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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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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中旬的某日,衝野和小田島一起去日比谷的飯店,約了白川雄馬商量案情。繁忙的白川當天在日比谷的飯店要舉辦出版紀念演講會,他會在演講會開始前抽出時間和他們見面。

「話說,找到弓岡的影像了嗎?」

白川出現在咖啡休息室,大步走到衝野他們的桌前,也沒打招呼就直奔主題。

「沒有,非常遺憾。」小田島充滿抱歉地回答,「總覺得警察那邊把訊息全都封鎖了,我們無從下手……」

這幾日,衝野和小田島多次去蒲田,為的是確認犯人扔掉拖鞋的便利店周邊有沒有監控拍到弓岡的影像。他們已經通過《平日週刊》的船木拿到了弓岡的照片,只要有案發當日的影像資料,就有可能找到弓岡的身影。

可是,衝野他們問到的每個地方,都回答說當時的資料已經清除了,沒有留存。

其中有一家店的店主說漏嘴,曾經把記錄資料的硬碟提供給警察,不過警察很快就還回來了。之後沒過多久,警察又來聯絡,委婉地交代說可以刪掉資料了。

沒有直接說要刪掉,而是說安裝監控是為了預防店內犯罪,一般市民在店前通過的情形被拍攝下來涉及隱私問題,所以只要沒有發現犯罪行為,那麼應該儘快刪除影像記錄,也就是說建議刪除。

警察這樣的行為就發生在這不足兩週的時間內,只能給人感覺是弓岡的屍體被發現之後,檢方為了不讓辯方多事,想要一手封鎖資訊。

「你的同伴可真厲害啊。」白川苦笑著說。

辯方得到白川實力相助後獲得反轉,檢方為此也進一步加強了攻勢。

「從他們的做法來看,對方已經知道弓岡是真兇,卻還在強硬地讓松倉頂罪。」

小田島這樣嘀咕著。衝野覺得倘若最上的內心有一絲絲懷疑弓岡是真兇,都不會僅憑兇器這一個物證便要嚴肅制裁松倉。最上是從一開始就打心眼兒裡認定松倉是兇手,幾乎沒有動搖過。如果委託警察指導刪除監控錄影的人是最上,那麼他也只是單純地為了剷除公審路上的障礙吧。

以最上的為人,絕不會對這種事情有絲毫的妥協。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衝野也是因為最上的不妥協而被清除出場了。

「關於錄影,我們只能要求對方拿出他們所掌握的資料,如果裡面拍到的是弓岡就是意外收穫。」白川聳聳肩說,「總之,我們向大眾媒體傳達冤案的可能性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在公審前製造一定的輿論,審判員們就不得不慎重選擇。」

果然,白川的想法是這次的公審只要能避開死刑就算合格了。衝野雖然覺得不對,但是事實上自己去做也不會有更好的結果,於是沒有再說出勉強白川的話。

「從事有關冤案指導的人中有人對這個案子感興趣,我會讓他們前去支援松倉,到拘留所探視,堅定松倉的信心。今天的演講中我也會提起這件事,你們如果有空的話,一起來聽聽吧。」

「太感謝了,我們洗耳恭聽。」小田島面露喜色地低頭道謝。

「好了,還有別的會面,那我就失陪了。」

白川站起身來,端過來的冰咖啡還沒動過就跟著一個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男人,往休息室裡側的桌子走去。隱隱約約傳來白川爽朗打著招呼的聲音,隨後便消失在其他客人的歡聲笑語中了。

小田島羨慕地望著白川遠去的背影,過了一會兒忽然回過神來,喝著桌上的冰咖啡,看向衝野。

「衝野先生,你還沒有做律師備案吧?」小田島一副閒聊的口吻問起衝野。

「已經在申請備案資料了,再看時機吧……」

要開始律師的工作,首先要去律師協會申請備案,必須得到認證才行。曾就職東京地檢的人若要從屬於東京律師協會,也必須經過嚴格審查。

現在這個案件,只要不露面不被發現,律師協會的審查應該能通過的,但是衝野還沒有馬上去備案的心思。主要是這次的案子目前還多有牽制,自己成為律師想做什麼工作,想要成為什麼樣的律師,這些在心中還並不清晰。如果有了奮發的動力,就會充滿熱情。如果還沒有找到,那麼身體的引擎實在很難發動起來。

「衝野先生肯助我一臂之力,我感覺特別安心,不過當律師事關生計,還是儘早開始比較好。這個行業非常殘酷,對後來者並不友善。好比獅子和獵豹吃剩下的殘渣,才能輪到鬣狗,必須從底層做起。你雖然優秀,但是如果不夠頑強,想要在這個單打獨鬥的世界裡佔得一席之地是很難的。」小田島一本正經地說完,帶著自虐似的微笑補充道,「會像我一樣辛苦。」

衝野不禁苦笑了一下。他不覺得辛苦有何不可,也不覺得這個問題有多嚴重。

「咦,那不是船木先生嗎?」

小田島臉上的笑容一閃而過,望著人來人往的大堂,《平日週刊》的船木正在休息室外面。

小田島站起來喚了船木,船木聽到後走進了休息室。

「你們好。」

船木也是來聽白川的演講的。

「衝野先生,你和小田島先生一起來這種地方,不怕被人看到嗎?」小田島把白川的冰咖啡遞給他,船木喝了一口說道。

「不會有檢察官來聽白川先生演講的。」衝野開玩笑地說,「話說,山中湖的事情後來怎樣了?」

被衝野這麼一問,船木面露難色。

「什麼訊息都沒有。從大森的公寓消失之後,只掌握到弓岡在箱根旅館逗留的行蹤,但是沒有發現兇手,別墅周邊也沒線索。」

「這樣啊。」衝野嘆了口氣,「搜查人員裡面,也沒有可疑的線索。」

「和黑社會有關吧?」船木若有所思地說,「用了手槍,所以跟黑社會扯上關係也不為奇了。」

衝野雖然覺得不可能,但如果這不是事實,又該如何解釋?

