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名字。」李承乾迷迷糊糊笑:「人生百年,不過求一稱心而已……這世間又有多少阻礙、多少煩憂,讓人不能稱心……」
「紅塵紛擾身外物,稱意與否,唯一顆心而已。」紅衣少年唇角一漾,笑容在燈下轉竟是魅惑如妖。那眼波,熟悉如月,盈盈似水,卻像滾燙的鐵一樣烙印在了李承乾的心口。
寂靜的春夜,幾顆流星從天幕隕落。而宮殿中,落花無聲。
六、誰傳道之?
「什麼破屋子啊,乾脆叫‘沒屋’好了,什麼也沒剩下……」
樹林東面山坡上,郝狀狀扒開一堆爛瓦斷梁,不由得大為失望。
據村民說,這是王老漢和女兒生前住的屋子。可惜大火將一切燒得面目全非,幾根焦黑的屋樑歪歪斜斜橫在地上,幾隻麻雀跳過來,啄了兩下,又迅速驚飛而去。
「留下了東西,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微生易初一笑。
「啊?」
「你看這些屋樑,裡面已經焦黑莫辨,外層卻還完好。如果火是從樹林燒起來,波及到這間屋子,那麼應該恰恰相反,外面燒焦最嚴重。」
郝狀狀瞪大眼:「你是說——」
「沒錯。」微生易初鳳眸一抬:「火是從屋子裡燒起來的。」
陽光潑灑下來,空氣中還殘留著燒焦的味道。
微生易初俯身撿起一個什麼東西,郝狀狀湊近一看,卻是一顆方形的釘子。
「這東西不常見。」微生易初沉吟:「與普通的圓形釘子不同,它四面都有腳,用以穩固連線機活,是‘木番’上使用的小零件。」
「木番?」
「那是一種像弓箭的武器,製作精巧,觸碰到機關便會發箭,民間很罕見。」
「王老漢一個莊稼人,家裡怎麼會有木番的零件?」郝狀狀立刻覺得不妥。
若不是王老漢的,自然是其他人留下的。
「看來,除了我們,還有人對這廢墟感興趣。」他說到「我」字時,仍然在原地拿著釘子,說到「墟」字時,他的人已在幾丈開外!
郝狀狀根本看不清微生易初是怎樣出手的,只見一棵枯樹後面紅色影子一閃,而微生易初一身白影變幻,掌下清風徐徐從容。只聽「嗚」地一聲,微生易初將什麼東西拎了起來。
「是不是那天的狐狸?」微生易初揚揚手中的紅衣少年——對方衣領被拎著,軟軟無力垂著頭。
郝狀狀衝了過去,拍拍他:「啊,真的是!喂!」
見他沒有動靜,她著急地問微生易初:「你不會出手太重,把他打死了吧?」
「既然已經死了,也不會怕癢了。」微生易初優雅地露出思考的神色,一指點向少年的胳肢窩下面,只聽那原本毫無生氣的少年突然渾身一抖,咯咯笑起來。
「連遇到強敵時裝死的特性,也像動物。倒真讓我懷疑,你是狐狸變身的。」微生易初好整以暇地打量手中的俘虜:「可是,你身上帶著那麼多暗器,是怎麼回事?」
他毫不留情把少年像抖包袱一般抖了兩下,數十枚牛毛小針頓時掉到地上,一片清脆玎璫之聲。
被點了笑穴的少年還在咯咯笑,只是眼中漸漸朦朧,顯然痛苦之極。
「別欺負人了,把他放下來吧。」郝狀狀實在看不下了,想了想,伸手到他懷裡摸出那隻竹簫:「你看看,裡面還有沒有暗器?」
微生易初連看也未一眼:「本來是有的,剛才已經抖下來了。」
「……」
這種隔空震物的本事都有,當初要取一根牛毛小針,卻要解老子的衣服!郝大王在心裡罵,瞪了微生易初一眼,又把那支竹簫塞進少年的懷裡:「喂,上次你嘴上說要殺了我,其實只是想射瞎我的眼睛吧!」
少年微微一怔。
郝狀狀瞪他:「為了你的手下留情,老子也放你一馬。」
不一會兒,少年的笑穴與軟麻穴被解開,而郝狀狀已經將他五花大綁起來,絲毫不覺得自己每次的威脅的臺詞都一樣:「說,你來這裡做什麼?不老實回答,就剝了你的狐狸皮!」
「我只是路過。」少年稍微恢復一點力氣,便露出慵懶動人的笑。
「路過?」微生易初俯下身來:「我倒突然覺得,村民描述空山和尚的相貌,和你有幾分像。」
郝狀狀一愣。
微生易初眼底深邃如鏡,郝狀狀像突然明白了什麼,抓起少年的頭髮,用力一扯——
扯不動。
「頭髮是真的。」郝狀狀回頭說:「我在山寨裡做生意的時候,林公子教過我給人弄假頭髮,只要順著耳際一扯,再高明的假頭髮,也會鬆動。」
她話音未落,只覺得手中力道一強。原來微生易初按住她的手臂,內力渡入,她手下不由得用力,只聽少年吃痛呻吟一聲,一綹頭髮被拔起,輕輕飄落到地上。幾滴血珠從鬢角滴下。
這下,連微生易初也皺起了眉頭。
這少年的頭髮,是真的。
他不是空山和尚。
四目相對,少年慵懶的眼神露出一絲挑釁,微生易初不覺站了起來——棋逢對手,不是那麼容易遇到事。村民們口中空山和尚的相貌,應該與這紅衣少年很相似。而他也曾經因為郝狀狀見過他的面貌,而要射瞎郝狀狀的眼睛——如果不是空山和尚,他又是誰?
