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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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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今天早點回家休息吧。」

最上說完,拿起空的啤酒罐站起身來。本想閒坐一會兒才拿了酒來,可惜現在完全沒有了心情。

「辛苦了。」

身後傳來衝野和沙穗的聲音,最上走出了辦公室。

已經二十三年了。

那是距離現在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前的事情了。

最上學生時代曾借住在北豐宿舍,管理人久住夫婦的獨生女兒由季被人殺害了。

由季當時是中學二年級的學生,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到了結婚生子的年紀。

時隔四年,最上再次見到由季時,她已經成了棺中之人,眉眼間已經是一副少女初長成的模樣。如果順利長大,應該很受男孩子們歡迎,很容易得到幸福的吧。

可是由季卻再也不能長大成人了。明明一副馬上會睜開眼睛對他說「毅,好久不見,你怎麼樣啦?」的樣子,可是現實中,她卻永遠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幾個小時後被火化成灰。那景象看起來是那麼不真實。

被白色圍巾蓋住的細頸上面,殘留著手勒過的紅黑色印記。

「喉嚨都被捏斷了,那麼纖細的脖子,太可憐了……」

北豐宿舍原先的租客水野北佐夫哭著移開了覆在由季脖子上的白巾,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最上的腦海裡。

那位水野,從市之谷大學的法學部畢業之後進入通訊社擔任政治記者,由季事件過了大概一年,從通訊社辭職,成了週刊的簽約記者。他得知由季案的搜查陷入困境,於是毅然決然換了工作。

沒過多久,水野所寫的《根津女子中學生被害事件——一名可疑男子》的報道在《日本週刊》上刊登了出來。

水野說這是一篇真實的「小道訊息」。警方也因此接到了不少投訴。雖然文中隱去了姓名,但是讀者讀過之後能清晰地判斷出誰是可疑的人。如果放到現在的標準,雜誌社也許會在報道前再仔細斟酌一番,不過過去確實相當大膽。後來還出現了其他雜誌進行後續追蹤,不過始終沒有迎來警察逮捕此人的那一天。

如果是政治家的瀆職案或者經濟案,往往外界的輿論報道能影響搜查的進展,不過由季的案子不屬於此類。搜查之所以停滯,是因為警方沒有找到決定性的證據,水野本想通過這篇報告從背後推動警方的搜查,遺憾的是,計劃落空了。

聽說警方在審訊時也花了很大的功夫,但是那個傢伙死不認賬,厚著臉皮逃得乾乾淨淨……

水野把深入採訪得知的事情經過講給了最上他們聽。

不僅如此,他還將沒有報道出來的搜查細節整理成了採訪筆記,分發給了最上、前川這些北豐宿舍的舍友。不知道他這樣做在期待著什麼,也許搜查原地打轉沒有進展,使得他心中一直在懷疑自己轉行做雜誌記者的意義吧。如果不是通過這樣的方式和最上他們分享內心的絕望,可能很難支撐下去。

無法考證水野在採訪時捕捉到的內容有多少真實性,不過,不得不感嘆他調查的深入。雖然最上後來上任檢察官成為搜查方,但是仍然沒有辦法拿到跟自己工作無關的迷案資料。由季的案件經歷了怎樣的搜查,最上是通過水野的採訪筆記得知的。

