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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魂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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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仙交易

長安城最近不太平。

但,有個地方的生意特別好。

「你來鬼門關?」說話的是個少婦。

「是啊,你也來鬼門關?」答話的也是個少婦:「我怕我男人突然大肚子生出娃娃來!只好來找戚神醫。」

戚神醫姓戚名鬼,他的醫館叫鬼門關。一個郎中,給自己的醫館取這麼個鬼名字,多少是有點變態的。不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老頭子的鬼門關裡還從來沒有死過人——那些病不重的、症狀不奇怪的,都被他一腳踹出去了,心情不好的時候順帶一頓胖揍。

可是長安最近流傳的奇怪瘟疫,恐怕連戚神醫也想不到。因為,染了瘟疫的男人會大肚子懷孩子!東街打鐵的懶漢阿旺,有一天突然昏倒了,看了三十年病的老郎中來診脈,足足半個時辰沒有說話,最後滿臉蒼白地說:「是喜脈……」

老郎中行了一輩子醫沒說過假話,但街坊們還是不信,又叫了幾個郎中來診,個個診完之後都落荒而逃——

喜脈,如假包換的男人喜脈!

天近黃昏,暮色四合。

王生抱著個夜壺走在大街上,實在是非常之糾結。他一個讀書的秀才,連考三次也沒有中舉,家中窮得只剩下這一個銅夜壺——當初新婚時,聽人說「銅」就是「中」,迷信的老孃便逼他花整整十兩銀子買了這麼個玩意兒。幾年下來,竟成了唯一能換錢的物件。

此刻,他在一座大門漆黑的房子前停住腳步。只見牌匾上寫著三個字「神仙居」,雖然名字好聽,卻比不遠處的醫館「鬼門關」陰森可怕多了,似乎從來沒有人進去過,也沒有人知道里面住著什麼人。

王生猶豫了很久,腿也有些哆嗦,終於還是顫抖著敲了敲門,裡面探出一個很瘦的腦袋,很瘦的身子,隨即等門縫稍大一點,便可以看到地上毛絨絨的腿,簡直像一隻猴子——不,這就是一隻猴子!

那渾身白毛的大猴子嗅了嗅王生,吱吱叫了兩聲,讓開道路。

王生心有餘悸地長出一口氣。那個人教他的方法果然管用。

長廊兩側沒有點燈,用銀盤託著著夜明珠,三步一顆,每顆都有拳頭大小。一隻虎皮鸚鵡拍著翅膀叫:「恭喜發財,小命拿來!」好在這鸚鵡有點大舌頭,王生也實在太緊張了,沒有留神聽鸚鵡說的話,也就繼續順著走廊朝裡走。

夜明珠微光朦朧,像一層輕薄的紗,將黑沉沉的夜兜住。

走廊盡頭,一個房間透著橘色的燈火。門口有人守衛,是個英俊的持刀少年,可似乎又有哪裡不對,仔細看去,原來少年的臉兩側沒有耳朵,鬢髮間顯得格外空蕩狹窄。

「我……」王生鼓足勇氣擠出個笑臉:「是微生易初讓我來的!」

房間裡傳出動靜來,只聽一個女子輕輕「呀」了一聲。

那聲音像是帶著笑,又像是帶著嗔;像是熟稔了三生的情人,又像是渡橋上初次見面的一聲輕柔借過,讓人酥到骨頭裡:「重耳,讓他進來。」

少年果然聽話地放下森冷大刀,木然側身站到一旁,開啟門。

王生猶豫著走了進去,只見屋內一陣女子的閨房獨有的香,一個女子正秉燭繡花,她眼角已有細淺尾紋,實在難以和剛才少女般的聲音聯想在一起。但她看見客人,便放下手中的活計,抬頭一笑。

這一笑,她簡直年輕了十歲!

她的眼睛極美,大得像是黑沉沉的夜,被夜明珠薄紗一樣的微光兜著。笑容清潤嫵媚,連眼角的細紋也跟著天真起來,讓人覺得她的容顏哪怕稍作一丁點兒改變,都是罪過。

美麗的女人並不少見,能用胭脂水粉留住青春的女人也不少見,但將年齡給予的所有痕跡,都馴服得恰到好處,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的,簡直是奇蹟。

「我夫家姓江,你可以叫我江夫人。」女人站起身來,長裙迤邐委地:「我剛才聽到你說,微生易初?」

「對,對!微生易初!」王生呆呆地看著她,用力點頭。

江夫人掩唇一笑:「呀,竟能驚動他。」她整個人笑得更加美,像是夜裡盛開到極致的曇花。

他?——那個微生易初是很出名的人嗎?