謎團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有意思了。
微生易初對郝狀狀笑了笑:「你看著他,我去弄點吃得來。」
「記住,千萬別放開他。」
郝狀狀坐在廢墟上打瞌睡,雖然是春天,正午的陽光也曬得很,幾個麻雀無聊地跳來跳去。就在郝狀狀腦袋一點一點,快去見周公時,只聽頭頂虛弱的聲音說:「給我點水……」
她頓時睜開眼睛,只見被綁在樹上的少年汗溼的頭髮無力搭在面頰上,翕動著乾裂的嘴唇,眼睛裡流露出讓人不忍心的水光。不說是郝狀狀,就是任何一個鐵石心腸的人看來,也會心軟。
真的是狐狸精變成的吧,怎麼會有這種表情!郝狀狀在心裡暗罵。
罵歸罵,一向嘴硬心軟的郝大王還是先檢查了一下繩子,確認五花大綁牢固得很,然後跑到不遠處的小河邊,用大樹葉裝了點水過來。
少年貪婪地啜著樹葉上少得可憐的水,腦袋像動物般一拱一拱的,水倒有大半灑在了胸前衣襟上。郝狀狀突然想起,有一年,軒轅山上積雪還沒全融化,一隻幼年的獐子在枯草間舔著雪,實在是可愛到無敵。她跑過去摸那隻小獐子,小東西也不跑,就用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此刻,紅衣少年也用彎彎的眼睛看著她。
被動物般無辜的眼神看著,郝狀狀半天才回過神來,警惕地一崩三尺遠:「看什麼看?你個狐狸別耍花樣!朝老子拋媚眼也沒用的!」
少年眼睛好看地眯起:「我叫稱心。」
「……」郝狀狀連忙擺手:「管你叫稱心還是稱砣,不用告訴我!」
不一會兒,微生易初弄了些野果回來,見少年還安然無恙地被捆在樹上,便隨意坐下,將幾個果子扔給郝狀狀:「吃吧。」
郝狀狀一邊拿著果子大吃大嚼,一邊問:「接下來怎麼辦?」
「這件案子,其實——」微生易初話音突然一停,郝狀狀只覺得肩膀被人一壓,力如千鈞,卻是微生易初突然將她按倒在地!
「我擦!怎麼回……」郝狀狀回頭正要罵人,卻見微生易初的手臂一抬,護在她身前,一道尺餘長的血口子頓時在白衣上裂開,那少年疾風般出手,明明沒有帶武器,微生易初卻像躲著什麼似的,一連退了好幾步!
看不清兩人的招式,但形勢分明兇險。自從認識微生易初以來,郝狀狀從沒見他與人過招時被動過。只聽他朝自己一聲大喝:「火!」
郝狀狀反應極快,地上枯枝多得是,一點即燃,她立刻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撿起一根迅速點燃,朝兩人扔去!
只聽細微「啪嚓」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斷了,少年想要逃,卻被微生易初擋住前路,一掌拍在軟麻穴上,頓時癱倒下去。
微生易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道血痕觸目驚心。
郝狀狀瞪大眼睛看著突發的狀況。
腳下,紅色的果子咕嚕咕嚕滾了一地。
「原來,這才是你的殺招。」微生易初蹲下身,從少年衣襟裡取出那隻竹簫,再從簫孔里拉出一根細如蠶絲的東西,似乎正是剛才被火燒斷的。
郝狀狀跑上前來,難怪剛才自己看不見——這什麼東西?也太細了吧!
「從西域舶來的火蠶,平時軟如蛛絲,細不可見。」微生易初左右兩手開拉,那蠶絲頓時被拉長了至少兩倍,卻仍然堅韌不斷:「遇水則變強如刀刃鋒利,可以切金斷玉,堅韌非常。」
郝狀狀看不遠處,地上被切斷成一截截的麻繩,什麼都明白了——少年喝水上漏了不少在衣襟上,便是要使用這奇門兵器。
「你走吧。」微生易初將竹簫扔給少年。
稱心拿著東西站起來,他眼裡帶了一點兒驚疑,竟然更顯清嫵稚弱動人。
「你竟然放他走?」郝狀狀生氣道。
「我不是放他走,」微生易初從容道:「是趕他走。」他轉向稱心:「你幾次三番出現在我們面前,不正是想借我查案之手,達成你的目的?」
郝狀狀一怔,這才意識到,幾次稱心出現得都極為巧合——
微生易初的聲音不過略微放低沉,便有種泰山壓頂的威嚴,讓人緊張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有事相求,最好正大光明,偷偷摸摸的人,我平生不喜。」
七、誰知其數?
