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濟運問:「什麼事?」
「你還不知道?」劉克強說,「昨天縣裡來了上百人,把省政府大門都堵了。」
「啊?我沒聽到半點風聲!」李濟運問,「你知道是為什麼事嗎?」
劉克強說:「舊城改造拆遷糾紛造成的,死了一個人,老百姓說是開發商僱人打死的。」
李濟運說:「到底出大事了!」
劉克強說:「情況你應該很清楚吧。」
李濟運說:「我出來掛職,縣裡的事暫不管了。」
劉克強說:「上訪是條高壓線,群訪三次以上,縣委書記和縣長要就地免職。我同幾個老鄉四處託人,把這次上訪紀錄銷掉了。縣裡昨天晚上請了三桌客,今天是專門感謝幾個烏柚老鄉。」
李濟運聽得背冒冷汗,說:「那當然要好好感謝!不然,縣委書記和縣長要捲鋪蓋了。」
劉克強搖頭道:「濟運兄,縣裡工作不好乾,書記、縣長天天坐在火山口上。我說你呀,調上來算了。」
李濟運嘴裡敷衍著:「省直機關對幹部素質要求高,我怕不行啊!」
李濟運回到辦公室,半天沒有搬出被子睡覺。自從上次老婆來過,他晚上都睡在辦公室了。確實比睡在十八樓方便些,洗漱和解手都不用出門。十八樓也沒有熱水,這裡有熱水器。李濟運好久沒抽菸了,這會兒突然像煙癮來了似的。辦公室有幾條煙,都是沒有開封的。他拆了一條軟中華,卻找不到打火機。一個一個抽屜瞎找,知道肯定沒有打火機的。這張辦公桌最後一位主人是女的,她哪裡會用打火機?他拉開最底下的抽屜,卻意外地看見一個打火機。
啪!火焰躥得老高,嚇了一大跳。李濟運把火焰調小些,再點燃了煙。抽了幾口,人就輕鬆些了。又想起剛才在熊雄房間裡,自己站在那裡團團轉,樣子應該是非常狼狽的。他叼著煙去了洗漱間,坐在馬桶上舒舒服服地尿了。憋了兩個多小時的尿,屙了個淋漓盡致。
他喜歡坐在馬桶上看書,幾個月下來就養成了坐著小解的習慣。他原先都是站著小解的,總覺得坐著屙尿像個女人。他正看的是《夢溪筆談》,看起來很慢,卻很有意思。這會兒剛讀到:「學士院第三廳學士閣子當前有一巨槐,素號槐廳。舊傳居此閣子者多至人相,學士爭槐廳,至有抵徹前人行李而強據之者。餘為學士時,目觀此事。」
李濟運的文言底子不算太好。反覆看了兩遍,才看明白意思。原來沈括說的是學士院第三廳學士閣子正前方有一株巨大的槐樹,這個廳向來被叫做槐廳。聽說在這間屋子居住的人做官多做到宰相,所以學士們爭著住槐廳,甚至有人把別人的行李搬掉強行佔據。沈括做學士的時候,親眼看到過這種事情。
李濟運看了這節,難免想到自己這間辦公室。跟書上的槐廳正好相反,這間辦公室被廳裡當作凶宅。可他不再害怕這間屋子,那些離奇的傳聞幾乎叫他忘記了。
第二天,李濟運在走廊碰見田副廳長。田副廳長邊走邊問:「同熊雄見了嗎?」
李濟運說:「見了。」
說話間,就到了田副廳長辦公室門口。話似乎沒說完,李濟運就跟著進門了。田副廳長坐下來,埋頭在抽屜裡翻東西,說:「我看熊雄可成大器。」
李濟運不便說什麼,只是附和:「他這個人老成。」
「他到烏柚,三拳兩腳,就把班子調整了。李非凡這個人是不好動的,他不怕。」田副廳長似乎很讚賞熊雄。
李濟運說:「烏柚很複雜。」
田副廳長說:「哪裡都複雜。想到個不復雜的地方做官,趁早不做官。」
李濟運看不出田副廳長有什麼吩咐,說了幾句就告辭。出門碰見程副廳長,李濟運打了招呼:「程廳長您好。」程副廳長沒聽見似的,挺著肚子進了辦公室。李濟運也不再尷尬,他還沒見程副廳長搭理過誰。心裡到底還是不舒服:他媽的又不是皇帝,龍行虎步,沉默寡言。
李濟運去找吳茂生說事兒,正好碰見張家雲也在那裡。張家雲非常熱情,居然伸手過來握手,說:「吳主任,李主任是個很正派的人。」
吳主任開玩笑說:「我們誰也不覺得李主任不正派呀?」
張家雲說:「他們辦公室於主任昨天到廳裡,同我說起李主任,真叫我敬佩!他這個人正派、剛直、有膽量!」
李濟運便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忙拿話岔開:「張主任過獎了。你也是個正派的人,我們接觸幾個月了,我知道。張主任……」
張家雲卻打斷他的話,說:「烏柚前縣委書記劉星明,就是李主任檢舉下來的。官場風氣這麼敗壞,就需要李主任這樣的啄木鳥型幹部!」
「哪裡,我沒有張主任說的那麼偉大。我哥哥是財政局長,神秘失蹤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同劉星明有說不清的關係,劉星明很可能涉嫌殺害我哥哥。」李濟運邊說邊編,把堂兄說成了親哥,把檢舉理由說成家仇。堂皇的理由不能說服人,也不能叫人原諒,他只能矮化自己。
