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濟運說:「說句心裡話,我對烏柚也有些心灰意懶了。熊雄完全變了個人,我怎麼也沒想到。再一起共事,終是難受。」
朱芝沉默半晌,抬頭問道:「你就把我一個人放在這裡?」
李濟運一時無語,臉上發燒。朱芝對外人難免要擺出架勢,但終究是個小女子,遇事很容易慌張。朱芝果然就說:「我也沒理由要求你什麼。只是你走之後,我連個商量事的人都沒有。」
李濟運說:「你越來越成熟了,你能力很強,要相信自己。」
「我平時想著凡事有你幫忙,心裡就有底。」朱芝低著頭。
李濟運嘆息著說:「事情已經由不得我了。他執意讓我走,我賴在這裡也沒有意思。」
朱芝眼睛紅紅的,再沒說什麼就走了。李濟運不能挽留她,也沒幾句有用的話說。他最近腦子裡總是亂七八糟,很多事情都想不清楚。他跟熊雄的同學之誼,莫名其妙就變味了。
李濟運週末回了趟鄉下。他一個人去的,想自己清靜清靜。他告訴家裡,將去省裡掛職,說不定就留在省裡了。家裡沒人聽了高興,倒像他逃跑了似的。李濟林說得更直:「哥,你走了,我們想依靠你,一點指望都沒有了。」
李濟運說:「我是去省裡工作,又不是判刑了。」
李濟林又說:「發哥家出了那麼大的事,賠了那麼多錢,家裡還是富裕。」
李濟運聽著火了,說:「不要只知道錢!發哥人都不見了,旺坨還在牢裡!」
李濟林向來不怕衝撞哥哥,說:「你真有本事,就應該救人家!鄉里人都說,要是換你出事了,發哥肯定救你了!」
弟弟說到李濟運的痛處,叫他大為光火。弟弟說得其實沒錯。發哥有匪氣,也有霸氣,很講義氣。李濟運知道自己的弱點,說得好聽是寬厚善良,很多時候卻是懦弱可欺。
「有事打個電話,馬三的人十分鐘趕到,110半日到不了。」媽媽在旁沒頭沒腦地說。李濟運心想這老孃事事充能幹,實在是越來越糊塗了。他想那個收保護費的馬三,遲早是要出事的。
李濟運回到城裡,晚上約熊雄說說話。熊雄聽他電話里語氣很低沉,猜他必定有要緊的事,必定又是麻煩的事,就想推託:「李主任,明天上班時再說行嗎?」
李濟運說:「我想晚上說,最好是上你家裡說。」
熊雄見推不掉,就請他到辦公室去。熊雄同劉星明風格不同,晚上多待在家裡看書。劉星明晚上卻喜歡坐在辦公室,始終是日理萬機的樣子。李濟運並不急著上樓,獨自在樓下散步。望見熊雄辦公室的燈亮了,他才上去敲了門。熊雄不抽菸,總關著門,開著空調。
熊雄說:「李主任,什麼重要的事,過不得夜嗎?」
李濟運說:「我怕過了夜,又不想同你說了。」
「那我就不明白了。」熊雄望著李濟運,目光看上去很遙遠,「李主任,你我之間應該無話不談。」
李濟運抽出煙來,看看門窗緊閉,又塞進去了。熊雄也不說讓他抽,還只是遙遠地望著他。李濟運也往後面靠靠,似乎兩人的距離更遠了。他說:「熊書記,我想談四件事。」
熊雄笑笑,說:「事還不少嘛。一件件談吧。」
李濟運說:「第一件事,就是李濟發失蹤案。他的失蹤我想同桃花溪煤礦事故調查有關,可能同劉星明案子也有關。他有個材料,檢舉了劉星明,也申訴了煤礦事故處理的冤屈。他說這個材料影印了很多份,我估計上面很多領導和部門都收到過。我這裡還有一份,可以交給你。」
熊雄忙搖手,說:「材料我先不接,你往下說吧。」
李濟運說:「我相信李濟發說的都是事實。可是,至今沒有看到劉星明的案子深入下去。」
熊雄見李濟運停頓了,便說:「繼續說吧。」
李濟運又說:「第二件事,劉星明回來了。」
熊雄眼睛突然鼓了出來,就像趙構聽說徽欽二宗南歸,忙問:「他回來了?他沒有事?」
李濟運知道熊雄聽錯人了,心裡卻是好笑。哪怕真是那個劉星明回來了,也不會趕走你這個縣委書記。他故意捱了會兒,說:「不是劉半間劉星明,是那個劉差配劉星明。」
熊雄顯然後悔自己失態,身子穩穩地躺在椅子裡,安如泰山的樣子,說:「哦,這個人聽說過。」
李濟運說:「他原來是鄉黨委書記,選舉會場上當場發瘋。他現在病好了,天天關在家裡。應該考慮怎麼安排,不然我擔心他又會瘋。」
「第三件事呢?」熊雄問。
李濟運說:「有兩個瘋子,舒澤光和劉大亮,關在市精神病醫院。這事我同你說過。」