入夜,漢王府中,一個侍女腳步匆匆提裙走在無人的長廊上。
她停在一間屋子前,見四下無人,焦急地輕輕敲門:「夫人,夫人!」
門「吱呀」一聲開啟,裡面的女子衣著雍容,正是李元昌的夫人鄭氏昭華,細眉瓊鼻姿色過人,只是臉色微黃略顯老態:「快進來。」
「郎君今日出去了一趟,回來臉色很難看。」侍女急切地說:「會不會出事?」
鄭昭華的手輕輕絞著帕子,臉色微微發白,強自鎮定道:「不會的,宮中可有什麼訊息?」
「有許多傳聞,說狐妖現身,引了山火燒死數十村民,把太子都嚇病了,還有……」
「夠了!」鄭昭華輕輕喝止她。世上真有妖鬼,看著人的所作所為?光想想這個念頭也讓她不寒而慄。
「那日,周亭將一切安排妥當,跟我說這事情萬無一失,讓夫人放心。」侍女不安地看了鄭昭華一眼:「但我分明看見,他眼底卻是決絕,我那時就有不祥的預感,他好像知道自己這一去,就回不來了。我聽人說,他的屍體連脖子都斷了,著實可怖可憐。」
鄭昭華身子一顫。
一切都如計劃中的順利,那麼——周亭是怎麼死的?
周亭也是顯貴子弟,年紀輕輕就以一身好武藝擔任太子近侍,為人又爽快機靈,前程不可限量。漢王與太子交好,他作為侍衛也常跟隨太子出入府中,偶爾望向自己時,眼神分明有藏不住的熱烈愛慕,她只側過頭去,當做一無所知。
連她自己也不曾想到,她只不過一句話,那青年會毫不猶豫,鋌而走險。
這時,房門突然被人推開,李元昌面無表情站在門口。
鄭昭華眼裡還有來不及收回的焦灼,就那麼愕然地看著他。倒是侍女先反應過來,起身迎接:「王爺,您……您來了?」
「你先出去。」李元昌一抬手。
侍女臉色蒼白,低頭應道:「是。」
等侍女出去,門重新被關上,李元昌徑自走到鄭昭華面前,突然抬手給了她一記耳光!雍容華貴的王妃被打得跌倒在地,杯盞跌落破碎,她嘴角流出縷縷鮮血,面如死灰抬起頭來。
「我就知道,是你殺了玉兒!」李元昌眼裡全是哀慟:「你好狠的心!」
鄭昭華抿唇不語。
漢王眼中充血:「你還揹著我和那周亭——」
「王爺!」鄭昭華突然打斷他,渾身微微顫抖:「我和周亭清清白白,你可以殺我,但不能羞辱我!你……你可還記得你我夫妻的誓言?」
李元昌在狂怒中,驟然聽到她最後幾個字,彷彿突然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瓢涼水,愣在當場。
「你以打獵為名,日日去西郊與那王姑娘私會,我也就忍了。」鄭昭華眼中滿是淚:「但你竟然讓她懷上了你的孩子,你將我和錦兒母子置於何地?」
鄭昭華是長孫皇后最小的表妹,當年也是名動長安的美人兒,與漢王一見鍾情,由皇后親自賜婚,郎才女貌羨煞旁人。可惜新婚不久,漢王一次孤身到深林中打獵遭遇野狼,身邊跟隨他的鄭氏為了救他,傷了根本,此後幾年膝下一直無所出,後來便收養了同宗的李錦做孩子。李元昌為這件事抱愧,當著長孫皇后的面說出「永不納妾」的誓言。
可誰知道,誓言變成謊言,不過幾年?漢王風流,雖然沒有妾室入門,但流連花叢身邊紅顏不知其數。
這一切,鄭氏都默默地看著,只作不知。
直到半年前,漢王在打獵時偶遇到王老漢的女兒,他卻動了真情,冷落了其他紅顏,專心一意起來,三天兩頭去看望那王姑娘。
鄭昭華終於坐不住了,而這時讓她徹底崩潰的訊息傳來——王姑娘有了身孕。漢王要將她正式迎娶過門,無論鄭氏怎樣哭求阻止,他不再顧念一絲夫妻情分。二人爭吵不斷,以致最後徹底決裂,漢王甚至無情地提出休妻。
望著懷中不足六歲的幼子,一個計劃在絕望的鄭氏頭腦中漸漸清晰。
「不錯,是我讓周亭去殺了她。」鄭昭華眼底一片冰涼的淚水:「是周亭將太子的一支烏金箭掉包,在你們打獵的當日,射殺了王玉兒。」
西郊樹林一直有狐妖的傳說,只說是狐妖顯靈,自然有人相信。事後,甚至有村民說王姑娘就是狐狸精。鄭昭華輕咬下唇,悲意恨意細細碎碎——那王玉兒,原本不就是奪人夫君的狐狸精嗎?
