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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大仇得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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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破軍給他講的青年時代英姿勃發的鄭提督,那個他並不熟悉的青年英才,和破軍一起被祖皇爺譽為大明「雙璧」的鄭提督。那時的他,應該也如現在這般有著清澈的雙目,是朝廷的汙濁、官場的黑暗,讓他的雙眼變得失去原有的光澤。

此時此刻,才是那個洗褪了一切矯飾的,真正的鄭提督應有的樣子。

鄭提督略向建文一點頭,徑直看向整個事情的始作俑者——蘆屋舌夫。

「蘆屋,你可認識妖僧來複?」鄭提督聲若洪鐘,開口即是皇皇正言。

「你說來複大師?」舌夫上下掃視了幾眼鄭提督,用袖子擋住嘴,「如何不認識,他不是貴國先帝最寵幸的大和尚嗎?聽說還想要封他為國師,後來不知為何人所殺。」

「是我殺的。」

鄭提督此言一齣,舌夫臉上的肉顫抖了一下。

「我大明水師建立初心本是為守護天下蒼生,但先帝為來複所惑,窮奢極欲,下南洋尋找佛島,幹下不少傷天害理之事。」說到這裡,鄭提督瞟向小鮫女,目光中略帶歉意,「其中就包括這小姑娘的全族老小,只因先帝不希望知情之人太多,加之又貪圖用他們煉什麼暖熒脂來享用,便全數屠戮。」

小鮫女聽到此處,發出一聲悲鳴。鄭提督略一閤眼,又盯著舌夫:「後來我幾經查訪,發現這來複並非常人,他接近先帝並非貪圖高官厚祿,而是別有目的。」鄭提督話一停,用娥皇劍指十數丈開外的舌夫,「他的所作所為,就和你對幕府的武田將軍所做一般無二。你們都以長生不老、統治天下為名,蠱惑各自主上前往尋找佛島。你們兩個人,是一夥的,都不是人!」

此言一齣,在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舌夫身上。

「來複大師人呢?」舌夫問。他居然沒有辯解,無形中算是承認了鄭提督的說法。

鄭提督冷笑道:「就在先帝要率領大明水師全體艦隊尋找佛島的前夜,我親手殺了隨行的來複,發現他的屍身竟然不是人形。」

「難怪在下後來和來複再也聯絡不上,原來是死在你的手上。所以江湖傳聞你親手弒君,也是真的嘍?」舌夫始終用袖子擋著半張臉,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建文的臉色,也是一凜,這是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以鄭提督的忠心,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鄭提督的嘴角抽動幾下,顯然他對此也頗有心結:

「不,我是想去死諫的。當夜我去見先帝請罪,稟明殺死來複之事,並勸說先帝放棄勞師動眾尋找佛島。那天晚上,我看到先帝的臉色變得黑沉陰鬱,接著面部變得不似人形,從口鼻中都伸出無數觸鬚,眼睛也變成黃色。是的,我弒君時,陛下已經變成怪物,為了大明社稷,我不得不痛下殺手。」

震驚四海的大明秘辛,終於拉開了帷幕。建文在旁靜靜聽著這一切,他不敢想象,那一夜的事,竟和自己所思所想遠不相同。他親眼所看到的鄭提督弒君,竟有著可怕的陰謀和妖術藏於其中。真相,竟然是這個樣子。他左看看鄭提督,右看看蘆屋舌夫,竟不知如何是好。

建文呆了片刻,站起身大聲問鄭提督道:「既然有此種隱情,當時你為何不講給我聽?」

鄭提督苦笑一聲:「太子殿下當時只顧要逃,哪裡肯聽我說句話。等我想去解釋,您已經跳上青龍船跑了。我當時也是逼不得已,做下這等不忠之事,想著只說先帝暴病身亡,擁立太子殿下即位。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自比伊尹、霍光,只想著待太子長大後,再自裁以謝先帝。」