現在這份採訪筆記放在自家書房的書架上,和其他的案例研究資料放在一起。

回到官邸,客廳裡散落著韓國旅行指南,朱美正看得如痴如醉。最上顧不上她,一個人走進了書房。

數十年了,這份資料再也沒有開啟過,只是每次搬家時從一個書架移到另一個書架上。最上扭開臺燈,將這份資料抽出來,放到桌子上開啟。

最上一頁頁翻看著水野這份a4紙大小的多達十多頁的採訪筆記,尋找著想要的內容。

松倉重生。

果然是這個名字。

由季案件中,被視為最接近真兇,卻因為沒有關鍵證據而未能被警察逮捕的人。

從出生年月來計算,今年六十三歲。

是他沒錯了。

最上大口喘著粗氣,激動的情緒難以自持,不由得一把抓住了桌子的邊緣。

由季二十三年前已成灰燼。

而這個男人在這二十三年裡逍遙自在地活著。

原來他在這裡。

根據水野的採訪筆記,二十三年前的7月29日晚上八點十分左右,由季慘死的屍體在自家書房被發現。夫婦二人為了夏日祭的事前準備外出了兩個小時,回家便看到了悽慘的一幕。

久住一家住在北豐宿舍樓的一層,有客廳、夫妻的臥室和由季的書房兼臥室共三個房間,另外帶有廁所、洗手檯和浴室。廚房用的是給住客提供伙食的食堂。從食堂出來有一條走廊連通了這一家的房間。

走廊和食堂的出入口有一道門,從走廊一側將門把手中間的旋鈕擰上就算上了鎖。睡覺的時候一般會關上這道鎖。雖然平時這道鎖不關,但是宿舍的住客們不會私自進入走廊。最上他們如果找兩夫婦有事,也只是開啟這道門往走廊伸個頭喊一聲。當然輔導由季學習,或者找男主人義晴喝酒的時候,會進到房間去的。

根據現場查證,當時這道門沒有上鎖。夫妻二人不記得自己是否鎖上了門。或者由季用心地鎖上了,但是在縫隙裡將鎖具滑開也並不費力,所以不管怎麼說,犯人從這裡侵入的可能性非常高。

犯案五天前發生了一件事,讓久住夫婦一直後悔當時沒有問清楚。由季和朋友外出畫暑假作業裡要求的畫,傍晚回來時胳膊和腿上帶著擦傷,裙子也被泥土弄髒了。據警方調查,有目擊者說當日看到根津神社前有女中學生身上穿的裙子帶著泥土邊跑邊哭的樣子。

久住理惠看到女兒的傷問她怎麼了,由季只是回答說在神社摔了一跤。那明顯是由季為了不讓母親擔心撒的謊。

由季的遺體經過司法解剖,發現不僅手肘和膝蓋這些看得到的地方,陰部和大腿內側也有剛剛見好的撕裂傷和擦傷。由季書桌的抽屜裡發現了像是從藥店買來的擦傷藥。

另外,房間裡還發現一把扳手,也被認為跟這一系列事情有關。扳手是家裡的東西,上面的指紋是由季的,也就是說由季為了防身將扳手放在了身邊。

從這一系列關聯事件,搜查部門推測了一種犯罪情形。

在被害五天前,兇手在根津神社發現了正在畫畫的由季。一開始她和朋友一起,後來朋友先走了。隨後兇手接近由季並將她引到僻靜的地方,實施了暴行。由季的體內沒有采集到男人的體液,所以無法明確到底到了哪種程度,但是毫無疑問是非常野蠻的。

五天之後,嚐到甜頭的兇手趁由季的父母外出,侵入由季的房間想要再次行兇,結果由季手持扳手讓他無從下手,於是為了不讓由季動彈便掐住了她的脖子,就這樣將她掐死了。

水野在報道中對暴行留下的傷痕一筆帶過,但是筆記中記錄得非常詳細。受到傷害卻無法跟任何人訴說,只能將恐懼壓在心底,自己買藥來處理身上的傷口,害怕噩夢重演拿著扳手護身,一想到由季的這些樣子,最上就難過得不得了。即便如此,如果她還活著,也總會有個未來,可是兇手卻連這也粉碎了。

北豐宿舍的建築是縱長型的長方形,久住一家的玄關在道路一側。住客用的玄關在右邊朝裡的中間位置,走上住客用玄關,正面是樓梯,右邊是走廊延伸過去連線著三個房間以及廁所。二樓有八個房間,最上借住過的是205號房間。