她那麼年輕,那麼美麗,生在鄉野之間卻沒有一絲土氣,就像一隻會迷惑人的狐妖。
每日傍晚,王姑娘會到後山坡給王老漢送飯,周亭正是趁此機會,在王姑娘的房間裡動了手腳——將木番安置在她的床下,機活用織布機上的麻線相連。而每日午時,王姑娘會坐在房間開始織布,一旦觸動機關,箭就會射入她的背心。
太子到達西郊開始射獵的時間,也大約是午時。這裡樹林密集、草木茂盛,獵物最常見是狐狸和兔子。箭囊是周亭親手檢查過的,太子聚精會神射獵的那一瞬間,很難發現其中的問題。只要箭射出,周亭便會最早鑽進草叢去尋找獵物,趁機將其藏匿起來,再謊稱找不到獵物了——他深得太子信任,林中野草茂盛極難搜尋,一隻獵物而已,以太子的性情不會追究。
連弩是漢王提供的,打獵也是漢王陪伴的,此事一齣,漢王必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以此一計,足以報復兩個人。
鄭昭華的眼神恍惚望向遠方,一時間只是茫然。
原也是知書達理的世家小姐,也是單純的、一心一意愛著那個男人,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是什麼時候,淪落到處心積慮、買兇殺人的地步?是什麼時候淪落到了夫妻反目、不死不休的境況?她一時間只覺得說不出的灰心疲倦,什麼也不願意再想,不願意再說。
「你以為牽涉到太子,就沒有人敢深究嗎?」李元昌恨恨道:「今日我接到一封書信,卻是將你買兇殺人嫁禍太子的事,寫得一清二楚。」
鄭昭華雖有些愕然,卻不見得如何驚恐。到了此刻,她腦中浮現的竟然是周亭的臉——那個為了她果斷赴死的青年,那偷偷看她的灼熱的眼神,若是當初,嫁了一個這樣肯珍惜她的男人,人生又會如何?
一切的假設都無意義了,鄭昭華恍然一笑,慢慢拔下自己頭上的珠玉髮簪,突然便朝自己的頸脖刺去!
「你!」李元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想要去擋時才發現來不及了!
玎璫!
卻是一聲脆響,一根紅色的暗器打在簪子上,簪子頓時斷成兩截,碎在地上。一個紅衣少年從屋頂輕巧躍下。
「你是什麼人?」李元昌驟然拔劍,卻見少年只斜了他一眼:「我救了你夫人一命,你不關心她的生死,倒先來問我是什麼人。有你這樣的夫君,女人可謂大不幸。」
他的話雖不好聽,但慵懶風姿如仙,竟讓人難以生惡感。
一心求死的鄭昭華癱倒在地,聽到少年這句話,愣了愣,淚水滾滾而下。
「那封信是我寄給你夫君的。」少年半蹲下來看著她:「你既然連一命相抵也不怕,何懼說出真相?」
屋頂幾點月光洩露進來,此刻已是半夜,萬籟俱靜,少年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如同珠玉擲地,清晰可聞。
「何方刺客?」李元昌突然從少年身後刺出一刀!
「不怕羞!」屋頂竟然傳來女孩中氣十足的聲音,其實在李元昌出刀之前,少年就已經側身閃避了,那大喝的聲音倒是讓李元昌心神俱亂,只見一個勁裝的小姑娘緊緊抱著屋樑:「堂堂漢王,背後偷襲!」
雖然在罵別人,但她自己的處境似乎好不到哪裡去,緊緊抓著屋樑不敢放手,嘴裡大叫:「稱心!你把老子弄到房頂上,管上不管下不講義氣,快來幫我啊!」
此刻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恐怕是府中下人聽到聲音趕來了。
「你剛讓他們過來,我就大聲喊‘漢王殺人放火’!」小姑娘掛在屋樑上,絲毫不覺得自己剛才還在罵別人不怕羞:「還有‘漢王打老婆’!嘿嘿。」
漢王怒而不能發作,朝門外沉聲道:「這裡沒你們的事,到府中各處加強巡查,守衛好大門!」
「是!」下人們應聲而去。
「你最好把真相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說。」稱心盯著漢王。
「你說的話,有誰會信?」李元昌冷笑。
「我信。」大門被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沒有走屋簷,堂而皇之走大門,卻不知為何讓人覺得,他本來就是應該走大門的。
李元昌驟然警惕,手中大刀已遞了過去,他的刀有幾十斤重,足以將普通人凌空劈成兩半,但刀到了空中,卻像突然被偷樑換柱成了一片羽毛,手上所有的重量感瞬間消失無蹤。他遇敵無數,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形,不禁冷汗涔涔而下。
月夜朦朧的光線中,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託著他的刀,動作就像自己的左手託著右手一樣協調。
手的主人很年輕,輪廓自成風景,讓昏暗的屋子也風景起來。
郝狀狀驚喜大喊:「微生易初!」
李元昌渾身一震:「你……你是——」
「是我。」微生易初微微一笑。
彷彿被重重打了一拳,李元昌頹然後退,冷汗涔涔。此事竟然驚動了他——朝野驚豔的人物,四海之內的傳奇。連當今陛下卻對其極為看重,甚至曾想將最疼愛的公主下嫁於他。
聲聞於天,又有何難?
李元昌頹然將頭放在雙手中,面色灰白。
漢王府外,三更聲響起。
「為了報答你替我拔箭,」稱心慵懶地斜了郝狀狀一眼:「滿足你的好奇心,帶你來漢王府,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什麼滿足我的好奇心,你明明是利用我的好奇心!」郝狀狀雖然大大咧咧,卻也不傻:「你想拋塊磚頭引來玉,殺了雞給猴子看——你知道微生易初會來!」
她的成語實在用得亂七八糟不恰當,微生易初不禁頭疼扶額。
話一齣口,郝狀狀才想到去再看微生易初的表情,只見他有些無奈的眼神也正看著自己,郝狀狀不禁有點灰溜溜的,又一次單獨行動,又一次拖他下水……而自己竟然那麼理所當然就知道他會來!她嘿嘿笑了兩下,心中卻莫名的溫暖感動。她突然能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願意為微生易初捨生忘死,他的存在,就像廣袤天地,讓刀口舔血的男人們也覺得踏實;讓不習慣被保護的女人也覺得嬌氣——女人有人風雨不漏地護著,就嬌氣貴重,山賊原來也不例外。郝狀狀突然一拍腦袋:我擦!老子在想些什麼,矯情,真夠矯情的!