「那你為何不設法找我回來,卻要擁立我叔父燕王殿下登基?」

「太子當時蹤跡難尋,燕王鎮守北地擁兵自重,對皇位又覬覦已久,擁他為帝也是不得已為之。皇位若是常年空懸,只怕大明又將釀成一場生靈塗炭的八王之亂。」

八王之亂是西晉末年八位手握重兵的王爺因帝位進行的內戰,結果導致天下分崩離析。這段歷史建文是知道的,他本對皇位並未有太多興趣,讓與燕王叔父也並無不可,只是想到破軍的身死,又問鄭提督道:「你道是為了天下殺我父皇,這話我如今也都信了。只是你又為何追逼蓬萊,害死破軍?我本已無意和燕王叔父爭奪勞什子地位,你又何必步步緊逼?」

「不是我步步緊逼,實在是情非得已。」鄭提督想到破軍的死也不禁黯然神傷,「我和破軍情同手足,如何肯殺他?只是今上有志要掃平宇內,又要將你斬草除根,這才命我率領大明水師主力南下。這皇帝的位子,從來容不得旁人有分毫染指之意,古今多少兄弟相殘事都是為它而起。我若不領命,今上自然還會委派他人,我本意是要讓破軍歸附朝廷,挾此功勞向今上死諫,懇求他將你封個親王,衣食無憂地度過後半生,也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建文臉色有些蒼白,他剛知道父皇把自己當藥引子,現在又得知鄭提督的真正用心,整個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呵呵呵……好一個弒君謀主、擁立旁支的忠臣。只是你的燕王皇上並不信任你,不但派遣右公公做監軍,又派別人暗地裡監視你,你這番苦心,不過是自作多情罷了……」蘆屋舌夫插嘴打斷鄭提督。

鄭提督面色一沉,喝道:「住口,我自與我家太子說話,你這妖人死到臨頭,如何還敢多嘴?你若是將佛島與妖僧來複的事交代明白,我還可放你條性命。」

「呵呵呵……我當然會告訴你們……」舌夫背對著鄭提督走到彌勒巨像下,伸手抓住插在上面的玉璽黃金角,「在你們講話這段時間,裡面的資訊都已傳輸乾淨,只待我主降臨。」

「你說什麼傳輸?」鄭提督皺眉道。

「既然你們已經死到臨頭,就讓我講給你們聽聽。」蘆屋舌夫抓著黃金角慢慢轉動,「武則天從顯照大師那裡得到帝王之珠,做了皇帝,這一切都是我們的計劃所在。你問我和來複和尚是什麼,告訴你,我們和顯照是一樣的人。我們無處不在,潛伏在世上諸國君王身邊,或是國師,或是陰陽師,或是主教……顯照大師誘使武則天建立佛島,又令她以為輸送高僧大德萬人於島上,自能感動彌勒降臨,賜她永生之壽,可惜在她輸送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高僧後就駕崩了。」

「第一萬個人莫非不是和尚?」建文看看周邊老僧的幻影,想到方才舌夫要殺死自己的舉動,確信自己猜得不錯。

「太子殿下果然天資聰穎,」舌夫捂著嘴又是一笑,「原本顯照大師預定的第一萬個人,乃是被貶為廬陵王的中宗李顯。可惜武則天並未等到奉獻親子那天,顯照大師功虧一簣。我等在諸國皇室苦苦尋找了數百年,才派遣來複到你父皇身邊,勸誘他將你作為這第一萬名祭品生下來,並加以悉心調教。你父皇從小教你背下的經文,其實乃是召喚我主的獻祭咒文。」

