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閉上眼,不忍看這烈焰飛騰的殘酷畫面,他厭惡戰爭,厭惡奪取別人性命,可為什麼戰爭總是不願離他而去?
老何在一旁提醒:「太子爺,是否向蓬萊發訊號?」
「嗯!」建文睜開眼,用力點了一下頭,現在他別無選擇。
從前線判官郎君的狻猊船上騰起定位炮火的訊號彈。
短暫的寧靜後,空中響起類似數十匹馬拉著巨型石碾滾動前進的破空聲,四枚巨型石彈拖著長長的白色尾跡越過蓬萊軍的船隊,飛向明軍。這石彈正是由檮杌、窮奇、饕餮、混沌四門蓬萊巨炮發射而出。
被火牆遲滯了行進速度的明軍想要躲閃已然太晚了,四枚石彈落入船陣中,藉著火藥爆炸飛行造成的衝擊力滾動跳躍。大福船和艨艟的堅固船身在這種力量之下像是紙糊的,一艘艘被擊碎,有的船隻則因為相互碰撞而受創。
這強大的衝撞僅僅持續了一盞茶的工夫,等石彈用盡力量沉沒到海里,帶動著巨大浪跡的攻擊已令海面上的明軍船隻減少了將近四分之一。
「混賬,還是著了道。」眼看到手的勝利功虧一簣,還造成如此大的損失,鄭提督氣得咬緊牙,「敵軍的蓬萊主炮再射要過一小時,叫前面不要亂,我軍主力未損,敵人已是強弩之末。」說完,他朝著親隨手裡捧著的自鳴鐘看了眼,時針正指向九點半。
明軍畢竟平日訓練有素,在鄭提督下達命令後,逐漸恢復秩序。隊官們整理部隊,清點受損的船隻,將完好的船隻重新組隊。
然而,蓬萊軍顯然不願給他們重整旗鼓的機會。幾艘大型划槳炮艇作為前鋒直衝過來,用船頭的鐵衝角將阻擋在兩軍中間燃燒的船隻直接撞開。當先一艘船頭雕刻有狻猊頭的白色戰船率先衝出火海,用狻猊口內的主炮對準一艘中型明軍划槳的蜈蚣船射擊,這艘倒霉的船正好在掉頭,船腰部位結結實實捱了一炮。炮彈在船艙內爆炸,蜈蚣船被炸成兩段沉沒。
緊隨著這艘由判官郎君指揮的狻猊船,衝在最前面的蓬萊划槳炮艇一面衝鋒一面用主炮射擊。正擠成一團重新組隊的明船都成了靶船,炮彈或者擊斷它們的桅杆,或者把吃水線下的船體打出大洞。
由於許多船隻正在轉向,明軍完全無法用主炮回擊,只好用側舷的輕型小炮和火銃還擊,但效果平平。敵人的划槳炮艇直衝到眼前,鐵質衝角插入他們松木或者橡木的船身,趁著船身被撞得傾斜,人員站立不住,蓬萊船上的擲彈兵朝著他們投擲點燃的爆破彈,然後近戰水兵手拿各式各樣的武器跳上船來格鬥。
明軍看到蓬萊的船隻不再以三撥隊形進攻,而是全線壓了上來,連遠處的破軍寶船也開始移動。
「敵軍要最後一搏。」
洞悉蓬萊軍心意的明軍船隻不再組隊,將官們指揮著各自的船隻加入亂戰,現在隊形已不再重要,能靠上去戰鬥就好。
此時,大炮、火銃和手擲炸裂彈都派不上用場,雙方都努力用手上的刀、鐵錘甚至其他什麼抄得上的武器戰鬥。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人落水,同時不斷有人加入。
判官郎君帶著幾名戰士在敵船間跳來跳去,哪裡有自己人處於劣勢,他就殺過去幫忙。忽然他聽到靠近身後的破軍寶船上尖銳的口哨聲,這口哨聲悠遠刺耳,在喊殺聲震天的戰陣裡也聽得格外清晰。
「奶奶的,真是吵死人了。」判官郎君罵了一句,不經意地朝著海上看去。只見幾十個三角形的背鰭正劃破水面朝著戰場快速接近。
「鯊魚群?難道是貪狼?」他揉揉眼再看,雖然也是三角形背鰭,仔細看卻和鯊魚不甚相同,「虎鯨嗎?難道這就是建文那小子所說,正在趕來的一萬精兵?」
破軍寶船上的騰格斯呼哨著跳下來,背上的雙翼扇動著幫他減緩下降的速度,他越過眾多戰船,到了虎鯨群上方。一頭小虎鯨似乎心有靈犀,「啵」地跳出水面,躥起一丈多高,剛好接住騰格斯。騰格斯騎在小虎鯨背上,發出興奮的叫聲。
幾十頭大大小小的虎鯨同時躍出水面,然後一起落進水裡,激起幾十朵大小不一的水花。船上的人都放慢戰鬥的節奏,看著這奇異景象。虎鯨們轉眼衝進交錯的船陣,用頭、身體撞擊,或者用尾巴拍打掛著明軍旗幟的戰船。這些船或者被撞角撞傷,或者被炮彈擊中,根本無法經受這群龐大海獸的撞擊,或沉或覆。
