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可是那天晚上,我還是沒有睡著。在悶熱的被褥裡輾轉反側,我內心不斷重複著「不如我們一起去看《2001太空漫遊》吧」、「我有兩張電影票,你願意跟我一起去看《2001太空漫遊》嗎」這樣的話。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汗流浹背地轉了二十幾戶人家。跟往常一樣,多數人都讓我把答卷留下先回去,或許是我漸漸習慣了吧,已經很少會被人拒絕了。
調查區域也已離開了舊城區,變成了八王子和高尾一帶。那一天,我在外面一直走到深夜十點多。
又過了一天,中午十二點,我意氣風發地捧著二十八份調查結果,坐在了「o」店內。十二點二十分,小池理津子出現了。她在門口看到我,叫了一聲「哎呀」,隨後便來到我身邊。
「你好。」
我說。
「你昨天怎麼沒來呀。」
她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問道。
「啊?」
我不由得反問了一句,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幻聽了。緊接著,喜悅慢慢地湧上我的心頭。理津子看到了我,還跟我打招呼了。她沒等我貼過去,自己就走到我的座位上來了。不僅如此,她還問我昨天怎麼沒有來。
「是啊,昨天我可認真工作了。要不給你看看我的成果?你看。」
說著,我開啟提包,故作沉重狀,捧出了那二十八份答卷。
「呀!」
她瞪大了眼睛,隨後伸出手,擋住了我正準備把答卷放在桌子上的手。
「小心點,別又把水灑上去了。」
她說。
「太過分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說。但我還是尊重了年長女性的意見,將調查問卷塞回了包裡。
這時,服務生過來為我們點餐了。
「什錦三明治和檸檬茶。」
她說。
「你中午總是吃三明治呢。」
我說。
「是啊。」
說著,她突然用一種戲謔的目光盯著我看。那雙眼睛似乎在說,今天你要用什麼樣的鬧劇逗我開心呢。
不過,我卻並不討厭此時此刻的氣氛。
「莫非你還想看我鬧笑話嗎?」
她輕笑一下,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是的。」
「那我就獻醜了。」
我收斂目光,思考了片刻。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就算包上一層戲謔的外衣,還是讓我心跳加速了不少。
我抬起頭,看到小池理津子正盯著我。
「你想跟我一起去看《2001太空漫遊》嗎?我這兒正好有兩張票。」
我豁出去了。再看小池理津子,她瞪圓了眼睛,似乎以為我在開玩笑,一下反應不過來。
「《2001太空漫遊》?」
她問。
「是電影啦,電影。東京劇院正在上映這個片子呢。你不喜歡科幻電影嗎?」
笑容已經從她的臉上消失了,我頓時緊張起來。
「也說不上喜歡或是討厭啦,可是……」
我非常害怕從她口中聽到拒絕的言辭。就算她不答應也好,總之我不想現在就聽到她拒絕我。因此,我趕緊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電影呢?純愛類的?」
她的回答讓我備感意外。
「我最討厭純愛電影了。」
她乾脆地回答道。
「那你喜歡什麼電影呢?」
「動作片和西部片。」
這個回答同樣讓我備感意外。
「動作片?」
「像史蒂夫·麥奎因的電影。」
「那西部片呢?」
「《奪命判官》和《原野奇俠》這型別的。」
「哦,原來你的愛好這麼不像女孩子呢。」
「其實我一點都不像個女孩子啦。」
「那真是太意外了。對了,你喜歡《生死戀》和《羅馬假日》嗎?」
「《羅馬假日》還好,但《生死戀》我最討厭了!」
「哦,那又是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啊。反正就是討厭。那你呢,你喜歡戀愛電影嗎?」
「嗯,其實……也還可以吧。」
「真像個女孩子。」
小池理津子哼笑了一下。這時,三明治和紅茶被送了上來。我又成了欣賞她吃飯的觀眾。
「我怎麼沒見你吃過午飯啊,莫非你沒那個習慣?」
理津子問我。
「你總是在我吃完飯後才來。所以,我都吃過了。」
「是嗎?」
