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濟運開啟辦公室的門,感覺有股腐臭味兒撲鼻而來。他分不清這是什麼味兒,站在門口不想進去。聽得電梯間那邊有人聲,他才硬著頭皮進去了。開啟窗戶,拉開窗簾,有風吹進來,頓覺清爽了許多。他望望樓下那棵大銀杏,樹葉正紛紛飄落。他清晨在樓頂走迷宮,看見街上滿是黃葉,叫清潔工人清掃了。才不到兩個小時,地上又黃燦燦一片了。深秋黃葉鋪地,正是城中一景,何必急著掃去呢?他想到了中午,辦公樓前又會是厚厚的黃葉。他喜歡滿地黃葉。
他先拖地板,再抹桌子。開啟衛生間的排氣扇,按亮裡頭所有的燈。他剛忙完這些,聽得有人敲門。他從衛生間出來,見文科長站在門口,便道:「文科長,這麼早?請進吧。」
文科長進來了,笑眯眯地遞上資料夾:「李主任,這是您的任命檔案。」
李濟運問:「什麼任命檔案?」
他邊問邊開啟資料夾,見裡頭原來有份紅標頭檔案,任命他當廳辦公室副主任。「竟然這麼正式?」李濟運說。
文科長說:「辦公室副主任,一個副處級幹部,不能口頭說說了事,當然要下文嘛。」
李濟運心想自己本來就是副處級,又只是來這裡掛職,如此正式倒顯得繁瑣了。李濟運見文科長手裡拿著兩盒名片,隱約望見上頭印著自己的名字,便問:「文科長這是什麼?」
文科長開啟名片盒,說:「事先沒有向李主任報告,我把您的名片印好了。廳裡副處以上幹部的名片,我們秘書科統一印製。李主任您看看,不行的話我去重印。」
李濟運看著名片,笑道:「我一個過路客,要什麼名片!」
文科長說:「有個名片方便些,工作需要嘛。」
李濟運看看名片背面,仍然印著他縣裡的職務,便說:「文科長想得真周到!可這麼一來我就是兩面派了!」
文科長樂了,說:「李主任太幽默了!」
李濟運突然想起他讀過的《戈爾巴喬夫回憶錄》。戈爾巴喬夫進入蘇共政治局那天,選舉會議剛剛開過,他從會議室一齣門,發現別墅、汽車、警衛等中央領導的待遇,全部到位了。戈爾巴喬夫深深感嘆:效率極慢的蘇聯,一旦碰到關係特權和地位等事,辦事速度快得驚人。李濟運到省裡掛職才幾天,任命檔案和名片也都弄好了。
文科長客氣幾句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揮手。李濟運剛拿起電話,瞥見文科長還在揮手,他又放下了電話。直等到文科長的腳後跟在門口消失,他才重新拿起電話。他撥的是劉克強電話,壓著嗓子說了凶宅之事。
劉克強聽著也驚了:「真的?」
他說:「真的,我昨天晚上都沒怎麼睡好。」
劉克強說:「乾脆換間辦公室,免得晦氣。」
李濟運說:「我也想過換辦公室,但這個理由擺不上桌面。」
劉克強感嘆幾句,反過來卻安慰道:「我相信濟運你火焰高,你不怕。你看你,印堂發亮,闊達之相!」
李濟運說:「怎麼不怕!我今天一早開啟辦公室,就覺得裡頭有股難聞的氣味。」
劉克強笑道:「心理作用吧?濟運,我認識一位大師,請他來解一解。」
李濟運說:「照說吧,我真不相信這些東西。可是,唉,說不清楚!」
劉克強說:「信不信是另一回事,請大師解一解心裡安穩些。濱江大酒店重修門廳的時候,有棵古桂樹園林部門不準砍,只好把它圍起來。從此酒店盡出鬼事!請這位大師一看,他說把樹圍起來,就是個困字。他叫酒店在門口弄了個雙龍戲珠,就解掉了。你看看,濱江大酒店的生意紅得起火!」
李濟運笑了起來,說:「什麼圍住木就是困,圍住人就是囚,老掉牙的段子。」
劉克強笑道:「濟運,你不很矛盾嗎?你不相信大師,就是唯物主義。你心裡害怕,就是唯心主義。」
