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井樹:
你好嗎?
你說的藤井樹看來正是我認識的藤井樹。
這封信的地址是我從他的畢業相簿裡找到的。
大概你家裡也有同樣的相簿吧?現在正躺在書架上?
我從相簿最後一頁的名單中發現了這個地址。
怎麼也沒想到,還有個同名同姓的人。
一切都是我的錯。
真對不起。
我查了查相簿。最後的確附著地址簿,上面當然有我的名字和地址。
即便如此,這事仍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這麼纖細的一行字,偶然間被神戶的女孩看在眼裡,這種偶然真是不可思議;因此建立了如此奇妙的書信來往,這也不可思議。
信還沒完。
不過……已經這麼打攪你了,還求你辦事,實在有點厚臉皮。
如果你還記得什麼有關他的事,請你告訴我好嗎?
多無聊的事都可以。
學習好或是不好,擅長運動或是不擅長運動,性格好或是不好,什麼都可以。
提出這麼冒昧的請求,真不好意思。
你可以把這當成一封愚蠢的信。
如果嫌麻煩,就把它忘了吧。
……但如果你願意的話,請給我回信。
我也不抱希望地等著你的回信。
渡邊博子
「說不抱希望,明明滿懷希望!」
不給她寫點什麼的話,恐怕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不過,真的坐到桌子前,我突然感到為難。想起來,我對那傢伙沒有一點好印象。更準確的說法恐怕是:因為那個傢伙,我對自己的中學時代根本沒有好印象。
儘管有點躊躇,我還是拿起了筆。
渡邊博子:
你好。
他的事情我的確記得很清楚。能有幾個同名同姓的人呢。
不過,對他的回憶幾乎全和名字有關。
這樣說,你大概能想象得到。這絕對談不上是美好的回憶,好像說無聊更合適。
可以說,從開學典禮那天起,悲劇就開始了。
老師第一次在教室裡點名,喊到「藤井樹」時,我和他幾乎同時答了「到」。接下來的瞬間,班裡的視線和騷動全集中在我們身上,很讓人害臊。
我怎麼也沒想到竟和同名同姓的男生在一個班上。一想到這一年可能會一直被人嘲弄,我那滿載著夢想和希望的中學生活頓時暗淡下來。我曾經想過乾脆轉學,一切從頭開始。但怎麼可能因為這種理由轉學?我的預料果然沒錯,只因為同名同姓,就受到周圍的人不公正的待遇。暗淡的中學時代正等待著我和他。
我們偶爾一起值日時,從早上開始就陰雲密佈。
黑板右下角並排寫著一樣的名字,或被畫上雙人傘,或在名字下分別畫上和……有時候,比如兩人抱著上課要用的材料在樓道里走,或是放學後在教室裡寫班級日誌,被人冷不防地在背後喊一聲「藤井樹」,兩個人就會不由自主地同時回頭。大家以此取樂,讓人誤以為班裡一整天都在搞亂糟糟的促銷活動。
平時雖然不至於鬧到這種地步,但嘲弄似乎永無止境,我一面忍受著苦不堪言的每一天,一面以為這種忍耐不過就一年。哪知到了二年級,我們還在同一個班。
在煥然一新的班級裡,大家當然也以全新的心情從頭開始嘲弄我們。
而且,不知什麼原因,第三年我們還在同一個班。
兩年還好說,三年都在一起,把這當成偶然,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吧?
也有傳聞說,這其實是老師們為了取樂故意安排的。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這個傳聞曾被傳得活靈活現,卻是不爭的事實。
這種事旁人聽起來或許覺得很有趣,但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可真不是開玩笑。
我甚至還認真地想過,乾脆讓那傢伙的父母離婚,他改姓母親的姓。要不,讓姓氏不同的人家要去當養子也好啊。
這樣想來,以前我還是個挺惡毒的女孩子呢。
總之,老是這樣,所以兩個人總是相互迴避,印象中,連話都沒怎麼說過。
如今回想起來,總覺得對他的印象不是很深刻。
很抱歉,這封信不符合你的願望。
我看了一遍,覺得這封信實在不能說滿足了你的要求。
對不起。但這些畢竟是真事,請不要見怪……
再見。
藤井樹
藤井樹:
你好。
我提出了任性的要求,卻收到了你如此鄭重的回信,我很感激。
真的謝謝你。
你因為他的緣故,度過了不堪回首的中學時代。這讓我有點意外。
我曾期待著,以為事實背後隱藏著更浪漫的回憶呢。所謂的現實,總是不盡如人意吧。
不過,他是怎麼想的呢?
和你的心情一樣嗎?
難道不覺得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女孩之間有某種命運的巧合嗎?
你們之間沒有這樣的回憶嗎?
