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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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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柚官場中人都熟悉田家永的風格,他的鐵硬手腕這次叫人再度領教了。自然就會有各種說法,傳來傳去就不太好聽。傳這些話的都是縣裡領導,也就是被召集在會場休息室的那些人。他們說名義上是集體找人談話,其實是田家永把大家軟禁了。他們的手機也被勒令關閉,怕有人同外面暗通訊息。劉星明和李非凡不便講田家永壞話,他倆心裡卻都滿是牢騷。當時只有李濟運一個人開著手機,只因他需隨時聯絡談話物件,可給人的感覺是他成了田家永最信任的人。劉星明隱隱有些嫉妒,李非凡更是不舒服。

果然像李濟運料想的,兩條烏柚縣選舉的帖子滿天飛。一條是《烏柚縣兩次選縣長,不選明陽不讓過關》;一條是《烏柚縣選舉副縣長,差配幹部當場發瘋》。李濟運上網一看,有嘲笑老同學劉星明的,說他是現代官場怪胎。明陽更是冤枉,他簡直被人妖魔化,說成是不學無術的庸官,只會溜鬚拍馬的貪官。他若不是貪官,誰硬要保他做縣長?貪官才有錢行賄,才能做大官。

田家永已經打馬而去,烏柚縣的麻煩都得劉星明頂著。明陽被拋在風口浪尖,他自己說不得半句話。老百姓是寧可相信謠言,也不相信官方宣傳的。也怪不得老百姓,這年頭官方老喜歡闢謠,最後又總是打了自己嘴巴。你說是造謠,劉差配不是真的瘋了嗎?

朱芝被劉星明罵了頓死的,卻只得硬著鼻子忍著。劉星明也知道自己是發虛火,網路好比正月十三夜的菜園子,誰都可以進去撈一把。劉星明調到烏柚來,知道這地方有種奇怪的風俗。每逢正月十三夜,誰都可以去別人家菜園偷菜吃。要是怕人家偷,就先給白菜、蘿蔔澆上大糞,斷不可罵娘。菜園可以澆大糞,網上是沒法澆的。

紙媒和電視比網路慢些,卻也飛快地趕到了烏柚。他們都要採訪劉星明、李非凡和明陽,一概被宣傳部擋掉了。朱芝出來做擋箭牌,陪記者們喝酒,打發紅包。縣裡每次出麻煩事,《中國法制時報》的記者成鄂渝總是最難纏的。烏柚的縣級領導多認識此人,私下給他取了個外號鱷魚。他每次照例都會閉嘴,可花費總是最大的。

成鄂渝這次悄然而來,不像往常那樣先打電話。他也沒有去梅園賓館住宿,自己住進了紫羅蘭大酒店。周應龍得到指令,注意所有可疑人員。成鄂渝進入烏柚,處處都有人掉線。當時下午,朱芝同周應龍找劉星明彙報,李濟運被請去聽情況。

朱芝簡要報告了媒體的情況,說:「這些記者都擺平了,他們不會發報道的。只有那條鱷魚仍不露面,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李濟運說:「還有什麼意思?不就是想把這一單做得更大些?這個人實在可惡,一天到晚扛著「法治」二字,滿世界嚇唬人!」

劉星明問周應龍:「周局長,你說說吧。」

周應龍說:「我有人暗中掉了他的線。他先去了物價局,在舒澤光辦公室坐了一小時三十四分鐘。後來想找星明同志,被陳美擋了,沒見成。又在街上隨意詢問群眾,圍著他的人很多。我的人混在裡頭,說群眾的話很難聽。」

「他這不是調查採訪,這是蠱惑人心!」劉星明罵了幾句,又開始長篇大論,「我們要學會同媒體打交道,交朋友。這是門藝術。我們對待輿論監督,也要有個正確態度。總的態度是歡迎監督,但不允許他們歪曲事實,以亂視聽。我覺得大多數記者素質都是很高的,對我們的工作很有促進和幫助。像成鄂渝這種記者只是極少數。應龍,你有什麼建議?」

周應龍說:「我建議,乾脆把他請出來!我剛才一路同朱部長商量,可以文請,也可以武請。」

「怎樣文請?怎樣武請?」劉星明問。

朱芝說:「文請就是我請,直接打電話給他,就說聽說他到烏柚來了,怎麼不見老朋友。請他住到梅園去,見面就好說了。武請就是周局長請,他有辦法。」

李濟運知道周應龍所謂武請,無非是給他栽個什麼事兒。最好做的就是抓他的嫖,錄下口供簽字畫押。也不必真的處置他,只需留住把柄,他不再來烏柚尋事就行。烏柚人都知道紫羅蘭的小姐多,在那裡設局太容易了。李濟運卻不贊成這麼做,怕弄不好反而添亂。