李濟運也笑了起來,說:「克強兄,世界哪是這麼簡單的,唯物唯心四個字就講清楚了?好吧,信你的,請大師解解吧。」
他剛放下電話,鈴聲又響了。原來是田副廳長:「濟運,你一直忙音。」
聽這話就知道田副廳長有脾氣了,李濟運忙說:「田廳長,剛才縣裡打了電話來。」
田副廳長說:「你下來吧。」
李濟運還沒聽清是怎麼回事,田副廳長把電話掛了。李濟運拿了公文包,匆匆出門。他腦子還沒有轉過來,不知道田副廳長叫他下來是下到哪裡去。他路過田副廳長辦公室門口,小心推推門,緊關著。他進了電梯,略略遲疑,便按了一樓。出了電梯,就見司機小閔隔著玻璃門朝他招手。李濟運小跑過去,上了車。田副廳長沒有回頭,只道:「去看看王廳長。」
田副廳長不再說話,李濟運也不多嘴。一定要習慣少說話,這可是做大領導的功課。少說話不等於沒口才。需說話時口若懸河,不需說時沉默寡言。這才叫功夫!李濟運望著田副廳長稀疏的頭髮,想起他在老家的酒席上是一副面孔,昨晚老鄉聚會是一副面孔,夜裡在辦公室找他談話是一副面孔,現在威嚴地坐在車上又是一副面孔。不論是哪副面孔,李濟運都是必須仰視的。哪怕田副廳長拍著他肩膀叫道李老弟,人家也是高高在上的。李濟運自卑和屈辱的感覺油然而生,真的不該到省裡來掛職。剛才居然還把自己同戈爾巴喬夫類比,實在是太可笑了。戈爾巴喬夫什麼人物?你李濟運算哪根蔥?
車到醫院,徑直開到高幹病房樓下。李濟運飛快下車開門,招呼田副廳長下車。小閔剛準備去停車,李濟運拍拍車門。車停了,李濟運從後座上拿起田副廳長的包。他便一手拿著田副廳長的包,一手拿著自己的包,跟在田副廳長後面。走了幾步,李濟運上前說:「田廳長,克強說請個大師來解解。」
田副廳長沒有說話,往電梯間走去。電梯還沒下來,兩人相對而立。李濟運有些後悔,不該同田副廳長說大師的事。田副廳長望望四周,全是陌生面孔,便道:「可以。」
電梯門開了,一窩人蜂擁而入。李濟運拿手稍稍擋擋,讓田副廳長先進去了,自己馬上進去。他不知道多少樓,田副廳長早按了。出了電梯,田副廳長又說:「晚上。避人。」話雖說得有些隱晦,李濟運卻聽得很明白了。
田副廳長在病房前敲了門,聽得裡面有人說了聲「請進」。聽得這聲「請進」,田副廳長先伸手拿過自己的包,再輕輕地推開門。李濟運馬上明白了,田副廳長不敢在王廳長面前擺譜。見沙發上坐著一個老頭,李濟運猜這位就是王廳長了。老頭做了個想站起來的動作,屁股卻仍粘在沙發上。田副廳長快步上前,道:「王廳長您坐著,別起來別起來!」
果然是王廳長。田副廳長同王廳長握握手,回頭望了一眼,說:「王廳長,這位就是新來掛職的李濟運同志。」
李濟運忙上去同王廳長握手,道:「王廳長您好,我是小李。」
王廳長說:「小李很年輕嘛!我聽老田說過多次,說你很有才幹!我就同老田說,這樣的人才,要是當地捨得,爭取把他留下來!」
李濟運說:「只怕自己素質不夠!」
王廳長請兩位坐下,然後開始談天說地。李濟運的目光沒有離開過王廳長的臉,王廳長的目光則在田副廳長和李濟運臉上自由轉換。老百姓常說的官相,正是王廳長這模樣:方頭大臉,闊鼻厚唇,兩眉濃黑,雙目如電。看他氣色,絲毫不像病人。李濟運有個怪毛病,他望著別人闊大的鼻孔,自己的鼻管就會發癢。他總感覺那種過於鼓脹的鼻孔裡充溢著無窮無盡的鼻涕。有位很紅的女演員,很多人都說喜歡,他偏不喜歡。他看不慣那女演員的鼻孔,脹鼓鼓的像鼻涕永遠擤不完。
王廳長正說著本·拉登太厲害了,突然微笑著望望李濟運道:「小李,我同老田說說事情。」
李濟運馬上站起來,說:「兩位領導談工作吧,我到外頭去。」