如果你記得的話,請告訴我。
渡邊博子
渡邊博子:
你好。
那種回憶可沒有。
上次我只寫了一半,為此我向你道歉。
實際上,我們的中學時代殺氣騰騰,戀愛什麼的根本沒有容身之地。
我和他的關係,打個比方,就好像是奧斯維辛集中營中的亞當和夏娃,彷彿生存在不斷的冷酷拷問之中。
當然,這對他來說也是一樣。只要在同一個班裡,這種事情就不可能不發生。如果說這是命運的安排,我們就算不仇恨這種命運,也決不會心存感激。
班委選舉時發生的那件事,想起來就覺得心有餘悸。那是二年級第二學期的事。
選舉班委的投票開始了。
唱票時,不知誰寫了這樣一張選票混在其中。
「藤井樹藤井樹」
負責唱票的那個人好像是稻葉,沒錯,就是稻葉,稻葉公貴。
稻葉故意把這張選票大聲唸了出來。
「哦……藤井樹,紅心,藤井樹。」
負責記錄的人還故意把名字連同紅心寫在了黑板上。大家都拍手叫好。
這還算好的,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程度的嘲弄。
可是還沒完呢。
班委選舉結束後,接下來是其他職務的選舉,比如播音員之類的。最先選的是圖書管理員。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發選票紙時,大家都奇怪地面帶笑容,前後左右傳來他們的竊竊私語:「紅心,紅心。」
結果你已經知曉了吧?我和他幾乎全票通過。
名字被念出時,響起了歡呼聲。唱票結束的瞬間,那騷亂有點像世界盃比賽的體育場。
我已經徹底地自暴自棄,覺得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我可以哭了。當時,學校有個不成文的規則:哭者勝利。不管怎樣,只要哭了,惹你哭的人就是壞蛋。從小學起就是這樣。男孩子會擔心被貼上「愛哭」的標籤,但女孩子不管怎樣都是哭的人贏。
只不過,我以前認為哭是怯懦的表現。不是自誇,我從上幼兒園以來,一次都沒哭過。
但今天就算了,我心裡盤算著,女孩子此時不哭更待何時?不過平時缺乏訓練,突然一下子哭不出來。我在桌子下握緊拳頭,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想把眼淚擠出來,可是不行。
這時,坐在我前面的男生覷了我一眼。
「哎呀!她哭啦!」他好像在給我配音。
那是熊谷和也,好像猴子一樣的矮個子。
我怒火中燒,我還沒哭呢!這句話已經讓我哭不出來了。
我剛想給他一拳出出氣,那傢伙在我之前出了手。
他踢翻了熊谷和也的椅子,把熊谷掀翻在地。
那傢伙還扔下一句「別太囂張了」,就走出了教室。
教室裡鴉雀無聲。
但在這時,負責唱票的稻葉戲謔地說道:
「愛的勝利……鼓掌!」
這句話被那傢伙聽見了。
他突然以驚人之勢捲土重來,等我回過神來,他們已經打得不可開交。
稻葉開始還說「開玩笑」,想試著穩住他,說著說著就熱血上湧,叫嚷著:「又不是我乾的!又不是我乾的!」
稻葉嚷嚷著讓人聽不懂的話,和他廝打起來。
結果,那傢伙騎在稻葉身上,卡住了他的脖子。說不定在一瞬間,他有過殺意,手下根本沒有留情。
最後大家慌慌張張地上來勸架,一起把他拉開,才總算勸住。
稻葉那傢伙怎樣了呢?他口吐白沫昏了過去。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人失去意識的樣子。
那時老師終於出現,打鬥結束了。不過,我覺得這件事在班上留下了陰影。
從那之後,對我們的侮辱幾乎消失了,取而代之,那種被大家疏遠的感覺一直保留下來。
當時的投票到底沒有被視為無效,我們一起成了圖書管理員。但他總是推說忙,幾乎不露面。偶爾出現,也淨妨礙我,根本沒打算幹活兒。
升了三年級,換了班。嘲弄我們名字的風氣復活時,我還記得自己甚至鬆了一口氣。
上了三年級,大家看起來多少成熟了些,說是嘲弄,卻也沒有什麼過分之舉。
囉囉唆唆地說了這麼多,歸根結底,兩個人的關係不過如此。
你期待的那種情況,我覺得在名字不同的人之間發生的機率更高。
但我們之間絕對沒有。
……你被他的什麼地方吸引了呢?
藤井樹
藤井樹:
你好。
他那個人,經常眺望遠方。
那雙眼睛總是清澈的,是我迄今為止見過的最漂亮的眼睛。
可能因為我喜歡他,才這樣覺得吧。
不過,這肯定是我愛上他的理由。
他喜歡登山和繪畫,不是在畫畫,就是在登山。
我想,他現在可能也在某個地方登山或畫畫吧。
你的信讓我作出種種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