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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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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酒喝得不是太多,正好可以催眠,很快就迷迷糊糊了。可他突然想到李濟發,腦子猛地就像被涼水澆了。這幾天他翻來覆去地想,李濟發如果真被害了,說不定就是賀飛龍乾的。賀飛龍有理由幹掉李濟發,也有可能受人指使。但都是沒影的事,他只能悶在心裡想。

這幾個晚上,李濟運都沒有睡好。他慢慢的就有些疲了,半夢半醒地睡去。突然身子抽了一下,人完全清醒了。看看時間,已是下午三點半。他忙爬起來,匆匆忙忙往辦公室去。臨時叫車還費周折,他步行著往大院走。又想起中午關了手機,忙把手機開啟。沒有秘書檯電話提醒,也沒有簡訊進來。心想還好,沒有誤事。沒人打電話,就是沒有事。

他便把步履放從容些,一手夾著公文包,一手插進口袋裡。天氣比年前暖和些了,他已脫掉了黑警服似的羽絨服,穿上了他喜歡的那件藏青色風衣。平時差不多是條件反射,他穿上這風衣,就容易想起福爾摩斯或007,感覺就特別的好。但此刻他想起福爾摩斯和007,立馬就想到了檢舉信。昨天下午五位市委領導收到了檢舉信,二十幾個小時過去了,會出現怎樣的情況?五位領導必定有劉星明的鐵哥們,他們會通風報信嗎?

有人說現在早沒人寫信了,通訊都用電話和電子郵件。誰要是寫信,必是寫舉報信。但舉報信多是匿名的,真名舉報並不多見。四個人署真名,又都是縣級領導,舉報縣委書記,應是中國首創。李濟運突然意識到,他要一舉成名了。如此一想,他很害怕。他不想成這個名。道理分桌面上的和桌面下的。依桌面上的道理,揭發貪汙腐敗是義舉;依桌面下的道理,舉報同事形同劣跡。

李濟運本是風度翩翩地走著,突然感覺腿腳有些發軟。過會兒回到辦公室,劉星明如果黑著臉,他肯定就是知道了。李濟運很想去問問明陽,市委書記是怎麼說的,市長是怎麼說的,人大主任是怎麼說的,政協主席是怎麼說的,紀委書記又是怎麼說的。但昨天明陽說過,叫他這幾天別老去找他。

他當然可以打電話,問問明陽或李非凡,要麼就問問吳德滿。可他就是不想打電話,好像怕聽到壞訊息似的。照說四個人做的事,他們三個人去了,回來就應該通個信。是不是情況不妙呢?左思右想,李濟運就有些慌了。他終於打了吳德滿電話:「吳主席,如何?」

「明縣長沒同你說?」吳德滿說。

李濟運說:「一早就開會,散會就分開了。我同他在一個院子,倒不方便去。」

吳德滿說:「信都收了,沒有表態。他們當然只能說原則話,說肯定會高度重視。」

李濟運很想知道,五位市委領導原話是怎麼說的。他得知道原話,心裡才能判斷。可他不方便在電話裡太囉嗦,就不再細問了,只說:「吳主席您猜結果會怎樣?」

吳德滿說:「我想一時不會有訊息。市委必得有領導先找劉談話,看他是什麼態度。如果他把自己說得乾乾淨淨,領導相信了,他就沒事了。領導不相信,就會有外圍調查。過程你也清楚,不會輕易調查一個幹部,必須要有十足的把握。」

李濟運說:「事情可能搞砸了。李濟發不見了,怎麼外圍調查?」

「他就人間蒸發了?」吳德滿問。

李濟運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可能被害了。失蹤都四天了。」

走到大院門口,李濟運掛了電話。他穿過大院的寬坪,走路有些不自然。心裡恨自己不中用,怎麼跟做了賊似的。突然想到成鄂渝,他似乎又有了信心。原來是市委副書記田家永聯絡烏柚,現在竟換成了一般常委成鄂渝。似乎在市委領導眼裡,劉星明不如以前了。李濟運想到這點,腳已踏在樓梯上了。但願自己的分析有道理。

