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小鯨我要了。」
銅雀開出了讓漁老大無法拒絕的數字買下它。在那之後的整整四十年,它一直和他在一起,從小小一隻,長到幾間房那麼大。每天的練習、遊戲,還有每一次擦洗身體、每一次完成任務獎勵的小魚,還有夜深人靜時銅雀坐在它背上和它的交談。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回放般清晰,只是,為什麼畫面是黑白的?
它用力睜大僅存的那隻眼睛,透過黑色大安宅船之間的縫隙,它看到逼近的火山丸,船頭猙獰的炮口清晰可見。
藍須彌頭頂的鼻孔再次噴出水柱,和著血的淡紅色水柱。它猛地向前一掙,消散了一多半的式神早沒了開始時的力道,鐵鏈「咔嗒」一下被沖斷了,藍須彌的身體像是出膛的炮彈,朝著火山丸衝去。黑色大安宅船上的旗本武士沒想到這隻瀕死的猛獸還有如此的力量,趕緊舉起大鐵炮和弓箭朝著它射去,可大部分都射偏了,只在它身後激起許多水花。
即便如此,還是有幾發槍彈和箭羽射到藍須彌身上,它的身體抖動了幾下,速度並未減慢。兩艘黑色大安宅船中間的縫隙橫著上百條杆柄有鴨蛋粗細的木槳,藍須彌朝著這些大槳衝去,將它們一一撞斷。斷開的船槳裂成尖尖的長杆,插進它的皮膚,但它此時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它要用最後的力氣去撞翻火山丸。
船上的旗本武士看出了這頭猛獸的企圖,他們發出恐怖的驚叫聲,一些勇敢的傢伙從高高的船樓上跳下來,企圖直接跳到它背上。他們中的大多數失敗了,落到水裡,只有三名武藝高強的跳到它背上,用長槍和武士刀用力戳它的後背。
疼痛對現在的它來講根本不算什麼,藍須彌藉著衝擊的慣性繼續朝著火山丸衝去。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五丈、四丈、三丈……
火山丸船頭揚起許多團黃白色煙霧,組織起來的武士在用大鐵炮射擊,藍須彌的頭上又被嵌入許多鉛彈,深到頭骨。
在船上武士的絕望慘叫聲中,藍須彌的頭撞到了火山丸的右舷。
它的力氣用盡了,僅存的眼睛中的光在暗淡,漸漸變成灰色。在它即將失去光輝的獨眼中,映照出從火山丸高高的船樓上跳下來的幕府將軍,他的手裡還拿著把硃紅色的長槍。
幕府將軍跳到藍須彌的背上,舉起長槍用力戳向巨鯨的後背,一口氣戳了十幾槍,一直戳到血肉模糊,自己也大汗淋漓才罷手。三名捨生忘死趴在藍須彌後背上的旗本武士嚇得跪倒不敢言語。
「將軍大人!」蘆屋舌夫也從船樓上輕飄飄飛下來,「我軍後方,有一艘可疑船隻。」
「嗯?」將軍踮起腳尖朝著火山丸後方看去,可惜他個子太矮,只是影影綽綽看到一點點黑色船影,只好問蘆屋舌夫道,「是何方船隻?蓬萊的援軍嗎?」
「船帆上畫著七個頭的娜迦神像。」蘆屋舌夫用摺扇輕輕遮住嘴,似乎說出了什麼令人厭惡的髒東西。
「摩迦羅號嗎?貪狼難道要為了破軍與我們為敵?」幕府將軍狐疑地朝著船影方向看去,然後轉而下令,「啟動富士地獄,用岩漿攻擊蓬萊。」
一名跪在旁邊的旗本武士聽了大驚,插嘴道:「但是島津薩摩守大人還在……」
沒等他說完,幕府將軍的長槍早插進了他的胸口,旗本武士的腦袋垂了下來。
「啟動富士地獄。」
幕府將軍目露兇光,再次下令,兩名活著的旗本武士趕緊伏下身體,將頭緊緊貼在藍須彌後背上。
摩迦羅停泊在距離戰場十里左右的地方,成群的海鷗閒適地圍著船帆飛翔,船頭可怖的大嘴張開,正對著蓬萊方向。前方炮火連天,貪狼卻並不緊張,他雙手抱肩站在人頭柱下,樂得置身事外看這場熱鬧。
「貪狼大人不打算出手相救嗎?」
背後傳來女人揶揄的聲音,貪狼斜眼看去,人頭柱後轉出的是七殺的速從女官小鮫女。他「哼」了一聲,也用揶揄的口氣回敬道:「破軍自己要和大明水師還有日本幕府為敵,關摩迦羅號屁事。不過你們阿夏號不打算插手嗎?」
小鮫女也「哼」了一聲,站在貪狼身邊,不鹹不淡地回話:「你貪狼大人都不出手,我們阿夏號區區女流又何必蹚這渾水。何況我是來辦事的,又不是來參戰的。」