熊雄說:「我記得。」
李濟運說:「你當時很激憤。」
「第四件呢?」熊雄問。
李濟運說:「第四件事,我還沒想好說還是不說。」
熊雄說:「沒想好,那就不說吧。」
李濟運便不說了。他原本想提醒熊雄,小心賀飛龍這種人,他是烏柚的黑惡勢力。但是,他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剛才在樓下散步,想到了鐵腕人物葉利欽。總理基裡延科對葉利欽發出危機警告,葉利欽卻冷冰冰地說:一個總統用不著你告訴他如何運用權力!李濟運就想:不必自作聰明。可是上了樓,他想畢竟是老同學,還是提醒他吧。又見熊雄如此冷淡,他最後還是不說了。
李濟運說:「熊書記,我說完了。」
熊雄說:「李主任,你說的三件事,我只有一句話,請相信組織。」
李濟運簡直想拍桌子,但還是忍住了。他望著遙不可及的熊雄,冷冷一笑,說:「成省長是很大的組織吧?李濟發把信寄給了他。」
熊雄搖搖頭,說:「李主任,我們談論問題,最好不要提太多人的名字,尤其是上級領導。」
李濟運說:「我倆過去不是這麼說話的。」
熊雄點點頭,說:「你說得很對。過去我們只是清談,不需負責。現在我們必須對自己說的負責,當然不一樣了。」
李濟運眼睛望著別處,說:「你曾經還拔劍四顧心茫然啊!」
熊雄笑笑,說:「濟運兄,你不必諷刺我。我為什麼不多說,你這麼聰明的人,未必想不透?」
聽熊雄對他再次稱兄,李濟運心頭居然熱熱的。熊雄又不再說話了,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李濟運突然明白,熊雄真不能多說。李濟發失蹤案公安還在調查,熊雄說與不說有什麼意義呢?桃花溪煤礦事故的處理,省市煤炭部門早就介入,縣裡無權橫插一槓。劉星明案子要是深入下去,肯定還會有說法。何況查案子相當複雜,沒有證據而只憑推斷,沒法反映情況。檢舉材料既然有關部門都有了,熊雄不必再拿一份。熊雄剛到烏柚來,也沒有精力陷進具體案子。李濟發的家屬有權上任何地方告狀,縣裡卻沒有理由平白無故替他鳴冤叫屈。劉星明的工作安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劉星明自己都覺得很難辦,誰能想得出好辦法?舒澤光和劉大亮,也許更是棘手。這事只要鬧出來,立即就是天大的醜聞。外界不明就裡,會朝烏柚官方萬箭齊發。熊雄新來乍到,自然不願替人受過。
李濟運想今天約熊雄說話,真是多餘。他站起來,說:「熊書記,我不再說了。你休息吧。」
熊雄說:「你先回去吧,我過會兒再走。」
幾天之後,李濟運在大院碰見劉星明,喊道:「星明,在外面走走?」
劉星明站住了,目光直直地望著他,說:「有空嗎?說句話。」
李濟運說:「有空啊,去我辦公室吧。」
「不了,就在外面吧。」劉星明把李濟運引到院子外面,站在樹陰下,「濟運,我這幾天又糊塗了。」
李濟運聽著就害怕,說:「星明,你知道自己糊塗,肯定就不糊塗。」
「真的,我糊塗了。」劉星明頭上汗珠子往下滾,「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癲子。舒澤光和劉大亮明明不是癲子,卻關在瘋人院裡。那我是不是真癲過呢?」
李濟運說:「星明,你別亂想了。你的病美美可以證明,美美你應該相信吧?」
「那舒澤光和劉大亮怎麼解釋?怎麼解釋?」劉星明偏著腦袋用力點頭,好像硬要從耳朵裡倒出答案。
李濟運不能多說,只道:「醫院診斷,他倆患有偏執性精神病。」
「我聽說他們是因為上訪。」劉星明瞪著李濟運,「你把他們送進去的。」
李濟運額上也冒汗了:「星明,你不要聽別人亂說。我看你的病好了,我真的很高興。」
劉星明抬手擦擦頭上的汗,眼眶裡突然紅了起來,說:「濟運,我是一個共產黨員,一個國家幹部,我有責任講真話。明明看見真相就在那裡,還要閉著眼睛裝瞎子,我做不到!」
李濟運慌了,說:「星明,你別多想。你只好好休息,先靜養一段再說。」