王生想問卻又忍住。那天,他一時想不開準備投湖自盡,人都已經落進湖裡昏昏沉沉了,竟然被一根釣魚竿甩上了岸。岸邊的白衣人還一本正經地說:「沒想到我釣魚,卻釣了個人上來,兄臺,實在不好意思。」

竟然連死也死不成,王生放聲大哭,也許是憋悶太久,他把肺裡的湖水吐出來之後,也把自己一肚子的苦水全吐了出來。

等他講完,白衣人恰好釣上第三條魚。然後回頭問他:「你家裡還有什麼值錢的?拿去‘神仙居’作交易,就能達成你的心願。對方若問起,就說微生易初讓你來的。」

王生一茫然臉掙扎,江夫人呵出一口氣,含笑凝睇:「微生易初讓你來,為了什麼事?」

到這個時候,王生才發現,她的眼睛看著自己時,又像沒有看自己——那美麗的眼睛沒有焦距,她……她是個瞎子!

「他說,」王生有些忐忑,將那個夜壺遞了上去:「讓我用自己最值錢的東西,換你一件東西。」

「既然他親自開了口,便是看得起我。」江夫人一顰一笑風情萬種:「不知你想要的是我府中哪一件寶貝?上古七寶玲瓏塔,南北朝的玳瑁高冠、諸葛紫金八卦,還是東海之中的永明之珠?」

王生聽得呆住。這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他定了定神,嚥了口口水,還是清晰地說:「尺雪鎖魂刺。」

燭火搖動,本來笑容清潤的江夫人,突然抿住嘴唇。像是聽到什麼瘋話似的,瞪著王生半晌。

王生不禁打了個哆嗦,這才察覺屋子裡其實陰冷得很。

「那——」江夫人斂去了笑容:「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只要尺雪鎖魂刺。」王生鼓起勇氣說。

江夫人臉上的燭光忽明忽暗,終於貝齒一咬:「也罷。」她搖了搖手邊的鈴鐺,便有一個管家走了進來,她說:「帶他去拿尺雪。」

王生又驚又喜,立刻跟著中年人走了出去。

門口那個沒有耳朵的少年仍然面無表情地站著,王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一陣害怕,不敢往回看,只跟著中年人拼命走。

這府上一切東西都奢華,卻總有些令人不舒服,王生走到賬房前,只覺得腳下吱吱作響,為了壯膽,他沒話找話地說:「你們鋪的小石頭,很響啊。」

「這不是小石頭。」管家方面大耳看上去很和善,說話也和氣:「這是指甲。」

「什麼?」王生顯然沒聽懂。

「人的指甲。」管家一邊開門一邊自自然然地說:「自從郎君死後,我們夫人的心情經常不好,她每次殺了合作不愉快的人,就把指甲剝下來,留作紀念。這麼多年,也鋪了不少了。」

「啊——」王生臉色頓時煞白。

往回走時,王生說什麼也不肯走剛才的路了,管家倒也好說話,領著他走另一條小路。

出了門,他飛一般跑出了老遠,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再看懷中的東西——才敢肯定,剛才不是一場夢。

第二天清晨,一陣哭聲從王生家傳來。

「兒啊,你的命好苦!……」王生的老孃哭得撕心裂肺,望著滿地鮮血和一條血泊中的胳膊:「你讓娘要怎麼活啊!」

二、午夜刀光

「東街出了一件怪事。有個秀才,被人砍掉了一條胳膊。」晨霧溼潤,樹葉在微風中像小小的手掌輕輕互擊。大樹下一個白衣人隨意坐著,袍袖浸透了碧綠的春意。

「哦。」旁邊的少女望著浮雲發呆,似乎沒什麼興趣。

「不巧那個秀才,我前幾天見過。」白衣人慢條斯理地說:「那時他正要跳河自盡,似乎——和最近長安城的瘟疫有關。」

「啊!」少女瞪大眼,頓時來了精神:「據說能讓男人生孩子的瘟疫?」

「正是。那秀才對我說了一籮筐的心裡話,實在是個倒霉的人。」白衣人無辜地說。

「你不會亂出餿主意……害了人家吧?」少女狐疑地歪頭。

「似乎,和我有點關係。」白衣人面不改色地點頭。

「微生易初——!」山賊郝狀狀拍著石桌子站了起來!她面前的白衣人,就是武林盟主微生易初。

江湖上都說,微生易初的為人,很多人讚揚,但沒有人可以模仿;微生易初的武功,很多人見過,但沒有人可以戰勝。

——而事實上呢?