理津子的性格真不可思議。平時總是非常溫柔,善解人意,但有時又會用高人一等的冷淡語調說話。
「要是你今天也想看著我吃三明治,就給我說點好玩的吧。」
她用有些人甚至會理解為傲慢的語氣對我說道。
「聽你這麼一說,莫非你每天都過得很無聊嗎?」
我說。
「是啊,我實在太無聊了。」
「那你喜歡聽什麼樣的事呢?」
「說說關於你的事情吧。」
「我的事情?」
「嗯,比如說住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我住在蒲田。從蒲田車站步行十五分鐘,有個叫安田第一莊的公寓,我就住在那裡。我是個大學生,現在正放暑假。」
「我要聽的不是那種平淡無奇的事情,你就沒有更加奇怪的經歷嗎?」
「奇怪的經歷?你是說,不想聽我平時總在車站前的飯館吃飯這樣的話嗎……」
「對,我不要聽那種。我要聽更加奇怪的經歷。」
她慢慢開始對我展現出任性的一面了。
「那麼,不僅僅是蒲田,我有時還會遠征到自由之丘的意式麵館去。」
「真的嗎?我母親也經常到自由之丘那一帶去。」
我們東一句西一句地閒聊了一會兒,她又像上次一樣看了看錶。
「時間到了,我得回去幹活了。」
「那我也得走了,得去讓你檢查功課了。」
「是啊,我們快走吧。」
「電影的事情,能請你考慮一下嗎?」
我飛快地說。
「啊,那個啊,可是我……」
「請你明天或後天再給我答覆,我會等你的。」
看她的表情,我就有了被拒絕的準備。可是,就算同樣是拒絕,我也不想馬上就聽到。
「好吧,那我考慮考慮。」
她如此說道,我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我就能再做一兩天美夢了。
2
第三天中午,我又帶著二十三份調查結果坐到了「o」店裡,並且見到了小池理津子。可是她並沒有四處尋找我的身影,而是在門邊的座位上坐下了。她的樣子看起來很奇怪,於是我又帶著水杯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中午好。」
我揹著黑色單肩包,右手拿著水杯,左手拿著點餐票站在理津子面前。她抬起頭看著我,說了句:「是你啊。」
她美麗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笑意,與往常的理津子全然不同。我不禁感到疑惑,更加不知說什麼好。好不容易,我才小心翼翼地擠出一句。
「我……能坐這裡嗎?」
「請吧。」
理津子用冷淡的、稍微有些刺耳的聲音回答。她一動不動,甚至沒用手示意我就坐。我就像被父母叫過去準備叱責一番的小孩一樣,膽戰心驚地落了座。
好一會兒,我們都沒有說話。直到服務生來為我們點單。
「三明治和檸檬茶。」
我試圖替她說出那句話,但馬上察覺現在氣氛不對。
「你怎麼了?今天好像沒什麼精神啊。」
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我詢問道。但理津子依舊沉默了好久,才終於回了我一句。
「沒什麼,就是遇到了一些煩心事。」
「在公司嗎?」
她搖搖頭。
「跟媽媽吵架了嗎?」
我本來只是想插科打諢而已,怎知理津子的臉色突然就變了。
「為什麼?你怎麼會那樣說呢?」
「沒、沒什麼,我只是隨口說說……」
說到這裡,我想起了她母親臉上尖刻的表情。
「你到底是誰啊?太可怕了。」
她盯著我逼問道。看來我猜對了。
「還知道我的名字,你實在太可疑了。」
「很可疑嗎?」
我故意用滿不在乎的語調反問。
她應該是剛從公司過來的吧,我心想。若她上午一直待在公司,那為什麼還會因為今早與母親的一些口角而沮喪到現在呢?莫非是剛才在與母親通電話時發生了爭吵?
她似乎想就我為何如此瞭解她一事繼續追問下去,但最終還是因糟糕的心情而作罷。小池理津子移開直直盯著我的視線,沮喪地說:「總之,我現在沒心情跟別人談笑。」
被現場陰鬱的氣氛所震懾,我一句話也不敢說。理津子竟對我這個不太熟稔的人表現出如此陰鬱的情緒,看來她是真的很難過吧。
「那今天也就……」
我說到一半就被她打斷了。
「我希望你今天不要太多話。」
她在我面前默默地喝著檸檬茶,吃著三明治,沒有露出半點笑容。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理津子。為此,我更想知道她變成這樣的原因。她與母親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矛盾呢?