貪狼訕笑一聲,不再答話,緊盯遠方戰局。
青龍船靠在碼頭上,判官郎君和騰格斯等人都跳下船,一起入港的蓬萊船上的水兵也都下船,前往炮臺支援。建文剛要隨著跳下船,卻看到銅雀還在船尾站著,直勾勾地望著藍須彌和日本船戰鬥的方向,手裡還握著小銅雀。他從剛才起就保持這個姿勢,沒離開半步,似乎是被凍在了船尾。
建文走到背後默默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銅雀毫無反應,依舊像泥塑冰雕般望著日本船聚集的地方。建文想要安慰他兩句,卻不知從何說起,七里過來抓住建文的手將他拉開,輕聲說道:「不要管他,讓他自己待會兒吧。」
七里的手勁很大,走得也快,建文不由得跟著加快腳步,他聽到背後銅雀的喃喃自語:「四十萬兩,又虧了四十萬兩,你不知道自己這條命多值錢嗎?」接著是抽泣聲,建文回過頭,看到銅雀的肩膀在聳動。
建文忍住眼淚,跟著七里朝著柏舟廳方向跑去。沿途他跑過巨炮炮臺,炮臺上到處是蓬萊水兵和日本人的屍體,判官郎君正在指揮炮兵往巨炮裡填裝火藥和炮彈:「不要裝巨炮專用炮彈,把普通小炮的炮彈給我裝進去,石彈、鉛彈、實心彈、開花彈,統統都裝進去!」
騰格斯和哈羅德也在跟著水兵一起運送炮彈,傳遞給炮兵塞進炮口。日本船距離那麼近,這一發前所未有的大霰彈打出去,只怕敵人連一艘好船都留不下。
建文跟著七里一口氣穿過幾道大門,走了不知多少路,累得氣都快要喘不上來,終於到了柏舟廳前。建文覺得自己雙腿快要斷了,七里看著瘦弱,體力卻是極好,她鬆開建文,用力去推柏舟廳那兩扇巨大的木門。剛要推門,她的手卻停了下來,木門下緩緩流出了血,一點點向外擴張,似乎門內有條奔騰的血河。
七里嚥了一下口水,用力推門。木門左右分開,然後「咣噹」一聲撞在兩邊牆上,回聲在空曠的大廳迴盪。
建文大口喘著氣朝大廳內看去,忽然,他感到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幾乎要喘不上氣來。可以容納千人的柏舟廳沒有一絲生氣,滿地是日本武士碎裂的屍體,有的連著鐵質鎧甲被攔腰切成兩半,有的被豎著剁開,有的被刺穿出大洞,有的胸口被打爆肋骨突出。到處是金屬切割肉體後的血腥氣味,令人作嘔。
破軍坐在高臺中央的座位上,他的頭髮變得凌亂不堪,遍體鱗傷,有至少二三十道傷口,血浸透了外袍,手裡拿著把斷成兩截的日本刀。他身邊環繞著六名天狗眾,個個高舉日本刀,呆若木雞。
「兄長!」建文站到門裡,顫抖著提了幾次氣,才攢足了力氣撕心裂肺地喊出來。
聲音在大廳迴盪,破軍聽到了聲音,身體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當他看到喊自己的人是建文時,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周圍六個天狗眾的人頭從脖子上掉下來,屍體倒地。
破軍掙扎著從座位上站起來,晃了幾晃才站穩,然後一步步走下高臺,朝著建文走來。
他的一條腿受傷似乎很重,走起路來只能在地上拖著,身後拖出長長的血痕,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還是被殺的日本人留下的。建文想要過來,破軍伸出左手製止他,執意要自己過去。
看到破軍還能走路,頭腦也清醒,建文放下心了。他又向前走了兩步,差點被腳下的屍體絆倒,他要去給破軍治傷,只要將他的傷都轉移到自己身上,破軍自然就可以恢復。只要能救他的命,自己死了又如何?什麼復仇,什麼鄭提督的秘密,此時對他都已不重要,他只想救眼前這個人。
眼看還有不到三十步的距離,破軍停住了步伐,他平靜地低頭望向自己胸口。建文也停下來,看向破軍的胸口。
小小的刀尖,從破軍胸口伸出來,在他身後,滿面血汙的島津薩摩守扭曲的面孔露了出來,雙手握著刺穿破軍身體的刀柄。
「你還沒死。」破軍似乎並未感到疼痛,語氣也相當平靜。