食堂在玄關左邊。兩個長桌配著幾把圓椅,料理臺和普通人家的廚房並無二致。

建築的構造並不複雜,不過能想到通過食堂偷偷潛入由季房間的,應該是熟悉內部構造的人,結合五天前發生的事情,兇手執著地以由季為作案目標,搜查自然而然朝著調查住客及其交友關係的方向發展。

當時學生住客有四人,一樓兩個房間和二樓兩個房間。一樓有一個房間閒置。四人中有三人因為暑假回家或者出去旅行,房間已經空了很長時間。留下的一人是住在二樓的叫作稻見的大四學生,為參加就職活動留了下來,當天因為感冒臥病在床。

二樓剩下的六個房間都是有工作的人,從二十歲到六十歲年齡跨度比較大,以在鄉村工廠或者建築工地工作的工人居多。

二樓203號房間,也就是正好在由季房間正上方的房間裡,住著一個在金屬板工廠裡工作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名叫高田憲市。經常到高田房間來玩的同事,就是松倉重生。松倉四十歲,七年前跟妻子離了婚,一個人住在日暮裡附近的公寓裡。當時正值泡沫經濟時代,製造業工廠也很繁榮,但是松倉賺下的錢並沒有用在支付孩子的撫養費上,而是基本花在了吃喝玩樂上。他和高田都是單身且年齡相仿,所以經常一起玩樂。手頭寬裕就出入繁華的商業街,手頭吃緊就到各自的住處就著下酒菜喝喝小酒。那年4月,自從高田租到了那個房間,松倉就經常出入北豐宿舍,久住夫婦也知道這個人。

案發現場的由季房間裡,沒有留下可以認定松倉是兇手的證據,這就是搜查陷入困境的原因所在。

不過,正因為調查了住客及周邊相關人員的情況,才將松倉鎖定為最重要的嫌疑人。

松倉的同事,也就是北豐宿舍的住客高田憲市,當天不在房間裡,而是和其他友人到北千住吃飯,有了不在場的證明。

二樓除了回老家的學生之外,還有人或者加班,或者上夜班,或者因吃飯或泡澡外出,案發時間留在房間的有三個人。其中稻見稱因為感冒,案發時正在矇頭大睡。

住在高田隔壁的202號房的叫作大橋的男人,當時正在自己房間裡看電視觀戰夜場比賽。他說電視的聲音讓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樓的動靜,不過接近案發時間的七點多鐘,曾聽到隔壁房間有敲門的聲音。同時,住在207號房的叫作古川的男人也說聽到過二樓某個房間有敲門的聲音。按說雖然在隔壁,大橋在房間裡不可能分辨清楚是203號房傳來的敲門聲,不過他說因為203號房經常有訪客來,常能透過牆壁聽到人說話的聲音,所以想著那時可能就是203號房。根據警察的調查,另外一側的隔壁和對面的房間都沒有人曾約定過來訪。

據大橋說,敲門聲響了幾次,沒有聽到門開的聲音,訪客知道房間的主人不在便離開了。

同時,松倉的同事高田的證言也很有意思。

在案發日的前一天,因為加工金屬板時的加工處理與指示書的數字不符,松倉被專務臭罵了一通,還被責令深夜重做。第二天中午,松倉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邀請高田說要不要在工作結束後一起去上野附近玩。松倉之前有點小錢的時候經常邀請高田去上野的電話俱樂部或者桃色沙龍之類的風俗店玩樂。不過,當天高田因為常年在九州單身赴任的老朋友回了東京,兩人約好如果有空就見上一面,所以高田以「今天有點說不準」的含糊回答拒絕了松倉的邀請。工作結束後松倉也沒有過來搭話,高田以為此事已經過去了,於是回到北豐宿舍跟朋友電話聯絡之後就去了北千住。

不過在松倉看來,將「今天有點說不準」的回答,理解成「今天也許可以」也並不奇怪。一個人回到公寓鬱悶難消,還是想出去轉轉時想到先去高田的地方看看,也是順理成章的。

還有,高田記得松倉曾經好幾次提到住在樓下的由季,甚至有過「長大後會是個美人吧」「下面的毛長全了吧」「樓下晾著的內褲是那個孩子的嗎」等性暗示露骨的汙言穢語,曾讓高田目瞪口呆、面紅耳赤。

