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開始懷舊,說起過去好玩的事情。朱達雲說:「我記得小時候家裡毛主席像貼得越多,說明政治覺悟越高。生產隊還搞過競賽評比,看誰家的毛主席像貼得多。我家除了廁所裡,所有屋子都貼著毛主席像。每個屋子還不止貼一張兩張,而是牆壁上貼上一圈。我不懂事,就問媽媽,到底誰的覺悟最高呢?」
李濟運笑了,自己又想起一件舊事:「我倆年紀差不多,有很多相同的記憶。我小時候聽說地主暗地裡會記變天賬。賬上記些什麼,我總一個人傻傻地猜,打死也猜不出來。但什麼是變天,我是知道的,就是回到萬惡的舊社會,紅旗變色,人頭落地,血流成河。可我又常常聽奶奶望望天色說,要變天了!我聽著心裡怦怦跳,怕有人說我奶奶講反動話。」
朱達雲哈哈大笑,眼淚水都出來了。李濟運頗為高興,以為他的故事講得幽默。朱達雲其實是想起了一個更好笑的故事:「李主任,我們村裡有個哈卵,沒人把他當回事。偏偏他的老婆長得好。毛主席逝世的時候,每個大隊都設了靈堂,晚上都安排社員守靈。大隊支部書記每天晚上都叫哈卵守靈,哈卵覺得臉上很有光。有天晚上,別人同哈卵說,你夜夜守靈,回去看看老婆在幹什麼。他回去一看,支部書記正同他老婆睡覺。哈卵指著支部書記大聲哭喊,狗日的,毛主席都死了,你還有心思搞男女關係!中央禁止一切娛樂活動!」
李濟運早聽過這個故事,仍笑得腰背生生地痛。他倆談興很濃,聽得有人敲門,就不說了。李濟運起身告辭,見進來的居然是老同學劉星明。
李濟運說:「星明,我正要去你房間坐坐哩!」
朱達雲招呼道:「星明兄,請坐。」
劉星明站在門口不進來,笑道:「李大主任一定是有指示,達雲兄我就改時間再來拜訪您。」
「我們扯完了,去你房間坐坐吧。」李濟運去了劉星明房間,坐下來同他扯談。劉星明也是他們代表團的團長。李濟運說:「老同學,會有代表提名讓你做候選人。你在選舉之前不方便到處走,免得有人說你拉票。」
劉星明嘿嘿一笑,說:「老同學,說句真心話,我也後悔答應你做差配了。」
李濟運聽著就急了,忙說:「星明兄,這可開不得玩笑啊!你如果臨時不幹了,縣委會很被動!」
劉星明嘆息一聲,苦笑道:「放心,我也只是說說。肖可興可以四處竄,沒人說他不方便。我要是走動走動,就懷疑是拉票。老同學,要是拉票成了合法行為,就是真民主了。」
李濟運說:「你我都別亂說!什麼是真民主,我們並不懂。有人羨慕西方民主,但人家是怎麼執行的,我們知道嗎?別跟著瞎嚷嚷!」
劉星明點頭道:「說得也是。我其實不是去找朱達雲,聽說明縣長在那裡,我想找找他。」
「有事?」李濟運問。
劉星明鬼裡鬼氣一笑,說:「要錢!」
李濟運笑道:「你真會找時間,知道選舉之前找縣長要錢是最好要的。」
劉星明問:「濟運,聽說明縣長不太好打交道?」
李濟運笑笑,說:「星明,你說這話,可就不成熟了。再說了,明縣長都來半年了,你又不是沒見過!」
劉星明說:「見是見過,又沒有正面打過交道。他去過我們鄉,聽聽彙報,吃頓飯就走了。我又不會看相,哪裡見個面就瞭解?」
李濟運倒是熟悉明陽的脾氣,說話像嘴裡吐鋼珠,梆硬地砸在你臉上。他同意的事情,不用你多說,拍起板來啪啪響。他要是不同意的,由不得你多說半句。摸準了他的性子,都說他是個實在人。初次打照面的,都說他架子太大了。明陽這種性格的人,要麼是後臺硬得如磐石,要麼就是自己真有本事。代理縣長本不該這麼硬的,畢竟還得讓人大選一選。縣裡這些幹部,誰是什麼人脈關係,大家心裡都清楚。明陽的後臺就是田家永,他自己的本事也是有的。但縣長的後臺再硬也硬不過縣委書記,不然縣長同縣委書記就該換換凳子了。