東街。

行人不多,幾間簡陋的瓦屋相連,巷口傳來孩童的吵嚷聲。

王生軟軟歪在床上,一張失血的臉龐白似紡紗,更顯得眉睫烏黑、俊俏可憐。若能考上進士,只怕這相貌在金殿上也能得陛下頷許的。

屋子裡,他從妻子蘇氏正忙前忙後,滿頭是汗。他的視線落在妻子的手上,目光似被驚到的鼬鼠般,收了回來。

蘇氏的右手掌,缺了一半。

當初她嫁過來時,手藏在寬大的嫁衣裡,沒人看出來。媒人也故意掩去了這一層。他在花燭洞房裡被那手掌嚇了一跳,雖然不至於拂袖而去,但整晚都和妻子離得老遠,不願靠近。

蘇氏倒是個爽利女子,第二天如常給公婆敬茶,雖然少了半截手掌,但疊床、鋪被、紡布、做飯,樣樣無可挑剔。老太婆對個殘疾媳婦兒不樂意,指桑罵槐,長吁短嘆,她都渾然只當做沒聽見,該做什麼做什麼。

見她如此大度賢惠,時日久了王生心裡就有些過意不去,況且那斷掌看得久了,也沒有當初驚心。那一日,沉著酒意,王生拉開妻子腰間的束帶,才發現她肌膚如玉,清香似茉莉,他頓時醉在幽幽的清香裡。

自那之後,夫妻之間漸漸親近起來,他有時也能在她眼底看到一點兒笑容。她笑的時候,王生才發現她長得並不難看,只是荊釵布衣,不施脂粉,不見得驚豔罷了。

只是那件事——想到那件事,王生的眼底一點點黯下去。

幾點火星在他眼底跳動,混著溼漉漉的淚,像是潑了水的炭,冒出慘淡的失望的青煙,依舊燙人得很。

一陣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把王生驚得渾身一抖。

「兒啊,有個公子來看你!」老孃扯著嗓門兒喊了一聲,自從王生出了事,老太婆對誰都沒好氣,但此刻態度卻出奇的好。

只要看到來客本人,就能明白這份戰客氣從何而來了。

那白衣人一身清華隨意,身後還跟了個小姑娘,後者大大咧咧將幾包補品放下。

「啊,是你——」王生的臉上不知是什麼表情,支撐著想起身道謝,只見那小姑娘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自己肚子,王生頓時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尷尬地不知該怎麼辦。

微生易初看了郝狀狀一眼,示意她不要胡鬧。隨後朝王生笑道:「不必客氣,養傷要緊。」

見他們似乎有話要說,蘇氏便端了一盆給王生換過藥的血水和布條,隨老太婆出去了。

「見到江夫人了?」微生易初問。

「見到了。」王生慌忙低下頭。

「要到了那件東西?」

「要到了。」

聽著他們打啞謎似的一問一答,郝狀狀終於不高興地給了微生易初一拳:「喂!你們在說什麼,拜託說點人能聽懂的行不行?」

王生的眼神頓時有些躲閃,只聽微生易初問:「我來的時候,看到有幾個衙役經過,他們是來調查你受傷一事的吧。」

「是我娘去衙門報的案。」聽到這裡,王生露出緊張的神色。

「查到了什麼?」

王生搖搖頭。這不是什麼大案,衙役們也就例行公事問幾句話,沒有查出什麼也就記錄幾筆,走人了事。

微生易初從容問:「傷你的人是誰?你看清了嗎?」

「我……我沒有看清……」王生的低著頭說:「我拿到東西,已經夜深了,走到街角小巷子時,周圍沒什麼人煙。我匆匆趕著路,突然身後一陣涼風,隨後我肩上火辣辣的劇痛難忍,我眼前一黑,頓時就痛死過去,不省人事。」