「殺了在下一百個部下,在下不拖著你下地獄,怎麼對得起將軍的大德厚恩?」島津薩摩守退後幾步,嘴裡大口大口吐出鮮血,「在下可是……將軍大人最器重的左膀右臂……」
島津薩摩守腳下忽然變得發燙,他看向地面,只見腳下的一圈地面已經變成了橘紅色,正冒著蒸氣。他露出恐懼的神情,不知所措地顫抖著雙手,「富士地獄……將軍大人明知道我還在這裡,怎麼會啟動富士地獄!」
富士地獄乃是火山丸最引以為傲的兵器,能夠誘發火山噴發,其威力遠超過普通的大炮。
「你真以為武田將軍會真心信任任何人?那個矮子只是在利用你罷了。」
破軍的冷言讓島津薩摩守徹底崩潰了,他不能接受對自己親近有加的將軍大人只是將自己當作棄子。腳下的橘紅色地面完全熔化,一股粗大的岩漿柱筆直噴射上天,刺穿柏舟廳用桅杆搭建的屋頂。屋頂經受不住高熱的炙烤,迅速燃燒坍塌下來,橫七豎八擋在破軍和建文中間,形成一道火牆。
「快過來,我能救你!」建文對著熊熊火牆後面的破軍大喊。
破軍猶豫了,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相信建文是要用自己的命來換他的命。但是……讓他為自己而死,真的可以嗎?他強忍著胸口的劇烈疼痛,停在火牆前。
在這猶豫的工夫,他聽到「喵喵」的悲鳴,原來是那隻懷孕的白色波斯貓白鳳,被一根燃燒著的桅杆壓住了尾巴,正在努力掙脫。破軍俯下身子將桅杆抬起,桅杆被燒得滾燙,他的手立即被燙出許多水泡,袖子也燃燒起來。
「笨蛋,大著肚子怎麼那麼不小心?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破軍輕聲說著,溫柔地撫摩著波斯貓的頭,逃過一劫的波斯貓親暱地用頭蹭著他的膝蓋。破軍抬起頭,衝著火牆另一邊的建文說道:「幫我照顧好它,要是有什麼閃失,變成鬼我也饒不了你。」
建文剛要說話,只見一大團東西從火牆另一邊被扔過來,他趕緊接住,原來是破軍脫下外袍裹著波斯貓扔了出來,一起裹在衣服裡的還有鄭提督送他的那個銀質小酒壺。貓咪並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即將離自己而去,脫離險境後還在「喵喵」叫著,用頭拱建文的胸口。
「兄長,我來救你,出來!」建文將貓交給七里,抓起一根木棍要衝進火海。七里眼明手快將他抓住,可沒想到平日手無縛雞之力的建文如何生出這般大的氣力,竟然差點將七里也一起拖走。
「別過來,來不及了。」火牆另一邊的破軍衣服和頭髮都燃燒了起來,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建文,目光像是兄長,又像是慈父,「聽兄長一言,不要讓怨恨吞噬你的心,別殺鄭提督。」
又是兩道紅色的岩漿柱沖天而起,柏舟廳的屋頂徹底坍塌,熱浪卷著濃重的煙氣和火焰朝著建文捲來。七里衝過來夾住建文,朝遠處跑去,大火吞噬了整座柏舟廳,這座桅杆搭建的廳堂變成蓬勃燃燒的大篝火。
七里感到自己的胳膊突然鑽心地疼痛,原來建文正在用力咬自己抱著他的手臂,可這疼痛轉瞬即逝,通過建文的身體又轉回了他自己身上。七里鬆開胳膊,建文「撲通」一聲掉到地上,他趴在地上沒有起來。
七里蹲在建文身旁,想看看他是否在哭泣,可遠處震耳欲聾的轟鳴掩蓋住了一切聲響,腳下的地面在顫抖,整個蓬萊似乎都要被掀翻。這是判官郎君指揮的巨炮發出的致命一擊,幾百枚各式炮彈從怒吼的炮口噴射出去,前所未有的霰彈覆蓋了方圓幾里的海面,抵近的日本船隊瞬間檣櫓灰飛煙滅,連火山丸的船樓也被摧毀一半,它只好悻悻地潛下海底溜走。
七里將建文的身子扳過來,將他的臉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用力抱住他的頭。她感到胸口剎那間溼潤了,但是並未聽到哭泣聲,她不敢看建文的臉。
柏舟廳在燃燒,海面的船隻也在燃燒,在這兩團地獄般燃燒的火焰之間,是抱在一起的兩個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