「星明,我建議你莫在這個時候找他。選舉過後,該給的錢,明縣長照樣會給。」李濟運說。他知道明陽的性子,卻不方便把話講穿。明陽是個不怕人家不投票的人,你現在找他簽字要錢,很可能空手而歸。
劉星明聽了李濟運的話,不打算在會上找明縣長。他閒扯幾句,卻又忍不住問道:「濟運,我的事應該是他劉星明自己找我談,還是李非凡找我談?我就這麼不尷不尬的。」
這話問得李濟運不好怎麼回答。那個劉星明似乎不打算講遊戲規則,他在飯桌上交代李濟運,示意下面提出差配,竟然那麼輕描淡寫。也許是自己誤會了吧,相信劉星明會有考慮的。李濟運只得安慰道:「老同學,我同你談話,就是代表劉書記。他這幾天才忙,你別太在意。」
劉星明仍是不快,道:「濟運,我不要他許什麼願,至少得尊重人嘛。我報到之後,同他碰了幾回面了,他哪怕暗示一下,說聲謝謝,我也好過些。他居然就當沒這回事似的。」
李濟運索性幽默一下,說:「星明,劉書記裝著不知道這事,也是有道理的。按組織法和程式,你這個差配應該是十人以上人大代表自發提名產生。」
劉星明苦笑道:「哈哈,還要當真的演啊!」
李濟運說:「星明,這個話題我們暫時放下。你得替老同學打包票,你們團不能在選舉上出問題啊!我可是在常委會上領了軍令狀的。」
「老同學,我別的不說,本代表團裡幾個人腦殼我還是管得住的。你儘管放心吧。」劉星明表明了態度,又說,「濟運,我聽到有人說,肖可興有點玄。還說我若是努點力,說不定正式當選。我知道人家是好意,但我明確拒絕了。」
「老同學你做得對。共產黨員,就得服從組織安排。」李濟運把聲音再放低些,「星明,這個話,你聽都不要聽。再聽到這種議論,你的態度要更嚴肅些。不然,真會有人說你在活動。」
「唉,都是我自討的麻煩!」劉星明萬分後悔的樣子。
李濟運也不便在這裡久坐,閒話幾句就告辭了。兩人握手都暗自用力捏捏,似乎彼此心裡明白。但到底明白了什麼,誰的腦子裡都是糊塗的。劉星明送李濟運到門口,招招手就進去了。他好像不敢走出自己的房間,得在裡頭坐禁閉似的。
李濟運想要不要把老同學說的情況告訴劉星明呢?反覆琢磨,還是不說算了。某些跡象,幾個頭頭都已知道。再去多嘴,倒讓人懷疑他老同學在做手腳。李濟運正要下樓,突然聽得有人喊:「李主任!」
李濟運回頭看看,原來是明縣長。「哦,明縣長,還沒休息?」李濟運問。
明陽說:「看看代表,就回去。」
明陽和肖可興他們看望代表,都是名正言順。劉星明是暗定的差配,就不能隨便走動。老同學事後要是沒得到安排,李濟運會很對不住人。
「我也是看看代表。」李濟運主動把手伸了過去。
明陽就不再說話,同李濟運一道下樓。他倆是從二樓下來,總共十八級臺階。李濟運有個怪毛病,喜歡數數字。他爬樓喜歡數樓梯級數,站在馬路上喜歡數樓房層數,坐在洗漱間喜歡數地板磚。每次在家裡蹲馬桶,他就先數地上的瓷磚,又去數牆上的,橫是多少豎是多少,半塊的摺合成整的又是多少。自家的廁所,他不知數過多少回的,可每回又重新數,重新算賬。有回算得頭都大了,就掏出手機找計算器。不料一失手,手機跌進馬桶裡。他沒法把這事告訴舒瑾,她會說他是神經病。他今天數著十八級樓梯,感覺格外的漫長。明陽不說話,氣氛有些沉悶。
下樓望見明陽的秘書和司機,李濟運就鬆了一口氣,心想可以脫身了。沒想到明陽卻對秘書和司機說:「你們回去吧,我同李主任走走。」
小車慢慢開過他倆身邊,再稍稍加速出了賓館。李濟運同明陽並肩走著,仍不知道要說什麼話。他想說說劉星明做差配的事,話到嘴邊卻忍住了。同選舉有關的事,還是不說為妙。李濟運突然發覺自己修煉沒有到家,不然就不會老想著找話說了。明陽也沒有講話,他卻不會尷尬。李濟運想到這點,越發不好意思。他找了些不著邊際的話說,明陽嘴裡只是唔唔的。好在賓館離縣委機關並不太遠,兩人很快就進了大院。
李濟運說:「明縣長,您早點休息吧,我去去辦公室。」