建文攥緊了拳頭,死死盯著對方。對方吐露出的每一個字,都在否定自己的存在價值。

「你父皇的貪慾強過我們見到過的任何一位帝王,這也是我們選擇他的原因。」舌夫將黃金角又轉了兩圈,忽然又對建文說道,「最後再告訴你個秘密。你們所有人都是這因果律中之人,你是,銅雀是,七殺是,還有這位鮫人公主……你們的命運早在幾百年前就定下了。顯照大師用帝位和長生一步步誘導武則天將全部精力放在東方,從遷都洛陽開始,放棄西域遠征百濟直到建立佛島。她自以為是為了自己的帝位和長生,實際上卻是在為我主效勞。還有你的大明朝,為何都城會從鳳陽變更成東方的金陵,你還不明白嗎?」

建文聽到背後「當」的一聲脆響,那是銅雀手中的小銅雀落地的聲音。七殺的祖先波斯帝國,還有銅雀的祖先百濟王國,竟然都是武則天被愚弄的犧牲品,這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的,他們所有人的人生,竟然都在被一群神秘人玩弄著。

「咔嗒!」

蘆屋舌夫似乎將黃金角轉到了頭,隨著這聲響,彌勒巨像身後出現了五彩的曼陀羅光環,光環旋即分散成千百條色彩斑斕的光環飛向天空。蒼白的天空像是被拉下一層黑色大幕,從天頂到地面,將原本白茫茫的空間完全變成了黑色,誦唱佛號之聲被悲鳴所代替。

來來往往的老僧們的幻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青白色的鬼火。

騰格斯嚇得張大了嘴,抓著哈羅德肩膀,捏得他哎喲哎喲直叫。銅雀左右環顧,立即明白髮生了什麼,「我等之前所見都不過是幻象,其實這九千九百九十九名老僧早就被害死了,留在世上的不過是生前幻影。如今所見的這些鬼火,才是他們的真實模樣。」

緊盯著彌勒巨像的建文率先看到了更為恐怖的一幕:隨著黑幕降下,彌勒巨像的金裝表皮徐徐剝落,裡面不是泥土石頭,亦不是精銅鑄鐵,而是活生生的人!一個個形容枯槁、身體已變成醬紅色的人!

建文揉揉眼,恐怖的景象變得更加清晰,成千上萬老僧的身體被堆疊在一起,密不透風,整座大佛,赫然就是由這些屍身堆起來的。老僧們如同地獄的惡鬼呻吟咆哮著,他們的身體被緊緊固定在一起,只能伸出雙手,企圖抓到些什麼。大佛表面上,像是爬滿了蛆蟲一般。

舌夫放下擋著臉的袖子,露出臉來。鄭提督細長的鳳眼憤怒地閃過一陣殺意,在他眼前,舌夫毫無人性的臉上幾叢觸鬚自口鼻蠕動著伸出,眼睛是金黃色,與來複還有變異後的先帝並無區別。

「這些老僧應當為能成為召喚我主的人柱感到幸運,更何況,我主賦予了他們永生,他們活了數百年至今尚未死去。」

「這樣的永生還不如死了的好。」鄭提督咬著牙說道,手中雙劍再次發出嗡嗡的鳴叫。

人柱大佛身後的黑幕顯現混亂的旋渦,這旋渦比大佛還要龐大,從中伸出許多粗壯的觸手。

「這是什麼?」建文仰視著從旋渦裡出來的東西。

「這是我主深淵之神在現世的具象化,我們稱它為海王。」舌夫又習慣性地用袖子擋住嘴,「其實你們在來到這裡時見過它,只不過見到的不是全部。漩渦和雷暴,都是海王大人的觸鬚攪動出來的。這佛島之所以會偏移,也是因為被它馱在背上的關係。」

「是那東西?」建文感到不寒而慄,他想起在佛島外圍的七個龍捲風中,看到過黑色的怪異觸手,原來竟是這東西的一部分。舌夫運用空間轉移的妖術,竟將它從海底搬了過來。

這是何等巨大的一隻怪物啊。

海王的觸鬚足足走了半刻鐘,身體才從黑色旋渦裡爬出來。它長著類似鯨魚卻狹長得多的身體,背生倒刺,頭頂和口中都長著粗大的觸鬚。如果用銅雀的座鯨藍須彌做比較的話,海王至少有三十個藍須彌那麼大。