「真相遠沒有水落石出。」微生易初緩步而行,身影在月下更見修長,白色衣衫彷彿也帶著生命力,隨著他的步子舒展:「鄭昭華只承認殺了王姑娘。那麼,去草叢中撿屍體的侍衛周亭是怎麼死的,更重要的是——那場燒死數十人的大火又是誰放的?」
「這個,你永遠沒法知道了。」稱心眼裡突然暗得不見底:「兩位,就此別過。」
微生易初腳步一頓,臉色變得凝重,似乎料到了他要去哪裡。
「皇宮那樣的地方,你若逃脫一次,是僥倖;若逃脫兩次,是奇蹟。」微生易初鳳眸略沉:不會有第三次。」
「我與人有約,必須去。」稱心回頭揚眉,宛然淺笑:「百年人生,千金一諾而已。」
他輕功極好,說話間人已在幾丈開外。
這一瞬間,郝狀狀只覺得那妖魅少年竟飛揚出一種慷慨的男人氣概,紅色的身影拋向遼遠夜色中,滾燙如一滴熱血。
八、夜光何德,死則又育?
宮闕萬間,一道明亮的訊號煙火沖天而起!
幾道黑影迅速無聲在屋簷之上奔走,將一道紅影包圍在中間。夜幕下交手,無聲無息,卻讓銀月染了幾許含血的酷烈。
紅色身影輕巧至極,彷彿稍占上風即將逃脫,突然一道翡翠色鞭影凌空而至,鞭落,血濺!
北衙禁軍統領尹幼玉紫衣凜冽,持鞭喝道:「妖人,你果然來了!」
「看將軍這陣勢,似乎是守株待兔。」稱心一曬,捂著受傷的肩膀:「倒也辛苦。」
聽出他話中的嘲諷,尹幼玉面上一冷。
「你看那邊!」稱心突然出聲提醒,尹幼玉固然不會中他的計,但卻料錯了一件事!所有暗衛都注意著東邊,防止他朝東宮逃逸,卻不知稱心身形一折,如驚鴻展翅,朝北邊飛掠而去!
幾人出手阻止不及,尹幼玉與幾人相視一眼,都是震驚——他去的方向,是太極殿!
夜近四更,天子剛剛睡下不久,案上還有硃筆猶溼的奏章。
一陣若有若無的簫聲在耳邊響起,像是半舊的殘夢,浮出水面一點清甜遺憾,在時光的河裡擺盪。李世民皺眉,睜開眼睛,只見一張少年的臉,宛如月色墨畫,他一時不知是夢是醒,竟也怔了怔。
「陛下。」一隻冰涼的簫抵在他的頸項上,少年壓低聲音:「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你——是何人?」李世民是馬背騎射得江山的天子,遭逢鉅變,仍然不動如磐,威嚴直視少年。
「我就是你下令追捕的妖人,太子的相好。」稱心魅然呵出一口氣,李世民額上青筋暴起,眼底暴怒沉如雷霆。
稱心竟然不畏懼,將一張紙卷扔在他面前:「殺人的,不是太子。漢王妃鄭氏已將事情招供。」
紙卷落下,發出幽微一聲響。
「太子的行為雖然偶爾出格,但他天性仁厚,不會去殺人。」稱心緩緩說,尾音竟有些遺憾——也正因為如此,他做不了一個好皇帝。
「至於那場燒死數十人的大火,」稱心的眼神燃燒起來,彷彿那日的火光重新肆虐在他的眼瞳中:「一場大火,數十人命,究竟為了掩飾什麼?」
天子的眼神深寒。
「西郊樹林的村民王老漢,在村裡已經住了十七年,但沒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麼的,是哪裡人。」稱心慢慢說:「上次的命案之後,有人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那個雨夜,太子的近侍身上莫名沾了細碎的鬍子,正是王老漢的——對方被雨水打溼了臉膛,才會有細小的鬍子落下來。
「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沒有鬍子,卻要用假鬍子來掩飾不長鬍子的事實。那麼,他身上一定藏著巨大的秘密。」
李世民冷冷看著稱心,帝王的眼瞳有種冷酷殺伐的鐵鏽味道,那麼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據說隱太子李建成當日被殺時,所有兒子也被誅殺,唯有一個不足歲的女嬰,由於先帝袒護,而活了下來被帶入民間。算著時間,那女孩應該也有十七八歲了,正和王姑娘年齡相仿!」
稱心一字一字地說:「你的禁軍部隊曾微服到過西郊樹林,大火就是從他們進入王老漢的屋子後燒起來的。兇手——」
少年緩慢而清晰地說:「就是你。」
黑暗沉得像鐵,空氣中似乎連呼吸聲也銳利如鐵劍摩擦在石頭上,擦出血腥味的火花。
十七年了,當年玄武門之變,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被誅殺;其家眷後人全無倖免。唯獨那不足歲的女嬰,因為正被乳母帶入皇宮之中,被李淵保護下來,已無權勢的老人,將嬰兒託付給自己最信任的太監,逃入民間江湖,發誓永不再踏進帝王家。
面對父親悲痛的懇求,李世民許下諾言:放這孩子一條生路。
「可惜,她終究無法擺脫與皇家的命運牽繫,竟與自己的親叔叔漢王相愛,並且有了孩子。她自己一無所知,而王老漢一定感到了深深的痛苦和絕望。整件事裡,恐怕最悲痛的人是這個忠誠的太監了吧。
