盪開對方的劍身。鄭提督手裡的劍果然被他推到一邊。判官郎君反手一刀朝著鄭提督的腿砍去,銀光一閃,腰刀被從中間砍斷。
「呼……」判官郎君跳到旁邊,長噓一口氣,再次對鄭提督伸出手,「再給我一把刀。」
鄭提督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讓手下再給他一把。
判官郎君拿到新的腰刀,反手持刀再次朝著鄭提督衝去。銀光一閃,腰刀再次被斬為兩段。他跳到鄭提督身後,扔下殘缺的刀把,再次伸手向對手要刀。
第三把腰刀送到判官郎君手裡,他掂了掂刀的分量,背對著鄭提督又深吸口氣,用盡全力朝著鄭提督身後砍來。鄭提督這回似乎連身子都懶得轉過來,還是保持雙劍劍尖朝地的姿勢。
眼看判官郎君的刀要砍到他的頭上,又是銀光一閃,判官郎君只覺得右手一涼,他看到腰刀旋轉,自己的右手還緊緊握著刀把。
鮮血從手腕被切斷的地方噴出來,可判官郎君並不覺得疼痛,他身上有太多地方受傷,渾身上下沒有不痛的地方,斷手的傷痛反而不那麼明顯了。
「還要刀嗎?」
鄭提督轉過身,依舊用冰冷的目光看著他。此時東方的天空已泛出魚肚白,微微露出的日光將原本黑暗的海面照出一小片光亮區域。鄭提督的半邊臉被微瀉的日光照成灰白色,另半邊還在黑暗中。判官郎君搖搖頭,鄭提督閤眼對判官郎君方才堅韌的鬥志表示了一下致意,然後左手舉劍,朝著他的頭頂刺來。
「嘡啷!」
鄭提督的劍鋒上迸出一朵閃亮的火花,他感到拿劍的手發麻,鉛彈帶著強大的衝擊力將他的劍鋒撞歪。
他怔了一下,朝著開火的方向看去,只見一條通體青色、龍頭高昂的大船,在十六隻盤龍輪盤帶動下躲過沿途企圖攔截的明船,穿過解開連線鎖鏈的大福船間的縫隙,朝著寶船方向高速駛來。船頭站著一名青衣少年,右手舉著火銃,鉛彈是從他的銃口射出的。
少年再次扣動扳機,火銃又連續兩次噴射出火焰,兩發鉛彈朝著鄭提督射來。鄭提督雙袖一振,連離他最近的隨從也沒看清他的動作,兩枚鉛彈被切成四瓣,帶著灼熱的煙氣滾落在地。
「跳!」
青龍船眼看衝到寶船下,船上少年衝著寶船上大叫,判官郎君雖然被砍斷右手,依舊反應機敏。他跳起來抓住船邊一面旌旗的飄帶,藉著飄帶朝船下一跳,飄帶減緩了他的下降速度,讓他不至於從高空直接摔到青龍船堅硬的甲板上。
他落到距離海面幾尺的地方時,青龍船正好駛到。一條蒙古大漢振動背上一對小小的飛魚翅膀跳起,正抱住落下的判官郎君,然後將他輕輕放下。旁邊有個金髮碧眼的西洋男子,趕緊在全身上下幾十個口袋裡翻出草藥,給判官郎君的斷腕處敷上,又找到乾淨布條給他包紮好。
青龍船衝到寶船前猛地拐了個彎,朝著來處飛快駛離。船上的少年放下手中打光子彈的火銃,仰面對鄭提督怒目而視。鄭提督將雙劍插在地上,衝到船舷旁也看著那少年。
少年的目光隨著青龍船遠去變得模糊,兩邊明船上計程車兵開始朝著青龍船施放槍炮,鄭提督連忙下令道:「再有朝此船射擊者斬。」明船的槍炮聲終於變得稀疏,青龍船穿越明軍船陣,迅速撤離。
「提督大人!」
一名哨探分開堵在樓梯口的官兵跑進來,他看到滿地的鮮血斷肢稍微呆了一下,隨即屈膝跪倒稟道:「蓬萊的主力船隊和我軍外圍開始交戰了!」
迎著朝日,上百艘蓬萊戰艦出現了,他們的前鋒船船頭架著火箭櫃,炮手點燃藥捻,數十具火箭櫃同時發射,幾百支捆紮著火藥筒的火箭帶著可怖的「嗞嗞」聲鋪天蓋地地朝著明軍襲來。明軍前鋒也不甘示弱,點燃船頭的火藥筒,一窩蜂還擊,同樣有幾百支捆紮著火藥筒的火箭朝著蓬萊軍飛去。
兩軍數十艘戰船隔著一百丈開外對射,數千支火箭拖著長長的火尾往來交替,有的火箭在半空中相撞炸裂,爆發出巨大的火球。東方海面上火光沖天,燃燒、爆炸造成的光亮映紅大片海波,幾乎要壓住太陽初升的光芒。
「噹噹噹噹噹!」
隨從懷裡捧著的西洋自鳴鐘響了五聲,鄭提督看去,時針正指向清晨五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