另外,關於腳印,也能捕捉到松倉的影子。

鑑定科在由季房間的窗戶外側找到了幾個相同的腳印,猜測是兇手偷看由季房間情形時留下的。結果發現,腳印和案發時自稱感冒在206號房間睡覺的稻見的一雙舊運動鞋是一致的。

稻見在春天時買了新鞋,將那雙舊的運動鞋一直放在玄關鞋櫃上面,原本想著和新鞋替換穿,結果鞋子買回來之後,舊鞋一直放在那裡沒有動過。北豐宿舍的鞋櫃上面還堆放著幾雙其他住客的鞋子,案發後,稻見的那雙鞋便不見了。

據高田說,松倉曾有一次在鞋櫃上挑選合腳的鞋子穿,雖然不記得穿的是稻見的鞋,但是松倉平時的鞋子尺碼是二十六碼到二十六碼半,而稻見那雙鞋子的尺碼正是二十六碼半。

只是,搜查員去松倉公寓查訪時並沒有發現稻見的鞋子。同時,如果單純考慮腳印,也不能排除稻見本人犯罪的可能性,所以不能作為有力證據。當然,稻見也曾被視為目標嫌疑人,不過案發當天上午他曾去附近的醫院就診並且買了藥,而且,由季五天前在根津神社遭遇暴行的那一天,他是出去接受就職面試的,這些情況辨明之後,搜查干部中大多數人認為把他視作兇手很牽強。

在缺乏關鍵證據的同時,還有其他證言削弱了追查松倉的力度。

關於案發當時的不在場證明,松倉最初說一個人在自家公寓,後來很快改了口說跟在場外馬券出售點相識的叫作柏村的友人一起喝酒。柏村是住在湯島的八十歲的獨居老人,做證說當日跟松倉一起喝酒的。據說松倉經常請他買馬券喝酒,他相信就算松倉被人懷疑了,也一定是被冤枉的。

可是在搜查員轉換說法反覆追問的情況下,這個柏村的證言表現出前後矛盾。比如說關於一起喝酒時的細節,一會兒說從九點開始喝了兩三杯,一會兒又說從太陽下山開始喝到兩人酩酊大醉,再加上沒有可以輔證的客觀證據,有人說不能作為不在場證明,應該徹查松倉。但同時也有意見認為,如果他作為辯方證人在法庭上做證,會很難對付。

不管怎麼說,只要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就很難讓松倉自首。松倉看穿警察手中缺乏證據,審訊時各種推諉避重就輕,使得警方始終無法下達逮捕令。搜查干部中也有人對松倉犯案的說法提出質疑。如果松倉是兇手,那麼由季在根津神社受傷時,就該認出了此人,明明很害怕再次遇害,為什麼不對周圍的人說?這樣推測的話,就不能排除陌生人作案的可能性了。

最上這些瞭解由季的人,很清楚她遇事喜歡獨自承擔的個性,但是不熟悉她的人,很有可能會被這個疑問影響判斷。

可是,搜查並沒有進行到需要查訪最上這些多年前已經退舍的人的地步。換句話說,搜查進行到一定程度時松倉浮出水面,基本判定了他是兇手,但是能否在法庭上舉證,成為影響搜查成敗的關鍵。雖然搜查干部中有人持不同意見,但是現場心證已經基本成立,結果松倉卻從那張無法收緊的網中逃脫,搜查失去了目標,案子只能不了了之。

如果沒有這些訊息,也許大家只能理解為這個案子沒有像樣的線索,不得不無疾而終。多虧了水野成為雜誌記者奮不顧身地採訪報道,讓最上知道了曾經有過這樣一個重要的嫌疑人。這件事意義重大。

這次的蒲田事件是否與松倉有關,還不得而知。

不過,最上感覺這把傾注了執念的接力棒,已經交到了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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