「王姑娘慘死,王老漢在他家中發現了軍營才有的木番,一定首先想到是你終於背棄諾言,痛下殺手了。這些年來他撫養女孩長大,感情和真正的父女一樣深。於是他要報復,老弱如他,報復的唯一方法,就是將這件事講出去——」稱心慢慢說:「被大火燒死的村民,包括破廟裡的小和尚,都是聽過王老漢講這件事的人。」
月光在帝王的眉頭上凝聚成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魔,那是別人不能碰觸的地方;哪怕伏屍百萬也要掩蓋的血跡。即便當今天子,也不例外。他曾於陽光下誅殺了自己的大哥和三弟,卻決不允許那一頁已經翻過的血腥書頁,還有未完的章節。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北衙禁軍來了。
屋中燭光突然滅了,李世民感到脖子上一輕,那柄竹簫已經拿開了,少年最後看了他一眼,躍上屋頂不見蹤跡。
李世民不待整理衣冠便命人開門,臉色如花崗石一般凝重,帶著沉如大海的殺機,他朝尹幼玉道:「格殺勿論!」
北衙禁軍的武功絕非虛名。
稱心在夜色中逃逸,受傷的肩膀已被血染紅,眼前也暈眩得厲害。眼前出現了一間雜房,似乎是下人居住的。
——追殺的人聲愈來愈近,稱心突然發現雜房裡面有酒,他迅速搬出幾壇將房屋四周潑上,隨即從懷中摸出火摺子,扔到牆邊。
火光立刻騰空而起!
追兵趕到時,只來得及看到稱心衝進了燃燒的屋子裡!
「我們追進去——」一個衛兵正要進去,被尹幼玉抬手攔住。
「這妖人詭計多端,我們就守在外面,看他如何脫身。」尹幼玉皺眉觀察地勢——這裡是偏僻的一處雜房,與四周宮殿並不相連,救火併不是當務之急——只怕對方趁亂逃脫,必須以靜制動。
突然,一個人影從側門衝入燃燒的屋子中,背影卻有些熟悉。
「好像是太子殿下!」衛兵大驚失色。
火勢漸大,人已無法靠近,尹幼玉看清投入火海的人影,神色大變,朝左右道:「通知值夜人等,立刻救火!」
屋內煙塵密佈,李承乾大喊:「稱心!稱心!」
他焦急衝入房中,沒有看到熟悉的紅衣,卻見一個背影席地而坐,頓時呆在當場。
筆直的頸項,寧靜如止水的身姿。火光亦真亦幻,太子臉色蒼白問:「……你……」
九、夫何久長?
「人們都說狐妖變化萬千,其實,世間有什麼比人更擅長變化?」那人抬眸,一身紅衣光影盪漾:「太子,你認不出我了麼?」
「你——」李承乾被煙嗆得劇烈咳嗽,難以置信睜大眼。
那是空山和尚。
「人眼總是為虛幻所迷,心竅不開,故而看不見真實。你只知道射中王姑娘的箭是真的,卻沒有想過你自己手中的箭是假的;你們只知道稱心的頭髮是真的,卻沒有想過空山的剃度是假的。」僧人從自己的鬢髮間一劃,那燒著九個香疤的假頭皮被輕輕揭開,少年墨色的長髮頓時流瀉到雙肩。
「得太子傾心相交,稱心為你做了件事。」少年柔聲道:「但一筆是一筆,現在,輪到空山和尚了。」
說到這裡,他抬頭極輕的一笑。
這笑容極淡,似山間無聲清泉,他一身的妖冶魅惑都被這笑容洗去,宛如油彩盡剝的一塊玉璧,潔白莊嚴。
「太子殿下,其實第一次見面,在那個荒坡,」稱心端坐紋絲不動:「我是——去殺你。」
火光將少年的臉映照得明亮而悲憫:「你於我有殺父殺母之仇。」
外面的火越燒越大,太子身體一顫。
「但那時你正流淚祭拜自己的孃親,所以我放過了你。」稱心彷彿看出了他眼底的不信:「太子,你是否還記得,自己監國期間,曾經釋放過一批犯人?」
李承乾茫然地回顧,終於想起了這件事:「沒錯……大唐律法嚴苛,我認為應以寬仁待民,將一批十二個刑犯釋放。」
「你釋放的人犯中,有一個叫周全的,三日後闖進城郊的一個村落,偷盜財物時被村民順伯撞見,兩人起了衝突,周全手中有刀,砍死了順伯,還砍死了聞訊而來的順伯的髮妻,及其村民五人,砍傷十餘人。這就是當年的‘玉桐村血案’。」
「我……我不知道這些……」太子臉色煞白。
「死的不過是貧賤百姓,兇手早已逃竄難以追捕,更重要的是,兇手是不久前太子親手釋放的,自然有人將這件事壓了下來,以免節外生枝。在陛下回宮後,眾人大舉頌揚你的賢德。太子宅心仁厚,天下皆知。」小和尚眉目帶著冰涼如溪水的悲愴:「而那對微不足道的順伯夫婦,是我爹孃。」
太子難以置信地晃了兩下,扶住手邊的桌案。
「我還是個嬰兒時,不知為何被父母遺棄,被一隻狐狸叼到山洞中,哺育長大。我五歲之前不會說人話,整日與狐狸生活在一起,只到有一天,山中的獵戶將我的兄弟姐妹殘忍殺死,把滾燙的油灌入它們的咽喉,劇痛讓它們從自己的皮中掙脫出來——這樣,獵人們就能剝到完整的皮毛。
「我眼見兄弟姐妹的慘狀,以為人類是自己這一生最大的敵人——可後來我卻發現,自己並不是狐狸,而是人。」稱心恍然笑了一下:「很荒謬麼?你假想中那個最大的敵人,原來是自己——當年,他們正是因為看到山上有小孩兒的腳印,才追到山洞裡,發現了我的兄弟姐妹並殺死它們。原來,我才是一切罪的源頭。