他出了病房,在走廊裡走了幾個來回,就去了外面大廳。既然領導要談工作,他乾脆就避遠些,免得有偷聽的嫌疑。可又不能跑得太遠了,他在大廳裡晃盪的時候,眼睛始終瞟著走廊。走廊同大廳隔著門,門的上半部分是玻璃,寫著大大的「靜」字。他透過「靜」字筆劃留出的空隙,留意著王廳長病房的門。時間過得很慢,他拿起牆角的報夾看報。報紙上載有基地組織的訊息,難怪王廳長說本·拉登太厲害了。李濟運曾在什麼書上看到一種說法,兩個陌生人初次相見,彼此印象如何瞬間就有直覺。自己對別人的感覺不好,別人對你的感覺也會不好。這種直覺會影響兩個人日後的關係。他突然想到這點,心裡有些發虛。他不喜歡王廳長脹鼓鼓的鼻子,說不定王廳長就不喜歡他的小眼睛。
突然看見王廳長病房門口閃出一道光亮,田副廳長出門往走廊兩頭張望。李濟運忙推開走廊的門,小跑著上前去。田副廳長說:「進去打個招呼吧。」
李濟運進了病房,朝王廳長嘿嘿地笑,說:「王廳長,您好好養病!您面色紅潤,精神也很好。」
王廳長笑笑,說:「老田你看,小李說我裝病哩!」
李濟運知道王廳長在開玩笑,仍是不好意思,道:「小李不會說話。」
王廳長說:「不會說話沒關係,會寫文章就行了。小李,當辦公室主任,關鍵是筆桿子過硬!我們廳裡文章是個薄弱環節,小李來了就靠你了!」
李濟運還在謙虛,田副廳長說:「王廳長您好好休息,我們就走了。」
出了病房,等電梯的時候,田副廳長說:「王廳長對你印象不錯!」
李濟運十分感激,說:「都是搭幫田廳長。」
電梯門開了,突然聽有人喊道:「喲,田廳長。」原來是程副廳長從電梯裡出來了。
田副廳長伸出手去,同程副廳長握了握,說:「哦,老程來了!」
程副廳長笑道:「來看看王廳長。」
田副廳長看看手錶,說:「十點鐘開個會,你來得及嗎?」
李濟運一直按著按鈕,早有人煩躁了,嚷道:「下不下呀?」
田副廳長便進了電梯,門飛快地關上了。程副廳長衝著電梯門縫說:「我準時趕到!」程副廳長對田副廳長很是恭敬,可他的目光絕不瞟向另外的人。
田副廳長身邊站著的那個人,故意大罵醫生都是強盜,當官的都是貪汙犯!要不是官商勾結,藥費哪會這麼貴?要不是一些當官的包庇,醫生哪敢胡作非為?
電梯有些擠,田副廳長抬著頭,免得讓臉貼著身邊那個人的腦袋。那個人的腦袋裡充滿著憤怒,不停地詛咒當官的。這人知道身邊站著一位廳長,罵得越發起勁。李濟運同田副廳長緊挨著,反而不能看清他的臉色。他猜想田副廳長的臉色肯定是祥和的,人家做了幾十年的領導幹部,什麼難聽的話沒領教過?自己在縣裡也是個領導,縣委、縣政府門口不三天兩頭被老百姓堵了?那也是罵什麼話的人都有的。出了電梯,李濟運才想起去拿田副廳長的包。田副廳長說:「不客氣!」包仍是自己夾在腋下。反正幾步就到門口,李濟運也不爭著去提田副廳長的包。小閔跑進門來迎接,很自然地接過田副廳長的包。小閔替田副廳長開了門,把包順手給了李濟運。李濟運是從小閔手裡接過的包,心裡就有些不舒服。
望著田副廳長毛髮蕭疏的後腦勺,李濟運猜到這位領導在生氣。想想又覺得不應該呀,如今哪裡沒有老百姓罵娘?「濟運,你給幾個領導打電話,十點鐘開個會。你也參加。」田副廳長說。
李濟運說:「哦哦,好好。我手裡沒有電話本,回辦公室再打電話?」
他才說著,小閔遞過了電話號碼本。田副廳長說:「電話號碼本要隨身帶。」
李濟運還沒有領到電話號碼本,卻不便多作解釋,只好說著是的是的。
「程副廳長就不要打了吧?」李濟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