劉星明大手在半空中揮舞,說:「做不到,我做不到。要麼是我受到迫害,要麼是老舒和老劉受到迫害。只有這兩種可能。我是要上告的,我是要問個水落石出的。」
劉星明丟下這話就走了。他剛才本是進院子裡去,這會兒卻又往外面走了。李濟運不便去追趕,望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心想怎麼回事呢?劉星明突然說起舒澤光和劉大亮了。必定又是癲了。劉星明清醒著,知道什麼話不能說,什麼事不能管。他如今又癲了,就知道自己是共產黨員,是國家幹部,要講真話。
李濟運去找熊雄:「熊書記,劉星明果然又瘋了。」
熊雄說:「精神病是反覆無常的。做他家屬工作,仍送去治療吧。」
「可能沒這麼簡單。」李濟運便把劉星明那話說了。
熊雄聽著不急不慌,只說:「我看了常委會議紀要,舒澤光和劉大亮是你送進去的。」
「他媽的劉半間,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李濟運忍不住罵了起來。他知道這事萬一出了麻煩,追究起來必有縣級領導倒霉。劉星明親自派毛雲生去處理,卻非得請李濟運隨後趕去,就是想早早地安排好替罪羊。
熊雄說:「李主任,你現在罵娘沒有用。事情最好是先壓著,能壓多久壓多久。」
李濟運說:「我那天去了你家裡,記得都同你講過。我和明陽、朱芝都不同意,劉星明一定要送他倆去精神病醫院。」
熊雄只說:「先壓著。你去做劉星明老婆工作,送他去醫院治療,不能讓他告狀。」
晚上,李濟運邀了朱芝,一道去了劉星明家。劉星明已經知道自己的病,用不著瞞著他,四個人坐下來談。劉星明死不肯去醫院,說:「我是癲子,舒澤光和劉大亮就不是癲子,你們就把他們先放出來。」
陳美說:「我只能保證他不亂跑。去醫院嗎,他自己做主。」
「我反正是不去的。我沒有病,老舒和老劉就有病;我有病,他倆就沒有病。我只認這個。」劉星明說。
朱芝說:「劉老兄,老舒和老劉自己家的人都不過問這事,你管什麼呢?你自己身體要緊。」
劉星明說:「老舒家是沒人,老劉家我去了。他家裡的人講,老劉現在是不想出來。他說你們關他關得越久,你們的麻煩越大。老劉說他自己這輩子反正完了,乾脆在裡面睡兩年大覺。老劉他老婆說得更絕,就當老劉在外面打工,到時候拿年薪。」
難怪兩個人進了精神病醫院,都悄無聲息了。李濟運聽著也不怕,心想真要三頭對六面,明陽和朱芝都是證人。只是政府要賠大錢,輿論上要起風波。
李濟運這回有些敷衍,說不通劉星明他就不說了。他反正快去掛職了,誰倒霉誰來管這事。
熊雄聽說劉星明不肯去治療,便說:「不必勉強,只是看住他別往上面跑。」李濟運又去拜託陳美,別讓老同學四處跑,他畢竟身體不好,怕在外頭出事。
晚上,李濟運做了個奇怪的夢。他怕忘記這個夢,醒來仔細回憶了。先是兵荒馬亂,他帶著老婆孩子趕火車。站臺上人擠人,上車需得熟人關照。他找到了熟人,送老婆孩子上車了。自己卻又下了車,在站臺上閒逛。突然想起車快開了,他跑去擠車。門前水洩不通。車門是個大圓筒,有兩扇可以拉合的門。門口空了,他進去了。門裡面有幾個軍官,身著瓦灰色軍服。火車突然開動了,幾個士兵跑上來爬車。一個軍官嚓地把門合上,有個士兵的手夾住了。軍官舉起槍,喝道:你不是上過車了嗎?你難道死了嗎?立時就開了槍,士兵掉下車去。馬上又是俄羅斯的森林,地上長著厚厚的地衣。一個俄羅斯男子,裸著粉紅的上身,站在高高的土臺上,奮力搖著搖井。他身後霞光萬道,井裡流出白色的牛奶。一個女人,手裡拿著巨大的弓,絃線在地衣下面左右颳著。女人一邊颳著地衣,一邊跳著舞蹈。地衣翻著波浪,像底下鼓滿了風。女人歡快地唱歌,喊她男人:伊萬諾夫!男人搖著搖井,大笑著喊道:喀秋莎,別老逗著地衣跳舞!地衣在夢裡有個名字,聽上去像小孩或動物。李濟運忘記了。一把黑漆鑲貝弓箭同一排竹編工藝品整齊地擺放著,那工藝品有鴨嘴似的造型,嘴巴都伸向霞光的方向。有旁白說:伊萬諾夫永遠不會把他的武器派上用場。李濟運想這夢真有意思,居然分上下兩部。上部是戰爭,下部是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