「最早發現你的是誰?」微生易初問。

「……是我妻子月娥,她說在家中等我許久,不見我回來,就四下尋找,結果在巷子裡看見我倒在血泊中。」

郝狀狀想起剛才見到那女子的情形,只是個柔弱婦人,單從力氣來看,應該沒有作案的可能。

「那件東西被搶走了吧。」微生易初聽到這裡,略顯遺憾。

王生臉色蒼白,點點頭。

「可惜了。」這件東西,天下僅此一件。

蘇月娥恰在這個時候,端著一碗藥汁進到屋中來:「相公,喝藥了。」

如果郝狀狀沒有看錯,她端藥的手抖了一下。而且,似乎除了藥味,她身上還有什麼味道。

「我們先告辭了。」見王生開始喝藥,微生易初笑著告辭。

兩人走在小巷裡,引來了不少目光。

這條巷子不長,街坊鄰居應該都是認識的。

「你們問瘟疫的事兒?」聽到微生易初有禮的詢問,缺了牙的老婆婆連連搖頭:「打鐵的阿旺,走到街角就到了……作孽呀,這怪病嚇死人,一個滿臉胡茬的大小夥,竟然大了肚子。」

「阿旺是新搬來的嗎?」

「不是,他在街上住了有四年啦!」老婆婆似乎是看他們不信,又強調道:「那幾個郎中來診,都說是喜脈。還能有假?」

阿旺的打鐵鋪離王生家不遠,在街頭一個偏僻的角落裡。距離王生所說的遇襲的小巷子,也非常近。

鋪子裡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兒。

微生易初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熔鐵的大鍋、打鐵的爐子,都是冷的。

「怎麼沒人了?」郝狀狀摸了摸下巴。

「爐子已經冷了,但灰塵還不多,說明人走的時間不長。」微生易初試了試灰塵:「最奇怪的事情,是門竟然沒有鎖。打鐵鋪裡雖然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斷然沒有不鎖門的道理。」

「除非主人遇到了什麼緊急事情,慌張中來不及鎖門!」郝狀狀點頭。

「這裡,」微生易初敲了敲破爛的桌子上一個酒罐,兩隻陶製的酒杯:「看來有人對飲過。」

「誰會來這裡和阿旺喝酒呢?」郝狀狀一臉困惑,突然說:「這裡好像有血跡!」

地上已經被擦過了,但仍然隱隱滲出血跡,微生易初俯身看了看,只聽郝狀狀說:「喂,把你知道的都快點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微生易初一臉無辜。

「這個古怪的瘟疫!比如說,幾天前你見到王生時,他對你說了一籮筐的話,都說了些什麼?再比如說,你讓他去找什麼江夫人,要的那件東西,又是什麼東西?」

三、花中青蓮

「那件東西,叫做尺雪鎖魂刺。名列天下兵器譜第九位,是由一個西域喇嘛用天外隕鐵打造的。刺入靈臺穴,就能讓人失憶。」

「失憶?」

「只要尺雪刺在靈臺穴上,人就將前塵往事忘得乾乾淨淨。」微生易初負手踱步:「天下曾經有兩件,有一件多年前早已失蹤;剩下的一件,就在江夫人手裡。可以說是無價之寶。」

「這江夫人這麼厲害,又是什麼來頭?」郝狀狀撓頭。

「江夫人本名叫戚心竹,她爹戚神醫是‘逍遙神醫門’唯一還在世的傳人。」微生易初朝外走:「她的夫君江塬,是宮廷六品帶刀侍衛,品性高潔,武藝又出眾,被稱為‘花中青蓮,玉中藍田,人中江塬’。可惜四年前與刺客搏鬥而喪命。江夫人喪夫之後並未再嫁,這些年經營地下錢莊,廣結天下英豪,亦正亦邪,也很有能量。」

郝狀狀糾結了:「什麼‘花種蜻蜓,魚種爛田’啊?」

微生易初不禁扶額:「……」

「快老實交代王生和你說了些什麼!」郝狀狀催促,絲毫不覺得打岔的人正是她自己。

「那日我在釣魚,看到王生要投河自盡,就用魚竿把他釣了上來。」微生易初邊走邊說:「他吐了一肚子苦水,無非是屢試不中,對不起老母和妻子,遭受街坊的白眼,窮困潦倒云云……」