破軍寶船狼犺的身軀緩慢推進,它所依靠的巨型風帆並不能為它帶來更多的動力。對面鄭提督的寶船似乎也偵察到了目標對手,朝著這邊相向而行。兩艘巨船要進行大將的對決,兩軍都看出了苗頭,紛紛調整方向,讓出一條足夠兩船行進的道路。
離寶船越近,建文的心情越忐忑。他知道鄭提督的劍術,自己這把轉輪火銃顯然是不會有什麼作用,他也沒幻想過用火銃子彈能殺死他。
「那我為什麼要和他對決?我憑什麼和他對決?」建文雙手攥成拳頭,死死盯著迫近的寶船不敢眨眼。
他曾經想過依靠佛島上不知名的力量為父報仇,但當他見過七殺、老阿姨和破軍後,卻覺得自己過去只是在逃避。他要面對鄭提督,也許自己無法打過他,但一定要面對,而不是像之前那樣總是用後背對著他來逃避。
想著想著,建文站了起來,他對老何還有其他人說道:「你們莫要跟來,我自己去見他。」
說完,建文頭也不回地走下船尾樓,朝著甲板的中部走去。
鄭提督的寶船眼看靠近破軍寶船,對面船頭穿著一襲金線繡的白色蟒袍、披著黑色披風的身影像空中飛翔的水鳥,越過幾丈寬的海面,落在破軍寶船的船頭,輕巧得像貓一樣毫無聲息。建文停下腳步,看著這熟悉的身影,他赤手空拳,並沒有拿著任何武器。
對面的人終於看清了建文,劍眉倒立,瞪圓雙眼,露出驚詫的表情:「如何……如何是你?」
此時,鄭提督站在船頭高處,建文站在低處船身甲板上,鄭提督看建文要俯視,建文則要仰視。
「是的,是我。」建文揚起頭,他原本忐忑的心忽然變得平靜了,在面對這個他一直不敢面對的人時,變得異常冷靜,「被叔父燕王篡奪皇位的大明朝太子建文。鄭提督,你好大膽子,見了我如何敢立而不拜!」
建文的聲音極為洪亮,鄭提督竟然覺得膝蓋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差點跪倒。他趕緊定定神,對著建文深施一禮,說道:「太子爺,小臣此次前來,乃是為了迎接你歸朝。」
「呵呵,歸朝?」建文冷笑道,「歸朝做什麼?難道你想說我那位賢良的燕王叔父是當世周公,只是代我這不成器的成王主政?帶我回去了,還要將皇位還給我不成?」
「太子,請聽小臣一言。當今皇上一代聖主,天命所歸。陛下委我來尋你,雖不能還位與你,裂土封王總還是會的。小臣近年來苦苦尋找太子蹤跡,就是不忍太子繼續漂泊海上。」
「漂泊海上,也比一杯鴆酒或者三尺白綾要好。哦,對了,你大約是要像對我父皇那般,給我來個痛快的。」建文故意用眼睛瞟向鄭提督腰間的佩劍,這劍正是刺向父皇的那一把。劍柄上拴著一枚小小的護身符,當年自己專門去天后宮為鄭提督求來這符,想到此處建文忽覺心酸。
「太子,你且隨我回去,我自在船上將那日之事的原委細細說與你知。」鄭提督的聲音平緩,就好似那日之事與他並無關係。
「那日之事的原委?」建文想到那日鄭提督刺死父皇的猙獰嘴臉,胸中怒火噴湧,聲音也提高了許多,「你這叛臣賊子弒君逼宮,現在又要殺我向新主子邀功嗎?你這等猥瑣小人,我又為何會懼怕你!」
「此地不是說話所在,太子請隨臣前往寶船。」
「要殺便殺,何必又來騙我。只是你殺我之前,必要告訴我,那日為何殺我父皇!」
「事情緊急,莫要怪我動粗。」
鄭提督忽然面色陰沉下來,他的手伸向腰間拴著天后宮護身符的那把劍,提著蟒袍前襟縱身一躍跳向建文。
建文緊握雙拳,盯著撲向自己的鄭提督,他決心即使死,也絕不再逃避。
眼看鄭提督就要落在建文身前,他握住帶護身符佩劍的手已經將寶劍抽出一半,忽然聽到一股風聲。一隻手伸到他腰間,將他抽出一半的寶劍輕輕推了回去。鄭提督大驚,在半空中急忙抽身後跳,落在幾尺外。
「這船建得太高,風大得緊。賢弟將披風還我可好?」
建文眼眶忽然溼潤了,他的嘴唇顫動著,終於說出話:「你回來了!」
那人從他身上解下紅色披風,順風一抖披在自己肩上,迴轉身擋住建文,對鄭提督說道:「提督大人,我破軍才是你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