「現在,你想讓我幫你轉換一下心情嗎?」
看她吃完,我戰戰兢兢地說道。
「轉換心情嗎……」
她隨口說著,思考了片刻。
「我現在沒那種心情。」
聽到這裡,我悄悄嘆了口氣。要是她回答想轉換心情,我還打算再次邀請她去看《2001太空漫遊》來著。事到如今,我已經徹底絕望了。是時候像個大男人一樣,該放手時就放手了。現在這個時機實在是太糟糕了。
「沒辦法,那我放棄了。」
我說。
「我還是找別人一起去看《2001太空漫遊》吧。」
「等等,你是說電影嗎?」
理津子突然問。
「是啊,是電影。」
理津子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好像丟了魂一樣。
「喂,你還想邀請我去嗎?」
她第一次用「喂」來叫我了。
這還用問嗎?我是要找別人一起去,但現在畢竟是暑假,那些狐朋狗友幾乎都回老家去了。
「那當然想啦。」
「好吧,我跟你去。」
理津子答應得實在過於爽快,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今晚可以嗎?」
「今晚?啊,可以,當然可以啦,我什麼時候都可以的。」
「那傍晚六點半,在東京劇院門前等我,怎麼樣?」
「那當然好啊!」
「好,我一定會去的。你要等我哦。我得走了。」
理津子站起來,隨後便拿著自己的點餐票,快步離開了餐廳。
我又在那裡坐了一會兒。我完全無法相信剛才那一幕,真想捏捏自己的臉,看是不是在做夢。
不一會兒,喜悅開始湧上我的心頭。終於,我終於能跟理津子去看電影了。
3
如此這般,我第一次跟小池理津子有了這麼一個像樣的約會。我實在等不及了,五點半就跑到東京劇院門前,買了兩張電影票等在那裡。而且,我一點也不覺得一個小時有多漫長。不管是兩小時還是三小時,只要對方是理津子,我都會滿心歡喜地等在那裡的。
電影的內容我一點都沒看懂。那部電影即使是一個人去看,也不太能明白,更何況我身邊還坐著小池理津子,哪裡還有時間去關注電影的內容呢。每當畫面切換到昏暗的宇宙空間,我都會偷偷看一眼理津子的側臉。因為我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幸運,必須無數次確認她真的就在身邊。
因為不斷分神,在我們離開東京劇院,走進一家古舊的西餐廳吃飯時,我根本沒能在剛剛看完的電影中找出任何可聊的話題。即便到了現在,我還是無法理解、回憶起那部電影的內容。只依稀記得裡面出現了星星和宇宙飛船,具體情節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小池理津子的心情依舊很糟糕,但比起剛才已經好了很多,偶爾還能對我笑一下。
「那就是你喜歡看的電影型別嗎?」
理津子問我。不過,其實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看那樣的電影。
「呃,算是吧……」
我做出了模稜兩可的回答。
「不好意思,我覺得那部電影不怎麼樣呢。」
理津子說。
「不好看嗎?」
「嗯,不太好看。有點無聊。」
「是嗎,很無聊啊。其實說實話,我也覺得挺無聊的。」
我也實話實說。最後,我們倆一起笑了。
「你好像心情好點了呢。」
我試探著問道。
「嗯,是好點了。」
理津子自言自語般回答,但我的話無疑勾起了她不好的回憶,讓她又變得沉默寡言了。
「你好像一點都沒打算問問我的名字呢。」
我稍微有點焦躁了。
「啊?哦,對啊,真抱歉。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報上了自己的姓名,並再次透露了自己住的地方、公寓的名稱,甚至還想把電話號碼也報出來,但我當時並沒有電話。
「小池小姐,能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嗎?」