「我想還是文請吧,他不就是要錢嗎?」李濟運說。

「我也同意文請。我向市委駱部長彙報過,他囑咐我注意策略。但萬一他的鱷魚口張得太大怎麼辦?此人的確太討厭了!」朱芝說的駱部長,就是市委宣傳部長駱川,他幹過兩屆部長了,算是市委裡面的老資格。

李濟運想想卻也不怕,說:「成鄂渝的真實目的仍是新聞訛詐,他故作神秘先在民間調查,無非是撈些材料嚇唬人。他在民間蒐集的言論,遠比不上網上豐富。他也不敢憑民間傳聞寫稿件,必須得到我們官方口徑。」

朱芝笑了起來,說:「劉書記,乾脆請李主任當宣傳部長算了。他太懂新聞紀律了。李主任分析得有道理,成鄂渝把我們當鄉巴佬耍,以為他蒐集些民間言論,就可以嚇住我們。我打電話請他出來!」

劉星明點頭道:「同意!你打他電話,有情況我們隨時聯絡。我是不見他的,不給他這個面子。」

朱芝和周應龍走了,劉星明問李濟運:「舒澤光真想同縣委對著幹?」

李濟運不想火上加油,只道:「不知道舒澤光說了什麼。」

劉星明說:「一小時三十四分鐘,不要話說?不會光是打哈哈吧?這個舒澤光,他真要做鬥士啊!」

李濟運附和著說了些話,慢慢就把話題轉移了。他最愧疚的是老同學瘋了,便說:「劉書記,我建議您去看看星明同志。」

劉星明低著眼睛,說:「濟運,你代表我去看吧。」

李濟運勸道:「星明同志已經那樣了,建議縣裡捨得花錢,儘快送出去治療。現在關鍵是陳美同志,她的工作不做通,也是個問題。您親自去看看,陳美那裡就好做工作些。」

劉星明仍不說去不去看,只問:「他還在醫院嗎?」

李濟運說:「他住在人民醫院沒用,回家來了。」

劉星明摸了半天的臉,終於點頭道:「好,我們晚上去吧。」

李濟運回到自己辦公室,打了陳美電話:「美美,晚上劉書記同我一起來看看星明。」

陳美沒好氣,說:「不稀罕,不要來。」

李濟運說:「美美你別激動,我們誰也沒想到會這樣。縣委信任星明同志,才請他配合選舉。」

陳美說:「你們欺負他是個老實人!你們把他當寶錢、當哈卵!」

李濟運放下聲氣,說:「美美,我同星明是老同學,一向關係不錯。我的初衷是幫他,差配幹部也會安排的,這個你知道的。」

陳美說:「謝了,不用。」

李濟運仍是勸她:「你就給劉書記一個面子吧。」

「他的面子?他的面子這麼重要?我好好的一個男人,就叫你們害了!」陳美說著就哭了起來,電話斷了。

李濟運其實早把腸子都悔青了。他不推薦老同學,換了別人做差配,就不會生出這個枝節。他昨天夜裡回家,舒瑾見面就說:「熊貓了你怎麼啊?」他去洗漱間照照鏡子,發現自己眼圈青黑,臉也瘦了下去。選舉之事他並不真的著急,反正同自己沒有太多關係。只是老同學瘋了,他才時刻忐忑不安。

李濟運正苦於無計,收到陳美簡訊:星明並不知道自己瘋了,人看上去很正常。你們來時不準提他的病,只說他突然低血糖昏迷,送到醫院搶救。看了簡訊,李濟運稍稍安心些。不然,他沒法同劉書記說去。

剛把手機放下,又來了新的簡訊。一看,朱芝發的:老兄,速來梅園幫我,拜託!李濟運發簡訊過去,開玩笑:有人綁架你了?朱芝回道:不是玩笑!我不想一個人見鱷魚!李濟運回道:遵命,馬上趕到!朱芝又發來資訊:你若現在動身,可能比我們先到。你在大堂突然出現,我們偶然碰上。李濟運回道:你做導演啊,呵呵。