它出現在眾人面前,簡直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傾倒過來。體量上的巨大差異,帶來的是氣勢上的壓倒性優勢。它的身體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藤壺與漚爛的深紫色海藻,那些黏膩腫脹的觸鬚在半空搖擺,透出沖天的邪氣和腥味——那感覺,就好像是把海底最深處的恐懼與惡意具象化了一樣。

天地之間彷彿都被它的邪惡填滿。

它搖搖擺擺,花了許久,才完全從旋渦中走出來,每一步都引起一陣不小的地震,建文等人幾乎都站不住,連鄭提督也後錯了半步。

海王沒有手腳,卻像蛇那樣將半個身體直立起來,觸鬚從口器中亂紛紛伸展出來,發出一陣令人極不舒服的鈍聲。

只有舌夫興奮地望著海王,神情迷醉,「海王原本是萬年前生活在南海海底的抹香鯨之神與霸王烏賊之神,它們相互纏鬥,後來終因力竭死在海底。兩者的戾氣纏繞著屍身經萬年不衰,是以我教眾用深淵之術將兩者結合而成海王,作為我主降臨此世所用的身體。現在只要將太子獻祭,我主即可降臨,附身其上……」

聽了他的話,眾人才知道,原來這頭海王居然只是一具用來寄身的肉體。它已經邪惡到無法形容了,用它來寄身的所謂「主人」,該得是什麼形象?

蘆屋舌夫緩步走向海王。他的身體與海王相比,只如一顆米粒大小,他高舉雙手詠唱起怪誕的咒語。海王低下頭,張開滿是尖牙和觸鬚的口器,伸出長長的觸鬚將他捲起。

「舌夫,你意欲何為?」鄭提督見舌夫似乎是要將身體作為海王的餌料,厲聲喝道。

被觸鬚捲起的舌夫回望建文,面色如常,彷彿他奔赴死亡是件異常輕鬆的事。

「我等教眾為深淵之主而生,在這世上活了數百年。如今我主即將降臨,我身留於世上又有何用?不如用來增強海王法力,以迎接主臨。」

「你難道不想活下來嗎?你的主人只是把你當成棋子而已。」銅雀試圖勸誘他。

「呵呵呵,你們這些卑微無知的可憐蟲,子非我,焉知侍奉主的榮光?」

舌夫說完他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然後被海王的觸鬚捲入口中。直到整個身軀被吞入喉嚨,還能聽到他「呵呵呵」的笑聲。

吃掉蘆屋舌夫的海王似乎精神大振,它仰天發出低沉的嘶鳴,聲響猶如火山爆發,氣勢又強了幾分。一陣嘶鳴之後,它眼珠轉了幾圈,終於定在建文身上。

這是最後一個祭品,吃了它,自己就將變得完全。

海王后傾了一下身體,鉚足力氣在地面滑動著朝著建文飛撲過來。

鄭提督如白鷹般飛起,手中的娥皇、女英快如閃電,將海王大張的口中伸出的觸鬚砍掉一簇。海王痛極,又伸出頭上更為粗壯的觸鬚來抓鄭提督,鄭提督踩著他的嘴背跳起,雙劍十字斬下,將觸鬚切成三段。

「快跑!」鄭提督朝著建文喝道。

騰格斯抱起身體虛弱的七里,又提著哈羅德脖領子跑出好遠,小鮫女也跟著跑了出去,只有銅雀跑出幾步回頭一看,只見建文還站在原地沒有動,仍舊望著九千九百九十九位蠕動的高僧組成的彌勒巨像。