我咬咬牙問道。理津子聞言,驚訝地看著我的臉。
「電話號碼?為什麼啊?」
被她如此義正詞嚴地反問回來,我不禁感到心寒不已。
「你想給我打電話嗎?」
「也不是這麼說,只是想知道而已。」
這真的是實話。我只想拿到她的電話號碼,像交通安全的護身符一樣隨身攜帶而已。
「那不行,我不想告訴你。」
她非常乾脆地拒絕了。這讓我非常受傷。
「我得回去了。」
理津子說。就這樣,我寶貴的約會即將草草結束了。
「你想不想喝咖啡?你看,就像那邊那幾個人一樣。」
「不,算了吧。現在太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要被母親罵的。」
理津子站起來。我看了看手錶,原來如此,現在已經十點多了。
或許是因為心靈受傷,又或許是心慌意亂,我在緊跟著理津子站起來時,說出了一句讓我後悔一輩子的話。
「小池小姐,不如我送你回品川吧。」
理津子突然停下了正準備掏出錢包的手,死死盯住我。不,她或許只是單純地看著我而已,但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後,我因為心虛而誇大了她目光的含義。
「為什麼?」
一段時間的沉默後,理津子終於開口了。
「因為我們坐的路線是同一條啊,我住在蒲田,所以……」
「我問的不是那個!你剛才不是說要送我回品川嗎?」
「好像是說了吧……」
我試圖以裝傻來掩飾自己的失策。
「我從來沒說過我住在品川啊。你這人實在太奇怪了,為什麼會這麼瞭解我呢?太可怕了,快老實交代。」
小池理津子說著,又坐回了椅子上。沒辦法,我也只好跟著坐了下來。
「好了,快解釋。」
理津子用嚴厲的語氣逼問我。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嚴肅,應該說,看起來怒火中燒。
「其實我也沒什麼好解釋的。」
話雖如此,我卻不知該如何向她說明事情的經過。自己好像已經惹怒了理津子。這要是告訴她我每天從病房視窗用望遠鏡偷窺她的生活,她肯定要火冒三丈了,搞不好還會就此跟我斷絕來往。不,一定會那樣的。
可是如果什麼都不說,理津子今後肯定不會對我產生進一步的感情了。今晚一別,明天說不定又得倒退到只能一起在「o」吃午飯的淺交了。既然如此,我還不如儘量利用一下自己給她帶來的神秘感。這樣一來,我至少能在她心裡留下深刻的印象。
「其實,我知道你的所有事情。」
我開口道。理津子並不回應,只用目光催促我快說。
「我知道,你住在品川外科醫院附近一個獨門獨院的小樓裡。前不久你父親去世了,現在與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你家周圍三面都是高層建築,看起來就像山谷間的小樓一樣。
「我還知道,你家馬路對面有一家叫‘r’的咖啡廳,你有時會到那裡吃早餐。斜前方是超市,超市樓上開了家美容院。你和你母親都會到那裡去做頭髮。你家附近的商店街上有一家叫‘k’的蛋糕屋,你經常在那裡買蛋糕回去。」
隨著我娓娓道來,理津子的臉上漸漸失去了血色。她的雙唇正在微微顫抖。我對自己的話語製造出的效果感到驚訝萬分,忍不住停了下來。隨後,我們之間就只剩下了讓人費解的沉默。
我無法理解這陣沉默的意義,因此感到了些許迷惘,試圖說些什麼來打破它。就在那個瞬間,突然發生了一件讓我難以置信的事情。
「什麼嘛!」
理津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店裡的客人一下都看著我們,這讓我一陣膽寒。
理津子此時已經站了起來,她面色蒼白,嘴唇依舊不斷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終於明白那是出於憤怒的緣故。雖然理解了,但卻對其中緣由一無所知。
「怎、怎麼了?」
我膽怯地說。
莫非我惹她生氣了嗎?