「打住!」郝狀狀瞪了他一眼:「關鍵呢?」

「到最後,他說要是有能讓人忘記一切的藥就好了,把這不如意的人生都徹底忘掉,不然,他就算今天不死,以後還會尋死。於是,我提議,他可以去江夫人那裡換‘尺雪’。」

「沒了?」

「沒了。」

「你這個忙,幫得太欠揍了!」郝狀狀生氣地說:「人就算有不如意的事情,也一定要勇敢面對,努力去解決!連自己都妥協投降了,和烏龜又有什麼區別?他就算像懦夫一樣忘了自己的過去,也一樣把握不住現在!」

微生易初眼裡不知是什麼神色,但笑意從他嘴角漾開來:「郝大王,你說得對。」

幾點陽光落在他的眉頭,微生易初打了個哈欠,鳳眸裡有一點清涼:「但是,有些事,人若不忘記,便活不下去。」

天色漆黑,打鐵鋪裡傳來一陣陣沉悶的敲擊聲,在靜夜裡顯得有些可怖。

幾點火星濺出,昏紅的光線裡模糊可以看到一個打鐵的身影。

門外傳來有些遲疑的腳步聲,那人試探著走進來,叫了一聲:「阿旺?」沒有人回答,只有一聲聲有規律的打鐵,重重的,像是敲擊在人的胸膛上。

「你,你還沒走……」那顫抖著摸黑進來的人腳步虛浮,顯得沒什麼力氣,竟然是王生!

阿旺背對著他,一下一下打著鐵,幾點火花像窺探的眼睛,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我那天不是想要殺你,」王生的聲音似乎鼓足了勇氣,帶了一點可憐的顫音:「你不會……把那件事說出去吧?」這句問話彷彿耗光了他的力氣,他扶著牆角才勉強沒有摔倒。

打鐵聲停止了。

屋內沉默下來,鐵一樣死寂。

只見阿旺慢慢轉過身,笑嘻嘻問:「哪件事?」

「是——是你!」王生臉色大變,屋內燃起一支燈燭,映出少女濃眉大眼紅潤的臉龐!

郝狀狀一把扔掉手裡的傢伙,跳了起來:「你想要殺阿旺?」

「不是!我沒想殺他!」王生顫抖著癱倒在地,那隻被砍斷的胳膊傷口處又沁出鮮紅的血來,顯然他的情緒很激動。

微生易初將燈燭挑得亮了一些,從容走過來,扶起王生:「你當然不會殺人。」他的聲音天生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但是,你想要尺雪鎖魂刺,並不是要自己忘掉往事,而是希望阿旺忘掉某一個秘密,是嗎?」

王生渾身一震。

「而你想將尺雪刺入阿旺的靈臺穴時,你們起了衝突,阿旺拿起手中的大刀砍向你——他常年打鐵,想來臂力過人,你驚恐之下的第一反應自然是伸手去擋,於是胳膊整個被砍掉了。」

「你……」王生驚愕的表情,表明微生易初即使沒有全說中,也至少說出了某些真相。

「難怪你不敢去報案啊!」郝狀狀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先動手的!可是,你到底有什麼把柄被抓在阿旺的手上?」

王生突然掙扎站起來,一頭朝牆上撞去!

微生易初神色一變,身形移動如風,猛地拉住王生後背的衣襟。王生的頭在離牆壁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人頓時軟倒下去。

「喂,喂!」郝狀狀趕緊過來:「他怎麼了?」

「沒有撞到頭,不過身體虛弱又受了刺激,暈過去了。」微生易初把王生放到椅子上,回過頭略沉下臉色:「郝大王,你這種逼問的方式,會出人命的。」

「我也沒想到,一個大男人,動不動要尋死啊!」郝狀狀滿臉沮喪:「現在怎麼辦?」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這次來的竟是王生的妻子蘇月娥。

月光下看這個女子,和白日的平凡不同,竟有些清淨如洗的氣質,只見她快步走了進來,一眼看到鋪子裡昏迷的王生,著急道:「我相公他怎麼了?」

「他沒事,只是情緒激動暈倒了。」

蘇月娥似乎鬆了口氣,發現王生並無大礙之後,這才抬起頭——正好看到微生易初的眼睛。

「我見相公這麼晚不回家,就出來尋找他,看到打鐵鋪裡有燈光,就進來看看。」蘇月娥的聲音平靜,說話也有條不紊。

郝狀狀摸了摸下巴——她也太鎮定了吧?而且這話多少有些急於解釋的味道。更奇怪的是,她不好奇王生為什麼會情緒激動嗎?