李濟運馬上趕到梅園賓館,剛好碰到朱芝同成鄂渝下車。李濟運才要同朱芝打招呼,突然看見成鄂渝,忙伸手過去:「這不是成大記者嗎?」

成鄂渝伸手過來握了,望著朱芝問道:「朱部長,不好意思,這位……」

朱芝說:「縣委常委、縣委辦主任,李濟運同志。」

李濟運知道成鄂渝故意擺譜,笑道:「成大記者可是貴人多忘事!我倆同桌吃飯不下四五次了!朱部長您見一次就記住了。」

「慚愧,成某就這點毛病,只記得美女。」成鄂渝哈哈大笑,「開個玩笑。宣傳部門是我們的領導部門,當然要記得啦!」

「李主任,正要向您彙報哩!劉書記從漓州打電話過來,要我轉達他的意見,請您同我一起陪好成大記者。」朱芝笑眯眯地望著李濟運。

李濟運明白朱芝的意思,笑著說:「不用說劉書記指示,朱部長指示我也照辦。成大記者,縣裡幾個主要領導都在漓州,我同朱部長陪您!」

說話間,房間已經辦好。李濟運搶過成鄂渝的包,說:「我們送您去房間。」

成鄂渝客氣幾句,就雙手插進口袋裡,讓李濟運替他提包,大模大樣的派頭。到了門口,朱芝接過房卡,親自替他開了門。看見是一個寬大的套間,成鄂渝禁不住站在門口往裡望。

朱芝說:「縣裡就這個條件,成大記者就將就些吧。」

成鄂渝說:「很好很好。我們做記者的,什麼艱苦的條件都見過。」

閒聊幾句,李濟運看看時間,說:「成大記者,您先洗漱一下,我同朱部長下去等。過十五分鐘您請下來,我們吃晚飯。」

進了電梯,朱芝抿著嘴巴笑。李濟運知道她笑什麼,道:「媽的,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朱芝說:「我是笑你,虛情假意卻滴水不漏。他會真以為你很殷勤哩!」

李濟運笑道:「美女你沒良心啊,我替你打工,你還笑話我!」

出了電梯,兩人就不說了。去大堂一側的茶吧坐下,服務員過來,問要點什麼。李濟運玩笑道:「朱部長請客,問她要什麼。」

朱芝笑道:「謝謝你小妹,坐坐就走。」

兩人閒聊,談到媒體的無良。李濟運笑道:「我倆私下說,還真不好說誰無良。」

朱芝點頭道:「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利益。我想過,官場主要是叫媒體不準說,商場主要是叫媒體怎麼說。最近不斷披露的商界黑幕,很多黑心企業過去都被媒體吹到天上去了。只要給錢,讓媒體怎麼說就怎麼說。」

李濟運說:「官場也有叫媒體怎麼說的。」

朱芝說:「各有側重。我們基層問題多,主要是不準媒體說。上面把握方向,主要是讓媒體怎麼說。」

電梯門開了,看見成鄂渝出來了。李濟運同朱芝忙站了起來。還隔著一段距離,李濟運悄悄兒說:「今天先把他灌醉,事情明天再說。我晚上還要同劉書記去看劉星明。」

「誰陪他晚上談工作!他沒這個格!」朱芝輕聲說道,人卻朝成鄂渝笑眯眯走去。

去了包廂,宣傳部幾個能喝的干將早候著了。朱芝請成鄂渝坐主位,他卻說這是主人坐的。李濟運說成大記者您不知道,烏柚縣如今早改規矩了,尊貴客人坐主座。他硬拉成鄂渝坐了主座,自己同朱芝左右陪著。宣傳部幾個副部長和新聞幹事張弛,依級別次序坐下。