「我的太子殿下,你怎麼不走啊?」銅雀過來要拉建文,卻被他甩開。那邊鄭提督和海王又鬥了一個回合,被切掉觸鬚的海王扭動身軀,傷口處很快又長出了新的觸鬚。

「他們在喊叫。」建文呆呆看著巨像。

「那是舌夫的妖術,你跟著我快跑就對了。」銅雀大急。

「不對,他們是喊救命,他們是在求我救他們。」建文轉過臉來,嚴肅地說道。他抬起腳步,不是後退,而是朝著巨像走了過去,銅雀拼命拉扯也沒辦法讓他回頭。

此時的建文,陷入在一種玄妙的境界裡。耳邊一直有一個聲音在縈繞,那是舌夫殘留在這世間的蠱惑之術。

「人性本私,無不心念長生之道。帝王將相,概莫能外,你亦如此。」

「濁世險惡,人心崩壞,連最疼愛你的父皇,都只是把你當豬來養,天下豈有好人,你又何必善待他們?」

「我主之道,無善無惡,盡去人間樊籬,與之融為一體,何等絕妙!」

「人人皆為私利,人人皆欲害人,你難道還看不透嗎?」

一段一段話語在建文腦海中響徹,一句一句的犀利質問,讓他啞口無言。本來這蠱惑之術並沒那麼大效果,可建文剛剛才被父皇的真相所打擊,神魂處於最虛弱的狀態,因此被蠱惑之術輕易入侵,精神恍惚。

建文不知害怕,不知恐懼,周圍的一切,似乎對他都沒有影響,似乎只要順著蠱惑之語往下走,就好了。可他的胸中,卻鼓盪著另外一種力量,促使他朝著佛像前行,前行,前行。

那邊鄭提督和海王幾番交鋒,纏住了海王的攻勢。只是海王雖說每次交鋒都會受傷,傷處卻會立即長出新的觸鬚,力量更勝之前。鄭提督是天縱英才,可畢竟人力有極限,幾次得手之後,速度和力度都減弱了不少。

他回過頭去,本指望建文能趁著這段時間趕緊逃走,卻看見建文竟朝著巨像走去。鄭提督大驚。

此時海王在地上快速滑動著又朝他衝來,鄭提督只好專心應付,無暇多想。

建文走到巨像前,組成須彌座的眾僧屍身朝著他伸出密密麻麻的乾枯手臂。他們的眼窩裡都沒有眼珠,口中沒有牙齒和舌頭,耳朵也被割去,可知生前受了多少磨難。周圍的高僧魂魄停止了動作,一起發出悲鳴。

不需要太多話語,建文一下子就能感受他們心中的痛苦。

他們一生向佛,心性澄澈,只為了蒼生才來此佛島。誰知卻被煉成人柱,填塞在這寶相莊嚴的佛像之中,魂魄永受折磨,如墮無間。

這是多麼大的悲傷,多麼深的絕望。

建文的雙眼,不知不覺流淌出淚水,源源不斷。他伸出手去,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九千九百九十九位高僧的痛楚。胸口的鬱悶,蓄積到了一個極深的程度,而舌夫那惡毒的低喃還在繼續:

「看啊,看啊,那些高僧一世修德,最後卻被皇帝丟來佛島,充作材料。這世間豈有好人,豈有無私之人,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虛偽而邪惡。你,也是其中一員。」

「你難道還想變得和這九千九百九十九位蠢和尚一樣嗎?」

就在這時,另外一個聲音在建文腦海裡響起。

「痴兒還未開悟,得珠而未得法,可見緣法尚未親至。」

建文怔了怔,這是巨龜寺老龜的話。原來他並非多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明白了老龜的深意。自己體內這顆海藏珠內中嵌著一枚沙礫,看著最是不起眼,其功效又是將別人的傷痛轉移到自己身上這般毫不利己的功能。

「難道我得此珠,竟然就是這層用意嗎?」

建文想起了許許多多在書上看過的佛經故事,莫不是犧牲自身,成全他人。又想起到達佛島時給七里講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故事,唐三藏大徹大悟後,肉身軀殼順河而去,從此成了無用之物。自身這副皮囊,與其被人爭來爭去,又何如拿來救人?