「我雖然漸漸能聽懂人的話,卻不願意開口說話,世界像一個巨大的石磨盤,壓在我年僅五歲的身軀上,夜夜磨出恐懼和噩夢的汁來,流在我臉上。在接下來的八年,收養我的順伯夫婦對著一個不肯開口說話的孩子,始終關懷慈愛。八年後,在我十三歲時,我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是對順伯說的。我說:‘爹。’那時順伯的表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滿臉縱橫驚喜的眼淚,他拿著家裡僅有的幾個銅板,說要去買些豬頭肉來慶祝。
「那日我到田裡去摘菜,回來卻只看到一屋子的血跡。順伯倒在門口,全身的血都快流乾了,手裡還拽著一塊豬頭肉和一根糖葫蘆。我沒想到,他為了這麼點東西——能見證他喜悅的東西,丟了性命;更沒想到,我這輩子就叫了他一次‘爹’。」
小和尚的敘述平靜如水,太子卻失聲痛哭。
一念之仁,可能就是罪的起點。
對於那些能掌控別人命運的人來說,仁慈,有時比冷酷帶來的殺孽更重。
「……那天的血腥味太重了,比上一次我眼見兄弟姐妹被活剝皮時還重。我昏了過去,醒來時在一個人的懷抱裡。我分辨不出他的年齡,只聞到那一身清秀的煙雨江南,和窗外的雨聲成了一體,天地就這麼靜默悲傷著,沒有打擾。他說:‘人生聚少離多,死在最欣悅的時刻,未必不是幸運。’
「那個人就是我的師父。」稱心:「師父說,只要願意,一個人可以成為任何人。」
「我成了一個僧人。村民們流傳的狐妖殺人的傳說,那個‘狐妖’就是我。每每聽到狐狸的求救聲,我就會身穿紅衣前去,因為我熟悉狐狸的體態動作,讓獵人一時分不清是否狐狸幻化為了人形,迷惑時已被一舉擊殺。
「那日,在樹林中殺死侍衛周亭的人,也是我。被你射傷後腿的一隻狐狸倒在草叢裡,嗚咽叫著‘疼啊疼’,那個來撿獵物的周亭想殺它,我用火蠶絲迅速割斷了他的脖子。然後我抱著狐狸躲到茂密的大樹上,雨是在這時開始下的,血水從葉子的縫隙滴落下來,我看到你下意識地伸手擋雨,手掌沾了血水。周亭被殺讓你們都亂了方陣,沒有人想到抬頭去看樹上,才讓我無聲無息脫身。
「四年前,我本已是該死的人,師父卻讓我活了下來,我不曾剃髮,不曾戒殺,數年來青燈古案讀遍佛經,閱盡世間悲苦——其實連我自己也分不清,心中的佛念是真是假?」他握著佛珠的手微微顫抖,神態有些悵惘,修長錚直的頸項似蓮花,莊嚴慈悲竟讓人不敢逼視。
那魅惑如狐的少年,和眼前清正如佛的僧人,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火焰舔上了垂地的衣衫,有種撕心裂肺的美。
李承乾一時間不知該哭該笑,只覺得心頭劃開刀傷,血淋淋地燙,他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黑夜捨棄了所有的星,也得不到朝陽;冰捨棄了所有的堅強,也得不到春的懷抱。
他死死盯著他:「無論我怎麼做,你還是——那,你為什麼要入宮來?為何要在這渺茫塵世、窒息宮殿中,給我一個虛假的……美夢?」
稱心驀然一顫,手中的佛珠掉在地上,斷了,頓時一片叮鈴裂帛之聲,滿地珠玉。
那時,他與無箏先生對坐,也是在雨中,翠竹萬杆,窗外淅瀝飄搖著幽綠的雨絲。
師父的身形近著紙窗,也覺朦朧。
「太子不堪大用,毀之。」
籠著淡淡倦意的聲音,如同江南雨後斜出小橋的一樹淺白杏花,倦怠地美著,優雅地靜著,那字句中的寒意,卻比刀劍更狠厲無情。
毀之。
稱心在心中琢磨那兩個字的含義,看不出對方銀色面具下的表情,只能出聲確認:「師父是要廢了太子,還是要殺了他?」
這話驚天動地。更可怖的是,他二人將那驚天動地的話,如同茶餘飯後閒聊般說出來。
「也無多少區別,選你認為慈悲的方式吧。」對方的聲音很溫和,讓人覺得謙雅而親切:「當今陛下是個清醒睿智的人,想要左右他的想法,如同撼動山川,不易。」
稱心傾身聆聽,知道對方的每一個字都將在他執行的任務中決勝千里。
「想毀太子的人,向來不在少數。」無箏先生似乎專注於窗外的雨:「卻因為長孫無忌和群臣力保,輕描淡寫帶過了。」
稱心垂首謹記。
「陛下始終在保全太子,才是表象之下的真實。」燈火照在那銀色精緻的面具上,有些森冷而從容的氣味,也有些遺憾惋惜:「但太子自己,卻未必清楚這一點。他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難以撼動,那麼,陛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呢?」
火光盪漾,讓屋內的一切看上去都有些扭曲。
「我假扮狐妖入宮,卻不是為了報復。」稱心垂眸良久,終於輕輕嘆息出一聲:「我歷盡劫難悲苦,原本以為自己心灰如死,但卻因為你——」他頓住不再說。
李承乾死灰的眼中突然一亮,像是一把火扔了進去,不死心地燃著。
稱心望著他。我這最後的一擊——你可能承受?