端了酒杯,朱芝請李濟運發話。李濟運說:「我同朱部長代表縣委宴請成大記者,宣傳部幹部可是來了大半。成大記者對烏柚工作非常關心,非常支援,我們一起先敬一杯!」

成鄂渝笑道:「我知道縣裡領導很忙,本不想打攪。沒想到朱部長太厲害了,居然知道我到烏柚來了。朱部長,你們烏柚沒有東廠吧?」

朱芝笑笑,說:「還克格勃哩!您成大記者是名人,您一到烏柚,老百姓可是奔走相告!我們還沒來得及組織群眾夾道歡迎哩!」

朱芝雖是開玩笑,成鄂渝聽著也是高興。邊聊邊喝,不斷有副縣長敲門進來,手伸得老長:「啊呀呀,聽說成大記者來了,那硬要敬杯酒。」

成鄂渝笑道:「李主任,朱部長,你們先發動幹部,不會再發動群眾吧?烏柚可有幾十萬群眾啊!」

朱芝笑道:「我真沒告訴他們。我早就說了,烏柚人民奔走相告,你只當玩笑!他們來敬酒,沒有組織,都是自發的,自發的。」

成鄂渝哈哈大笑,道:「我搞了二十多年新聞,知道報道中說的所有群眾自發行動,都是你們組織的。」

李濟運半真半假道:「成大記者,您說這話,我覺得應罰酒一杯。您說什麼你們官方,不太見外了嗎?我們是一家人!您《中國法制時報》不也是官方的嗎?中國還有民間報刊?」

成鄂渝道:「李主任厲害,說得在理。但是,你的官方同我的官方,不是一回事。」

李濟運聽出成鄂渝的傲慢,話說得卻軟中帶硬:「成大記者,您是上級部門的記者,我們是基層。這一點覺悟,我們還是有的。但是,上級也得體諒下級啊!成大記者,這杯酒您得喝,就算我單獨敬您!」

李濟運不由分說,舉杯朝成鄂渝碰了,自己一飲而盡。成鄂渝不好再說什麼,也只得乾了杯。李濟運又說:「開句玩笑,老早就有個說法,領導就是服務,可搞服務的從來不是領導。悖論,悖論!但我看您成大記者,最關心我們烏柚,我不敢說您給我們服務了,您可要繼續加強領導啊!」

成鄂渝聽了這幾句話,不禁有些飄飄然。又因酒性來了,說話就沒了輕重:「說句實在話,我這幾年寫報道也少了。我們新聞界有句行話,小記者寫報道,大記者寫參考。」

李濟運明知故問:「兄弟我沒見識,什麼參考?不是參考訊息吧?」

成鄂渝笑道:「內參!」

李濟運忙拱手:「向成大記者致敬!說句掏心窩的話,我們在基層做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內參》來電話。」

成鄂渝說:「《內參》來電話,什麼意思?我也不懂了。」

朱芝笑道:「大記者們做事都不背地裡弄人,寫了《內參》都會打電話告訴我們。我們就去解釋,說明情況。記者們都通情達理,說清楚了,《內參》就不上了。不然領導批示下來,麻煩就大了。輕則作檢討,重則丟官帽。」

成鄂渝說:「這倒是的。我沒有十足把握,不會輕易寫《內參》的。我一旦寫了,天王老子說情也不行。記者得有記者的良知。」

「成大記者剛直、實在,我很佩服。」朱芝奉承幾句,「成大記者,可以跟您照個相嗎?」

成鄂渝笑道:「我是記者,又不是明星,照什麼相!」

朱芝很真誠的樣子:「我可是從來不追星的,只敬佩有真才實學的人。您不會不給面子吧?」

成鄂渝站了起來,說:「同美女照相,我求之不得。」

朱芝便走過去,站在成鄂渝身邊。張弛忙舉了相機,嘴裡喊著茄子。朱芝說別太遠了,人要取大些。李濟運看出朱芝是在灌迷魂湯,也喊道:「不能只同美女照,我也照一個。」

李濟運站過去,朱芝伸手要過張弛的相機,說:「我親自來拍,不相信你的技術。」

桌上七八個人都要拍照,都是朱芝舉著相機。成鄂渝過足了明星癮,酒性慢慢開始發作,舌頭有些不聽使喚了。李濟運望望朱芝,兩人會意,見好就收。喝過團圓杯,朱芝說:「成大記者,您也辛苦。我安排弟兄們陪您泡泡澡也好,洗洗腳也好,放鬆放鬆吧。我同李主任不太方便陪,烏柚就這麼大個地方。」

成鄂渝只知道揮手傻笑,嘴裡不停地叫朱芝美女,說:「漓州十三個縣市,我都多次跑過,只有烏柚縣幹部素質最高。像朱美女這樣年輕漂亮的部長,莫說是漓州,全省全國都少見。」

辭過了成鄂渝,兩人步行回大院。朱芝笑道:「李主任你真以為我追星啊!」

「知道你是演戲!」李濟運說。

朱芝嘿嘿一笑,輕輕地哼一句歌:「其實你不懂我的心!」

望著朱芝調皮的樣子,李濟運不解何意。朱芝笑道:「你看出成鄂渝身上行頭了嗎?他手錶是勞力士,衣服也都是名牌。我把他身上能拍到的都拍了特寫。」

「我是老土,不太認得牌子。」李濟運說。

朱芝說:「你還不懂我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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