地藏菩薩有云:地獄不空,我誓不成佛。如來佛祖甘願捨身飼鷹,割肉喂虎。

一念及此,霎時雲淡風輕。原本侵入神魂的蠱惑之術,「唰」的一聲,被一片慈祥的佛光碟機逐出建文的體外。建文的眼神,變得格外清明透亮。他猛然抬起頭,向著已然消失了的舌夫高喊了一句:「今日緣法已至,是的,我願和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位蠢和尚一樣承受著痛苦。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這是他對舌夫的最後回答,也是他對這個世界做出的最終抉擇。

被騰格斯扛在肩上的七里掙扎著抬起頭,她看到建文對著被困在巨像內的老僧們伸出了雙手。

「不要啊!」七里用盡全力大喊,建文卻如同沒有聽到,雙手繼續緩緩伸向老僧們,胸口的光芒開始散射出來,他的嘴角,居然帶有一絲溫和的微笑。

眾人都驚呆了,他們都看出建文想要幹什麼。

他的海藏珠,功能是把別人的痛苦轉移到自己身上。建文這是打算把這九千九百九十九位困在佛像裡的高僧的痛苦,轉由自己承擔!

一個高僧的痛苦,就足以讓他精神崩潰,別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位那麼多。建文這是徹底瘋了,這完全就是自殺行為。

一個人,就算萌生了死志,又怎麼能選擇如此可怕的方式呢?

聽到眾人叫喊的鄭提督,略一走神,被海王的觸鬚重重拍在右腿上,腿竟一時麻痺了。他強忍著疼痛,揮劍砍下拍向自己的觸鬚,然後轉頭看向建文。鄭提督立刻也看出來建文的打算,不由厲聲斷喝道:

「建文!醒醒,我們從長計議!」

可惜建文此時在恍惚狀態下,根本聽不見鄭提督的話,他只是微笑著伸出手去。無論過去多少年,在場的人都不會忘記這一幕。一個落魄的皇族少年,決定替這個世界扛起所有的痛苦。

一隻顫抖著的細嫩的手,按在了一具高僧屍骸的肩膀之上。

剛一碰觸,建文頓時感覺到全身如同被雷擊中,先是酥麻,然後是傳遍全身的疼痛,這疼痛遠超過為貪狼治傷時的痛苦,難以言喻的一種極其深刻的疼痛。

建文忍不住發出一聲悲鳴,可他並沒有縮回手去,反而張開雙臂,讓自己全身都投向老僧們中間。幾十隻手將他牢牢抱住。幾十隻手變成幾十把鋼刀刺遍他全身,九千九百九十九名老僧精神的痛苦源源不斷傳給處於最下方的老僧,傳入建文體內。

每位老僧生前所受的痛苦,以及幾百年來被施加的妖術都被輸進建文的頭腦中,九千九百九十九張扭曲的面孔一張張被呈現在他眼前。他閉上眼,感受著這痛苦,就像是被投入岩漿一般,即使是凌遲,也不及這種痛苦的萬一。

建文的精神幾乎在瞬間就被疼痛沖垮了,海藏珠也很快到了極限。只有胸膛中還殘留了一絲耀眼的光芒,讓慘號聲化為一聲響徹天地的呼喊: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的皮膚在萎縮,他的肉身在燃燒,他的神魂和意志被碾成一片片碎渣。可建文的唇邊,始終留有一絲笑意,那是他對這個世界的承諾。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七里看著已不成人形的建文,泣不成聲。其他人也呆呆站在原地,為之震撼到失語。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就連海王,都被這一聲所牽制,動作緩了幾分。讓鄭提督及時後退,雙目無比凝重地看向這一方。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隨著邪力迅速轉移到了建文的身體,老僧們痛苦的面容漸漸舒展,化作了平靜安詳。重新泛起了金黃色的佛光。