「這到底算什麼嘛!你究竟是什麼人?!既然你知道了這麼多,為什麼還要接近我?!難道是在玩弄我嗎?!」
現在回想,她當時的身體狀況肯定是不太好的,與母親的爭吵一定也一直讓她記掛在心。最糟糕的事態竟同時出現了好幾個。
她的聲音迴盪在店內。我卻無法理解其中緣由。面對這一險惡的事態,我竟然毫無頭緒。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理津子猛地轉過身,她的身體一下掀翻了椅子,發出一聲巨響。理津子朝出口猛衝過去,像一陣風颳過了狹小的店內。
我也趕緊站起來,拾起點餐票緊隨其後,隨手拽出兩三張千元鈔票,不等收銀員找錢就衝了出去。
推開玻璃門跑到大街上,我看到理津子正向著電通大道跑過去。我毫不費力地追上了她,此時,我們已經站在電通大道的路邊了。
「等等!你先等一下啊!」
我繞到理津子前面,把她堵了下來,抓著她的肩膀說道。當時我們身邊有大量的醉漢正在搖搖晃晃地走著。
「我還是沒搞懂,你能告訴我嗎?為什麼要生氣?」
我一邊喘氣一邊問。
我的計劃是這樣的。先故意提出一個謎團,讓理津子十分好奇卻摸不著頭腦,然後我再說,如果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如此瞭解你,那就明天傍晚再與我見一次面吧,到時候我才會把理由告訴你。我心裡想的,只是這麼一個無聊的陰謀而已。沒想到如今竟落得個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下場。
「為什麼?!你居然還問我為什麼要生氣?!」
理津子也喘著氣。她肩膀劇烈起伏,因為怒火和激動的情緒,連說話都頗費力氣了。但我卻並沒有這樣的症狀,於是我說:「我都告訴你還不行嗎!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生氣,但我其實在離你家不遠的那個醫院裡住了兩個月的院。就是品川外科醫院。」
一邊說著,我意識到自己的肩膀也在劇烈起伏。看來我的情緒也很激動。
「從我病房的窗戶能看到你家。我知道你家朝向大街那一面是紅磚牆,院子裡還種了許多樹;你住的那個兩層小樓,從我病房的窗戶看過去,就像放在高樓腳下的存錢罐一樣。
「我很喜歡你家的小樓。因為受了重傷,根本下不了床,所以我只能一天到晚盯著你家看。那已經成了我唯一的樂趣了。
「看著看著,我就發現了你。這是真的,對我來說,你就像天使一樣。我是說真的,絕對沒有說謊。我一直對你憧憬不已。我非常非常喜歡你,心裡一直在想,一直在期盼,哪怕是一次也好,我真想跟你說說話。所以……」
我突然躊躇了。真的要說出真相嗎?萬一說出來,我會不會被討厭呢?
無所謂了,我又想。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撒謊了,也不想再做一個靠堆積謊言騙取信任的男人。如今我要向她展示真實的自我,若因此而被討厭,我也認了。
「所以,我就跟蹤了你,也知道了關東調研中心這個地方。後來,我就加入了那裡的兼職隊伍。一心想著這樣一來,我就能見到你了,若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跟你說上話。
「我的夢想在今天實現了。我不僅跟你喝了兩次茶,說上了話,甚至還一起去看了場電影。因此我已經再沒有任何遺憾了。這樣一來,就算與你分別,我也不會太難過。可是,我唯獨不希望你一直對我抱有誤解。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生氣,但我剛才已經把自己的所有想法都告訴你了。我喜歡你,太喜歡你了,所以才會故意接近你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理由。要是你對此有所誤解,我會很傷心的。
「我總是會一整天都想著你。每天每天,一直都想著你,甚至連晚上做夢都會夢到你。所以我不希望被你誤解,如果你討厭我,這也沒有辦法,但在被誤解的情況下從此無法相見,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難過了。」
說著說著,電通大道的燈光突然模糊起來,看來我已經熱淚盈眶了。唉,自己怎麼會如此脆弱呢。沒點男人樣,也不夠強壯,簡直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似的。我甩了兩三下頭,試圖甩掉悲傷。但悲傷卻牢牢佔據了我的腦海。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哭成一個淚人了。想到這裡,我像是要對自己的脆弱做出挑戰一般,鋌而走險了。
其實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在這個深夜,在周圍擁擠的人群中,我緊緊抱住了理津子,將自己的嘴唇按在她的雙唇上。既然要訣別,不如在最後給自己製造一些回憶吧。
我們的嘴唇一直貼合在一起,似乎過了很長時間。我閉著眼睛,這樣一來,路旁的人群一下都消失了,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人。漸漸地,我意識到理津子並沒有把我推開。與此同時,我也感受到了難以置信的幸運。
在周圍醉客的高聲嘲諷中,我放開了她的唇。剛才那個瞬間讓我感覺到了某種眩暈。而理津子此時依舊緊閉雙眼,與我僅有咫尺之遙。她緩緩睜開眼,目光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倔強,而是多了幾點淚光。
對我來說,她的淚至今仍是個謎。關於小池理津子,我還有許多需要了解的地方,但我卻徹底陶醉在了自己的世界裡,絲毫沒有關注她內心的起伏。因為我當時還無暇顧及這一點。
「這樣很痛。」
理津子小聲說。此時,我才終於發現自己正用渾身的力氣,緊緊抓著理津子的手腕。
「啊,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