這時,只聽王生呻吟一聲,幽幽醒轉過來。蘇月娥柔聲說:「相公,我們回家吧。」

王生茫然地被蘇月娥攙扶著,兩人的背影在夜色中走遠了,郝狀狀半天才合攏嘴:「我覺得這個蘇月娥有點古怪。」

「何以見得?」微生易初悠然坐下。

「平常的婦人看到這種情景,不都應該驚恐地大叫‘你們把我相公怎麼了?相公,你不要死啊!’然後衝我們喊:‘你們是什麼人?前幾天砍傷我相公的是不是你們?’」

蘇月娥太鎮定了,她甚至不關心兩人和王生說了什麼——除非,她原本就知道談話的內容,知道什麼事情會刺激到王生!

「你是否注意到,她的手掌斷了一半?」微生易初笑了笑:「她一定,是個有故事的女子。」

四、小巷烈火

清晨,天還沒有亮透。

小巷裡突然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死人啦!阿旺死了!」

阿旺的屍體是從一口井裡撈出來的,面目腫脹,肚子挺得大大的。一個阿婆顫巍巍地說:「妖孽,妖孽作祟啊……」

郝狀狀和微生易初趕到,一眼看到屍體,也覺得恐怖——那大大的肚子,真的就像男人懷孕一般。

「誰最先發現的屍體?」微生易初問。

「是阿寬。」阿婆指了指旁邊一個滿臉老實的年輕人,對方顯然也被嚇得不輕:「早上我來井邊打水,放桶下去時發現裡面浮著一具屍體,我趕緊喊了左鄰右舍來撈屍,撈起來發現竟然是阿旺!」

只在頃刻間,天邊突然被朝霞燒得通紅,屋頂似乎也浸透了紅色日出。

「好像有點不對勁。」郝狀狀愕然摸了摸下巴,只聽遠處有人大喊:「起火了!起火了!」

東街小巷後面,是一條護城河。火正是從河邊燒起來的。護城河邊的水面金紅,火線像一條游龍,沿著泥沙賓士衝撞,野草紛紛被火焰吞噬。河岸邊一間茅草屋,也浸淫在火海中!

「茅屋裡可有人住?」微生易初趕到後沉聲問。

「那是拾破爛的單身漢阿祥的屋子……」有人愕然回答。

「狀狀,讓大家不要亂。我去茅屋裡救人!」

草屋已經開始坍塌,濃煙滾滾,普通人根本難以靠近。微生易初的白衣投入火中,瞬間不見。

沒過多久,河岸邊的火勢漸漸小了,這火來得突然,熄滅得也奇怪。而河岸上方的茅草屋卻「轟」地一聲,倒塌下來。

「微生易初!」郝狀狀大叫一聲衝了過去。濃煙燻得眼睛劇痛,胸腔裡充斥著火焰灼熱的氣息,但她的心卻彷彿墜入了冰窖:「你在哪裡?」

她一邊喊一邊衝進廢墟,被濃煙燻得滿臉是淚。

回答她的,只有火焰殘酷燃燒的劈啪聲。

「微生易初!你出來!你不是武功蓋世嗎?你不是什麼‘江湖第一人’嗎?一點小小的火就把你燒死了?你給我出來!」郝狀狀的腳底被火苗舔傷,她卻渾然不覺。

突然,她的手臂被人一把抓住,隨即整個人被重新帶回清涼的空氣中。眼前是微生易初滿是灰的臉,鳳眸裡亮亮的,不知道是什麼表情:「郝大王,我還沒死。」

「你——」郝狀狀抹了把臉上的淚,突然狠狠揍了他一拳!

茅屋已經坍塌了,廢墟里似乎有股難聞的氣味。

「屋裡沒有人。」微生易初似乎鬆了口氣,隨即看到郝狀狀的大花臉,將手帕遞了上去。

「幹嘛?」

「擦臉。」

「哼,老子只是被煙燻的,擦什麼擦!」郝狀狀彆扭地轉過頭去,突然看到地上有一個尖尖的東西:「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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