一個老僧緩緩坐起來,猙獰的雙眉重新放下,他雙手合十,開始低聲唸誦起經文來。隨即第二個,第三個……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高僧都恢復過來,加入到誦經的行列裡來。

彌勒佛像逐漸崩潰了,因為構成它的高僧屍骸都已復活離開。當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高僧都重新沐浴在佛光中,他們整齊劃一的誦經聲匯成了一片金黃之海,掀起滔天巨浪,拍打在整個佛島之上。

建文慢慢恢復了清醒,他覺得很奇怪,自己明明已經被痛苦所折磨死,怎麼現在卻渾身暖洋洋的?他吃力地轉動脖頸,發現自己被金黃色的海洋託舉起來,浸泡在一片暖洋洋的佛光之中。

他感到胸口發燙,有什麼力量在源源不斷地將散佈他全身的痛苦吸走。是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高僧在用佛法反哺自己。

「啊?原來海藏珠裡放的,竟然是這種東西啊。」

建文閉上眼,他感受到了那力量的源頭,是一粒小小的沙礫,藏在他胸中海藏珠裡的小小沙礫。佛經上說,構成世界的是一座須彌山,周圍有四大洲,四大洋,日月,為一個小世界,一千個這樣的世界為一個小千世界,一千個小千世界為一箇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為一個大千世界,而這些都可以被一粒沙裝載。

這即是所謂一沙一世界。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沙礫,經過佛光的打磨,它已經去掉了外皮,露出了真正的內芯——這竟是一粒金燦燦的舍利子。

這一粒滿是靈性的舍利子,恰好彌補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高僧的缺數,使之達到圓融無瑕的境界。

也就是說,當初在巨龜寺,建文初逢海藏珠時,一切就已經註定。

「唉——」

痛苦悲鳴之聲漸漸平息,隨著一聲如釋重負的長嘆,構成彌勒巨像的老僧們的身體化作飛灰,從頭到腳坍塌,飄飄揚揚像是下了場雪。

建文望著化作飛灰的佛像,恍如隔世。他伸手摸向胸部,嵌有沙礫的小小海藏珠自動滾到了他的手上。建文毅然選擇承受的那些痛苦,終於有了回報。綿延千年的高僧的怨念,終於得到了解脫。肉身化為灰燼,魂魄卻投入到那一枚海藏珠中,化為一粒黃澄澄的舍利子。

這是高僧們對建文那種大無畏精神的褒獎,也是對他的敬意。他雖非僧侶,此舉此行,卻已有了佛陀的境界。

建文忽然又一種感覺,憑藉此枚海藏珠,自己就算現在選擇成佛,亦無不可,若選長生不老,也不難實現。

可是他垂下頭去,看到了那頭邪獰的海王,和快被逼到絕境的鄭提督。

「海王也不過是被人利用的軀殼,它們相互糾纏的戾氣綿延萬年,痛苦又何嘗為人所知?」

建文想到這裡,輕輕抬起手來,寶相莊嚴,面容平靜。

海藏珠似乎聽懂了建文的心聲,包裹著沙礫的金光爆發似的朝著四面八方飛散,將壓在佛島上的沉沉黑幕頂開。黑幕被這金光一衝,頓時化作烏有,被洗成白茫茫的空間,接著白茫茫的空間也被洗去,芳草鮮花從地下長出鋪滿地面,白霧消散,現出遠方的藍天碧海。

正在撲向鄭提督的海王被這金光一照,恐怖的軀體竟也隨風而化,一直化到只剩一具烏賊骨和一具鯨骨緊緊纏繞。瘋長的藤蔓和青苔立即爬滿了這兩具屍骨,似乎它們早在一萬年前就在此安靜死去。