下午李濟運在辦公室看檔案,他不知道劉星明是否也在辦公室。突然聽到敲門聲,李濟運喊道:「請進!」

沒想到是劉星明進來了。他忙站起來,說:「劉書記您有事嗎?」

劉星明不說話,自己先坐了下來。李濟運暗自有些緊張,平常劉星明有事就打電話,儘管他倆辦公室只隔著十幾米。劉星明點上煙,望著李濟運,半天不說話。李濟運問:「劉書記喝茶嗎?」

劉星明不答腔,只問:「濟運,我倆共事多久了?」

李濟運笑笑,說:「劉書記您今天怎麼了?」

劉星明說:「我倆在會上爭論,很正常。不應該因工作分歧而影響團結,這是我的基本原則。我想,這也應該是做領導幹部的職業性格。」

李濟運說:「自然自然。劉書記不往心裡去,我非常感謝。」

「濟運,如果您信任我,我想請您開誠佈公,向我敞開心扉。」劉星明的表情嚴肅起來,就有些凶神惡煞。

李濟運心想壞事了,他必定是聽到訊息了。難怪大家都不敢實名舉報,上面那些人物都是靠不住的。可他不願意輕易服軟,只道:「劉書記,我不知道您要我說什麼。」

劉星明吐出一團濃濃的煙霧,說:「李濟發失蹤那天晚上,同您到底談了什麼?應龍同志向我彙報了,他說您不想透露談話內容。」

原來是這樣!李濟運鬆了一口氣,說:「劉書記,我確實不方便透露談話內容。他談到一些具體的人和事,我必須保密。」

「如果是破案必需的調查呢?」劉星明問。

「看情況吧。」李濟運說,「假如他人真的出事了,有些話我也不能說。牽涉到有些人,死無對證,我怎麼說?說了,倒成了我誣陷。」

劉星明說:「未必,調查就是了。」

李濟運搖搖頭,說:「不是所有事都調查得清楚的。」

劉星明嘆息道:「濟運,我們共事兩年多了,您還是不能完全信任我啊!」

「劉書記您誤會我了。」李濟運說,「假如說,劉書記,我只是打個比方,假如說李濟發談到您什麼問題,我能說嗎?我不會說的。一來我信任您,二來他人不在了。」

劉星明卻笑了起來,說:「真說到我什麼,你到時候也可以說嘛。我是相信組織的。」

「放心,劉書記,我肯定不會說的。」李濟運說。

劉星明點點頭,說:「濟運,我很欣賞你的風格。不管工作上如何分歧,同志之間應有基本的信任。我是信任你的。市委領導調整了,縣委班子肯定也會有些變動。對你,我會向市委領導推薦。你年輕,前程無量!」

李濟運忙點頭致謝:「劉書記,我的工作還有很大差距。跟著您幹,我心裡有底。」

劉星明又把話題拉了回來,說:「濟發同志,我是很看重他的。不瞞你說,當時定他當財政局長,我是頂住壓力的。上頭打招呼的人多,可我得從工作出發啊!他現在兇吉未卜,我是憂心忡忡。說句不吉利的話,萬一他出事了,我不希望又釀成什麼新聞事件。桃花溪煤礦的處理,我們只能聽省裡意見。我也贊同你的意見,礦裡要是對處理有看法,通過法律渠道上訴就是了。我不會帶個人觀點。」

李濟運在玩迷魂陣,話也說得漂亮:「劉書記,事後我反省自己,情緒也太沖動了。您是縣委書記,您肯定要無條件服從省政府通報。您的立場是職守所在。我今天向您表個態,一旦牽涉到李濟發家屬鬧事等問題,我會全力做工作。」