明陽說聲好好,自己朝前面走了。李濟運去辦公室沒事,只是不想再陪明陽走。縣領導都住在一幢宿舍裡,從辦公樓前走進去還得五六分鐘。沒有什麼話說,五六分鐘簡直太漫長了。李濟運私下還有個更深的隱衷,就是不想讓人看見他同明陽並肩回來。照說他同明陽都是田家永的門生,平時應該多有往來。明陽剛到縣裡的時候,李濟運故意提起田家永,有攀攀同門之誼的意思,明陽卻顧左右而言他。李濟運摸不透明陽,從此就同他公事公辦了。再說了,縣委書記同縣長的關係通常是很微妙的,縣委辦主任夾在中間最需講究藝術。
李濟運在辦公室消磨了二十幾分鍾,拿上幾份報紙回家去。腳下沙沙地響,地上又滿是銀杏葉子。銀杏樹從深秋開始落葉,整整三四個月都是黃葉紛紛。這棵千年銀杏像個魔法師,它的黃葉好像永遠落不完。此去千百年,數不清的縣令、縣丞、衙役、更夫,都踩著這些黃葉走過去了。李濟運突然想到那些黑衣黑褲的先人,某種說不明白的感觸頃刻間湧上心頭。
突然有人拍了他肩頭,李濟運嚇得渾身發抖。原來是朱芝,哈哈一笑,說:「李老兄這麼脆弱,就嚇著你了?」
李濟運正在想象魑魅魍魎,自然不好意思說,只笑道:「你倒快活!」
朱芝說:「我只負責一個代表團,兩會又不會有什麼負面報道。我沒壓力,樂得輕鬆!」
他倆住同一個單元,李濟運住三樓,朱芝住四樓。上了三樓,李濟運說聲再見,朱芝習慣地伸出手來。兩人握了手,朱芝忍不住又笑了。
李濟運又說:「只有你快活!」
朱芝笑道:「我突然想起,官場握手是個陋習,成條件反射了。」
有些晚了,舒瑾已經上床。她並沒有睡下,坐在床頭做臉。她每夜睡前必須在臉上拉拉扯扯幾十分鐘,這套梳妝鏡前的功課她卻喜歡坐在床頭來做。李濟運洗漱好了進來,聽得她問:「劉星明要當副縣長了?」
他明知舒瑾問的是老同學,卻故意裝蒜,說:「縣委書記怎麼會當副縣長呢?」
舒瑾說:「你老同學。」
「當不當,要代表選。」李濟運暗自又好氣,又好笑。老婆對官場的悟性也太低了,那天他們去劉星明家吃飯,一個多小時都在說這事兒,她卻還是雲裡霧裡。
舒瑾說:「你老同學倒跑到你前面去了啊!」
李濟運說:「誰說的?我是常委,他當了副縣長也不是常委。」
舒瑾仍是糊塗,說:「光是個常委,虛的。副縣長正經是個官兒。」
李濟運笑笑,也不多說了。他想舒瑾枉然做了幾年官太太,官大官小都還弄不明白。不過細細一想,舒瑾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常委也只有中國人自己懂,弄個外國人來你得跟人家解釋半天。中國很多事情外國人是不懂的。李濟運有個同學在美國教書,他說有回給學生講中國的戶口,講了整整兩天還沒有講明白。李濟運聽了不相信,說怎麼可能呢?同學說絕對不是開玩笑!他說從中國戶籍制度起源講起,一直講到了現在的戶口管理,滿以為講清楚了。哪知道美國學生提了大堆問題,什麼是黑戶口?什麼是農村戶口?什麼是城鎮戶口?什麼是半邊戶?為什麼中國有糧票、肉票、布票、糖票?美國人弄不清中國的歷史,他們腦子裡中國幾百年、幾十年的事情都是攪在一起的。
「兒子這幾天你注意了嗎?」李濟運問。
舒瑾說:「你這話問得有意思啊!你不天天在家?」
李濟運說:「我這幾天累,晚上睡得死。」
「你累,上床就是死豬。」舒瑾說。
李濟運知道她在抱怨,嘿嘿一笑:「你搖醒我嘛。」
「誰稀罕!」舒瑾又說到兒子,「我夜裡都聽了,歌兒照樣起來尿尿。聽他過會又睡下了,我才放心。」
「總是有問題,小孩子不該半夜起來尿尿的。」李濟運說著就去扳老婆的肩膀。身子一動,床就吱呀一響。「真要架啞床,趁早做一張。」李濟運又說。
舒瑾說:「你這麼忙,等你做了啞床,我們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