金色的抹香鯨之神和銀色的霸王烏賊之神的靈魂從骨架之中冉冉升起,它們朝著建文頷首,似乎在感謝他超度自己脫離萬年的痛苦。

而那枚舍利子海藏珠,因此而佛光暗淡了不少,又變回一枚普通珠子。建文捨棄了自己長生的機會,用海藏珠蘊藏的力量解脫了海王。這樣一來,舌夫口中的「我主」再也沒機會靠寄身海王來複活了。

抹香鯨之魂忽然從空中跳下來,繞著建文轉了兩圈,朝著山下破敗不堪的青龍船撲去。它繞著青龍船轉了兩圈,船身所有被破壞的地方都變得完好如初,金色的鯨魚猛地朝著船帆上一撲便不見了,船帆上多了幅昂首飛躍的抹香鯨的畫像。

鄭提督目睹了奇蹟的發生,他如釋重負,將雙劍插在地上,緊閉了雙眼。

忽然,他感到一隻手搭在自己受傷的右腿上,腿上的痛苦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知道這是建文在為自己療傷,這傷痛必定都轉到了建文身上,可當他睜開眼,卻見建文神色如常,並無半點痛苦的神情。鄭提督蹲下身子挽起建文的褲腿,只見他小腿上並沒有出現轉移的傷痕。

「你不想殺我為父皇報仇嗎?」鄭提督問建文。

建文搖搖頭,說道:「破軍讓我放下仇恨,那隻會令我變成海王那樣的怪物。」

鄭提督雙膝跪倒,建文也趕緊跪了下來。突然,建文感到後腦一痛,抱著腦袋回頭看去,只見七里正站在自己身後,揚著右手。她本有千百句話要講,只是如今卻講不出了,見建文被打疼,又覺得心疼起來,從後面一把抱住了建文,緊緊貼在他的後背上。

驚魂甫定的騰格斯和哈羅德看著這一切還回不過神來,銅雀從地上撿起傳國玉璽,又從灰燼裡撿出黃金角插回玉璽裡,若有所思。姍姍來遲的王參將和沈緹騎出現在石臺階的下方,銅雀看到他們兩人,趕緊將玉璽藏到身後。

「好了好了!」建文被七里抱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讓她鬆開,七里卻越摟越緊,搞得一旁的小鮫女滿臉不爽。

「對了,鄭提督,你說過要辦完一件事才來找我受死,你要辦的究竟是什麼事?」

鄭提督沒有回答建文的話,他將捆在身上的包裹解下來,層層開啟,裡面是個毫無半點紋飾的紅木匣子。

「這裡是先帝骨灰,我想著先帝心心念念要來佛島,就想著將他的骨灰埋葬在這佛島,再去找你受死。」鄭提督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悲傷,他撫摩著骨灰盒,心中湧起無限的惆悵之情。他淡淡地對建文說,「你父皇鬼迷心竅,竟然想要生你出來做長生不老藥的藥引子,你恨他嗎?」

建文也伸手撫摩著骨灰盒,他想起了父皇厚厚的、帶有溫度的手掌,那感覺會是裝出來的?什麼是愛,什麼是恨?他也說不清。或者父皇開始生下自己的目的的確是要用作藥引子,只是日久天長,竟也有了些許情感。

「不知道,他畢竟生了我。」

建文目光略一上揚,看到鄭提督手上纏繞著什麼東西,他輕輕抓住對方的手腕,只見那東西正是自己送給鄭提督的天后宮平安符,後來在破軍的座船上被自己扔進大海。

「在大海里尋找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和撈針並無多大區別。」

鄭提督看似隨意的口氣,引得建文忍不住笑起來,笑得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從眼角流了出來。

兩隻蝴蝶呼扇著翅膀翩翩從山頂飛下來,飛到鄭提督和建文身旁,停落在仰著頭似乎正在望著山頂的這對兒或亦師亦友、或彼此結仇的人身上。

「哞——」

青龍船發出一陣低沉悠揚的鳴叫,在佛島周圍平靜的深藍色海面上漂盪,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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