劉星明站起來,緊緊握著李濟運的手,說:「濟運,謝謝你!」

李濟運把他送到門口,回到桌前坐下,大大地舒了一口氣。他想了想,便打了周應龍電話:「應龍兄,有訊息嗎?」

周應龍說:「暫時沒有任何線索。」

李濟運試探道:「我仔細回想了一下,那天李濟發同我談的,好像沒什麼對破案有幫助。」

周應龍笑道:「我尊重李主任意見,不過問你們談話的細節。」

李濟運說:「好好。知道你們辛苦,但還是拜託你們多動腦筋。案子不破,不知道會出什麼麻煩。」

放下電話,李濟運反覆琢磨,似乎更加明白了。劉星明必定囑咐過周應龍,不要過問他同李濟發的談話。劉星明自己來找李濟運,想必是探聽虛實。他確認李濟運不會亂說,心裡懸著的石頭就落地了。李濟運講到死無對證,劉星明肯定暗自高興。他對李濟運所謂前程的暗示,無非也是灌米湯。烏柚人說迷惑人,就叫灌米湯。

李濟發失蹤的訊息,早已經瞞不住了。各種稀奇古怪的說法都在流傳,李濟運聽了非常煩躁。每天吃過晚飯,舒瑾就去李濟發家裡,陪嫂子說說話。李濟運有空也去坐坐,卻只能是幾句空洞的安慰。

桃花溪鄉的宋鄉長突然打來電話,說是賠償再不到位,他們就穩不住了。李濟運忙去報告劉星明,說:「劉書記,賠償款再不到位,老百姓會鬧到縣裡來。」

劉星明說:「濟運,這事還是你負責。你到桃花溪去,同老百姓坐下來談。按照這幾年慣例,以每人二十萬為限。煤礦的賬已封了,我可以同法院說說,先動部分錢支付賠償。」

李濟運說:「劉書記,我有個請求。我同李濟發的關係很多人都知道,我最好是迴避這個事。」

劉星明想了想,說:「好,你講得也有道理。我另外安排人吧。」

李濟運剛要告辭,劉星明又說:「濟運,不急著走,坐坐吧。」

李濟運不知道他又要說什麼,只好坐下來。最近這些日子,李濟運每天睡前都在心裡默唸:但願就在明天!他的所謂但願,就是一覺醒來,發現劉星明被接受調查了。可是,每天都讓他失望。劉星明臉上的絡腮鬍子照樣颳得鐵青,或者下基層調查研究,或者坐在主席臺上講話。開過一次常委會,劉星明照樣說著說著就站起來,一手叉腰,一手比畫,在會議室裡踱步。常委們不再觀賞話劇似的望著他,只是當他轉到眼前了,不經意地瞟上一眼。

李濟運問:「劉書記,您還有什麼指示嗎?」

「濟運你越來越客氣,這可是生分了。」劉星明笑笑,「去年建立省衛生縣城功虧一簣。既然搞了,不再搞上去,沒法向人民群眾交代。我們今年改變工作策略,想聘請省裡專家作指導組。你點子多,有什麼意見?」

李濟運說:「劉書記,我覺得這項工作意義重大,並不是有些同志認識的那樣,只是縣裡的面子工程。去年最後沒有被授牌,只能說明我們工作的確還有差距。愛國衛生組織管理、群眾健康教育、環境保護、食品衛生、傳染病防治,等等,還有很多工作要做。而這些才恰恰是老百姓最受益的。群眾看到的衛生縣城建立,只是拆鋪子和掃街道,這個印象要徹底改變,不然就得不到老百姓的理解和支援。」

「我很贊同濟運的觀點。」劉星明點頭道,「我會把你這些觀點著重提出來,不要以為除了拆鋪子和掃街道,別的工作都是虛的。」

桃花溪礦難賠償很順利,老百姓拿到錢就沒話說了。劉星明頗為得意,說這是一條重要經驗:一切社會矛盾和問題,都可以用經濟辦法解決。李濟運點頭稱是,心裡卻很不是味道。老百姓命賤如草啊!