下午,李非凡來了。他進門就把手伸得老長,笑嘻嘻的,聲音很大:「李主任,省裡衙門就是不同啊!」
李濟運在縣裡聽大家粗著嗓說話,也沒什麼不習慣。來了省裡幾個月,聽李非凡高聲大氣就如聞炸雷。他忙站起來,握了李非凡的手:「李主任怎麼來了?」
李非凡笑道:「喊老李啊,我現在是一介平民!」
李濟運也笑笑,說:「老大,聲音輕點,田廳長那邊聽得見。」
「我怕個卵!」李非凡話是這麼說,聲音卻低下來了。
李濟運倒了茶,問:「老大,你怎麼來了?」
「我現在是閒人,自由自在。」李非凡說,「我今後的主要工作,就是為郵政事業做點微薄的貢獻。」
李濟運沒聽明白,問:「老大說什麼?」
李非凡嘿嘿一笑,說:「寫信哪!我很多年沒寫過信了,現在天天寫信。」
李濟運聽懂了,他說的是專寫告狀信。李濟運不好說什麼,只是笑笑。李非凡又說:「要我天天跑到上級機關靜坐,我丟不起這個格,也吃不了這個苦。我不會像舒澤光和劉大亮,跑到省裡來喊喇叭。我只寫信。我不會寫匿名信,我的信都是落了真姓實名的。」
「我說呀,老大,你不如安心休息。」李濟運勸道。
李非凡聲音突然又提高了,說:「你怎麼同他們一個腔調了?我們四個人,個個都整倒了。慫著你掛職,不就是調虎離山?」
李濟運過去把門虛掩了,說:「老大莫抬舉了,我也算不上虎。」
李非凡問:「濟運,濟發那封信,你那裡還有嗎?」
李濟運編了話說:「那封信太敏感,我燒掉了。」
李非凡重重地拍了大腿,說:「濟運老弟,不是我說你,你政治上太不成熟了。那麼重要的信,一定要留著才是!我今天來,就是想找那封信。」
李濟運說:「那封信是檢舉劉星明和別的人的,現在你也用不上。」
李非凡說:「我管他那麼多!我只要找事!無事都要找事,何況還真有事!」
李濟運笑道:「我真佩服老大的精力。要是我啊,到你這樣子,就好好休息算了。」
李非凡說:「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整我呢?那我也就不客氣。我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真是共產黨員的好品質!」李濟運玩笑道。
李非凡卻聽不出這話的諷刺,反而發揮開去:「不是我們自己吹牛,你、我、明陽、吳德滿,算是烏柚最正派的共產黨員!但是,正派怎麼樣?正派人受迫害!我們檢舉了貪官,對貪官的調查這麼久了不見進展,對我們幾個檢舉人的處罰卻是雷厲風行!」
李非凡說的是事實,李濟運卻不想多說,只道:「歷史會檢驗一切的。」他說這話自己都覺得好笑,無非是應付罷了。歷史永遠只站在勝利者那邊,何況自己連歷史的塵埃都算不上。哪怕他現在被提出去槍斃了,歷史也不知道他是誰。
「我現在出門,後面至少跟著三四個尾巴。跟吧,玩死他們!」李非凡見李濟運似乎有些緊張,「濟運老弟,你不用擔心。這樓裡有你,還有田副廳長,他們知道我找誰?」
李濟運忙說:「哪裡,我們又不是特務接頭,怕什麼?」
李非凡說:「他們喜歡跟,哪天讓他們跟個飽。我好久沒去北京了,過段時間想去看看。我帶著老婆去,讓她也開開眼界。我就放風出去,說到北京上訪去。他們會派四五個人跟著。你越是跟著,我越是高興。最後,他們會負責來回機票和全部食宿,不花他兩三萬塊錢,老子不回來。我過去就這樣對付上訪的老百姓,現在自己也來享受享受上訪者的福利待遇。」
「帶嫂子出去走走也好。」李濟運找不到別的話說。
李非凡又突然笑起來,雙肩一聳一聳,非常得意的樣子,說:「熊雄現在最頭痛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我,過去縣裡的老領導;一個是你的老同學劉差配,他是個癲子!」
李濟運問:「星明現在怎麼樣?」
李非凡說:「他到處說,要上北京告狀。他說,我是癲子呢,老舒和老劉就不是癲子。老舒和老劉是癲子呢,我就不是癲子。二者必居其一,必須要個說法。」
「要出事的。」李濟運嘆息道。
李非凡看看時間,說:「我走了。」
李濟運說:「乾脆再坐坐,請你吃晚飯。」
李非凡說:「那不行,那不行。老大是快退休的人了,你還年輕,真不能讓你受連累。出去吃飯,他們就會看見我倆在一起。吃飯你放心,老大餓不著。我出門只要徑直往省政府走,他們就會出面請我吃晚飯。」
李非凡站起來,鬼裡鬼氣一笑,輕輕地說:「田廳長那裡我就不去了,怕他罵人。他肯定怪我這人太不爭氣。」
李濟運送他到電梯口,沒有陪他下樓去。電梯門快關上時,李非凡又衝他嘻嘻地笑,肩膀一聳一聳的。好幾天以後,他不時會想起李非凡進電梯去的樣子。真想象不出此人不久前還是烏柚縣人大主任,成天在主席臺上正襟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