他掌力凝聚,突然朝李承乾拍去!
任誰也想不到,這纖弱少年竟有如此渾厚內力,李承乾的身子頓時飛了出去,而此時凜凜火光中,頂梁房柱轟然傾斜,聚成一座火紅的墳冢,將少年的身影瞬間淹沒!
掌風離開了少年的手掌,仍然有生命力一般,穩穩將太子推送到門外清涼的夜色中!
「太子!」
「太子!」
救火的侍衛們衝了上來,李承乾掙扎著爬起來,就要朝裡面衝去:「稱心還在裡面,快救人!」
侍衛們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卻沒有人動。
「我讓你們去救火!聽到了沒有?去救火!」李承乾失態大吼道,面目被火光映得猙獰,聲音最後竟帶上了乞求的哀慼:「快去救火啊……裡面還有人啊!」
尹將軍緩緩說:「陛下派我們來,原本就是要殺了他。」
話音落地,屋子終於轟然倒塌,發出沉悶的巨響。
「此人臨死還要弄出一場大火鬧事,果然不簡單。」尹幼玉冷冷吩咐左右:「救火,收屍。」
他們在說些什麼,李承乾已經聽不清楚,他的耳際劇烈地轟鳴著,有大火燃燒的聲音,有屋樑斷裂倒塌的聲音,還有稱心那未說完的一句:「卻因為你……」
不知過了多久,幾個侍衛抬著屍體出來了。李承乾眼前昏黑,全身都已涼透。只見稱心的手足四肢已經被燒得慘不忍睹,但臉孔只是沾了些黑灰,還能依稀看出清俊神韻。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李承乾終其一生,也無法再解答這笑意的真正含義,只知道這微笑在他心口劃了一刀,永生無法癒合。在看到屍體的一刻,他已經無法遏制地大吼一聲,驟然暈厥過去。
侍衛們慌忙架住暈倒的太子,在昏迷中,李承乾仍然緊緊握著雙拳,彷彿握著匕首般剮骨的仇恨。
幾個人搬著稱心的屍體,少年最後遺留的笑容十分安詳,卻微微驚心動魄——那絲笑容,帶著成竹在胸的從容,也帶著捨命相陪的酷烈。
太子,我的最後一擊,就是我的生命。
「要毀一個人,最好的辦法不是藉助外力。」那時,窗外雨聲清涼透心,無箏先生敲著古舊的窗欞:「而是讓他自己走向毀滅。」
以我的生命,讓你走向毀滅。
十、歸何憂?
貞觀十七年四月初六,太子李承乾謀反,失敗後被罷黜貶為平民囚禁。
「毀掉一個人,和殺了他,我原以為,你認為慈悲的方式是後一種。」芳草悽悽,一個藍衫人在墓碑前溫和悵然地嘆息。
這墓只是衣冠冢,三兩隻烏鴉盤旋而過,也不停留。
「無論如何,都希望對方能活下去,究竟該說你心狠,還是心軟?」
四野無人,只有野草在春寒的風中瑟瑟作答,像是早春纖瘦的手臂輕輕環抱住大地不安的靈魂。
藍衫人轉過身去,不知臉上可有悲容。
多年前,也是這樣細雨如訴的早春,他與稱心臨窗對坐。
他問:「什麼是佛?什麼是魔?」
稱心答:「捨身成仁是為佛,大開殺戒是為魔。」
他微笑著摘下面具,剎那側影那麼美,彷彿下一刻就會老去;他的笑容又那麼明亮,彷彿永不蒙塵的月亮。
「我不懼成魔。」青年負手睥睨懸崖之下紅塵滾滾,微微一笑,「只是,不能讓她看見自己的心魔。」
經年紅塵已舊,當日臨窗對座聽雨的人,終究是不在了。
晨曦微露,大地被朝霞濺開大片的血色,藍衫浸透著血紅,妖邪而壯美。
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