日子過得很平靜,劉星明那裡看不出任何出事的跡象。李濟運感覺心臟越懸越高,只是不知道明陽、李非凡和吳德滿怎麼想的。劉星明去過幾次漓州,每次李濟運都希望他不再回來。可劉星明每次都回來了,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有天在梅園賓館,李濟運碰到明陽,輕聲說:「真奇怪!」

明陽微微嘆息,說:「不知道他們是慎重,還是想捂住。」

李濟運說:「照理說送了五位領導,他們應碰在一起議議。」

「未必!」明陽說,「田書記走了,我沒人可以說真話了。說不定哪天一紙調令,會讓我離開這裡。」

李濟運說:「我想既然做了,必須做到。不然,會一敗塗地。」

「李濟發失蹤,誰也沒想到。沒有李濟發,再行動就難了。」明陽說,「濟運,我有些後悔把你拉進來了。李非凡提出讓你參加,我沒有反對。我怕害了你。」

李濟運說:「明縣長,您別這麼說。我既然做了,就不怕了。不過這些日子,我天天都想著這事。」

明陽苦笑道:「我也是如此。就像判了死刑的人提出上訴,等待最高人民法院的訊息。」

李濟運事後想著這個比喻,心裡說不出的悲涼。他們四人所為本來堂堂正正,卻像做了壞事似的。他們居然讓自己陷入深深的恐懼,像死刑犯僥倖地等待一線生機。李濟運想到了那盤錄音,還有李濟發檢舉材料的原稿。他原先勸李濟發不要寄出這個錄音,現在局面完全變化了。李濟發肯定已經出事,就不怕給他惹麻煩。他記得李濟發說過,錄音帶複製過很多份,嫂子手裡必定是有的。

李濟運想好就去見嫂子,現在只能走這步棋了。他回去,卻見嫂子已坐家裡,舒瑾陪著她說話。見了李濟運,嫂子眼淚嘩嘩地流著說:「濟運,我是六神無主,想你發哥肯定是出大事了。你發哥說,他說不定會被抓進去,有人要整他。我現在惟願他是被抓進去了。」

李濟運嘆息說:「真是抓進去就好了。」

嫂子哭道:「濟運,你發哥告訴我,有事就讓我找你,說你會告訴我怎麼做。」

李濟運還不想把自己手裡的錄音帶拿出來,他怕別的錄音帶被人銷燬,他手裡的要留作最後的把柄,就問:「發哥給過你什麼東西嗎?」

嫂子想了想,說:「有個錄音帶,你發哥說在老家也放了。」

「是嗎?一定是有用的證據。」李濟運早把那個檢舉材料影印過了,他把原件給了嫂子,說:「你把錄音帶同這個一起寄給省裡成省長。事到如今,就只有求清官了。」

「成省長?」嫂子聽著嚇了一跳。

「對,成省長。」李濟運說,「我講,你把地址記下來。」

李濟運便一字一句講了省政府的地址,說:「你去省城寄,用特快專遞寄。你還要自己寫一封信,說你男人已經失蹤,懷疑被人害了。你把失蹤前的情況寫詳細。」

嫂子點頭不止,好像如此做了,她男人就會回來。李濟運看著心痛,知道她男人十有八九是回不來了。他小時候把發哥看成靠山,外面遇著有人欺負,就會說:「我告訴我發哥,打死你!」村裡的小孩都知道發哥只是他的堂哥,就說:「又不是你親哥哥!」李濟運自小便想,發哥是他的親哥哥多好。後來參加工作,李濟運慢慢地就不太喜歡發哥那味道。兩兄弟的往來就淡淡的。發哥如今出事了,李濟運全想起他的好來。

李濟運從家出來,心想信寄出去仍沒有動靜,那就沒有任何辦法了。他做這些事沒有同明陽通半點訊息,他越來越看出檢舉同事似乎違背遊戲規則。萬一劉星明倒臺了,他也不想當反腐敗英雄。他還得吃官場這碗飯,沒人願意同反腐敗英雄做同事。

嫂子從省城回來,打電話來說:「濟運,信已寄了。成省長能收到嗎?聽說都是秘書收信,秘書靠得住嗎?」

李濟運只說:「嫂子,寄了就行了,等待訊息吧。」

李非凡給李濟運打了電話:「濟運,我們還有辦法嗎?」

李濟運說:「信是您同明縣長、吳主席送的,您看可不可以催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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