「公審那邊呢?還看不出能取勝的跡象嗎?」船木反問道。

「託白川老師的福,相撲場打退了一局。」小田島說,「不過現在我們反撲的手被封住了。」

「嗯,最近‘白馬騎士’也被各種打擊報復的報道纏身,即便如此他還是快馬加鞭地積極參與,不過也不能一味地依賴他,無論如何小田島先生你們要靠自己努力啊。」

「兇器是最大的障礙。」衝野對這無法改變的現實抱怨道,「只要兇器在,檢方就堅不可摧。可問題是,松倉以外的人是如何操作的呢,上面居然只有松倉的指紋……」

衝野若有所思地說著,船木突然揚起手打斷了他,臉朝休息室門口的走廊望去。

是一個五十多歲,面色冷酷的男人,身穿一件舊的羽絨夾克,挎包掛在肩下。

「哎喲喲,這不是《平日週刊》的……小田島律師也在啊,這是在開什麼有意思的會呢?」

那個男人走到衝野他們桌前,不友好地看著三人,充滿諷刺地問道。

「水野先生,倒是你,有何貴幹?」船木冷冰冰地反問。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看到假裝人權派的腹黑律師齊聚一堂,我得聽聽作為被告方,有什麼好說的。」

這個叫水野的男人,往裡面白川的方向瞥了一眼,說道。

「你這傢伙,太無禮了!」

小田島提高了嗓門喊起來,水野把目光移向小田島,放肆地笑起來。

「小田島老師最初見面時還是一副清貧的樣子,現在看來已經完全被這冒牌人權派和這左翼雜誌毒害,真是可憐啊。」

「你……你說什麼呢?」

船木攔住了臉漲得通紅、嘴唇顫抖的小田島。

「算了算了,這個人就是靠惹怒對方賺錢的記者,還是不要當真了。」

原來這個男人,就是曾經住在根津案中的單身公寓,和被害女中學生相識的《日本週刊》的記者。衝野從他們的言談中推測出了男人的身份。

「那麼,這位也是律師?」水野注意到了衝野,目光投向衝野。

「新來的律師。」船木像是早有準備,乾脆地回答,「是小田島先生在法律學校的朋友。沖田先生,這位是我們的勁敵《日本週刊》的主筆水野先生。」

水野眯著眼睛盯著衝野看了看,小聲哦了一聲。

「像個新人,是來拜聽大師的講話嗎?」

「哎,是的。」衝野面無表情地接了水野的話。

「沒法讓人感動啊,」水野說,「難得的年輕人也要被汙染了。」

「水野先生,不要在這兒多管閒事。」船木壓低嗓門說。

「人權派啊,」水野毫不理會,繼續說,「明明是個褒義詞,現在倒成了揶揄某些人的稱呼了。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叫作冒牌人權派。年輕人可不能學啊。」

「喂!」

小田島抬高嗓門,船木趕忙用手製止了他。

「在這種人看來,律師全都是偽善者,金錢的奴隸,這種想法才是左翼思想呢。」

「我可沒說全都是。」水野用手指著船木,「真正的人權律師才不會想要萬眾矚目。他們大隱於市,天生有保護弱者的情懷。」

「比方說誰?」

由於工作關係,船木對律師界還是比較清楚的,於是挑釁地問。

「我就說一個人,在月島經營一家小事務所的前川直之律師。」

船木似乎沒聽過這個律師,顯得有些納悶。衝野也沒聽說過。

「如果有興趣,可以去拜訪一次看看。」水野看著衝野說,「他是我的後輩,住在隔壁宿舍,一直拼命努力學習。可能是從物質匱乏的學生時代延續過來的秉性,到現在腦子裡還是沒有賺大錢的想法。他不想要豐功偉績,無慾無求,只想幫助那些有困難的人。那個政界的幕後捐款事件,特搜部出動時,表面上高島進和丹野和樹的顧問律師是山北光明,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山北是像白川一樣的作秀律師。對死去的丹野來說,當時能直抒心中苦悶的人不是山北,而是前川。不能到臺前,寧願在幕後奉獻。即便最終是最差的結局,所有的努力都白費,那傢伙只能默默收拾心情,迴歸到日常。電視上只看到北山言辭尖銳地批判檢方,其實還有這些背後的故事。」

一直默默聽著的衝野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陰影。本以為水野說的事情和自己不相干,但是聽到丹野和樹的名字時,不經意間他出現在了自己面前,衝野感覺自己身體開始僵硬。

「不過,正因為有《平日週刊》這種先是靠特搜洩露的情報對高島、丹野圍攻絞殺,現在又倒打一耙開始打擊檢方的媒體,山北想要大肆煽動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面對這樣的冷嘲熱諷,船木正打算反駁回去,卻被衝野搶先發了聲。

「丹野議員為什麼不和山北先生,而是和你所說的無名律師前川先生商量呢?」

對於衝野脫口而出的疑問,水野放緩了語速。

「因為他們是大學同學。丹野不住在我們的宿舍樓,我不是很熟,不過他們在同一家法律研究會一起學習過,關係當然親近些。當然,並不僅僅因為親近才會敞開心扉。不管有名還是無名,丹野知道前川可以信任,才會拜託他。」

衝野終究還是意識到了那個可怕的可能性,身體好像被冰封一樣動彈不得。

他知道自殺的丹野議員原本是律師。先前也從沙穗那裡聽說過,由於丹野議員的自殺,最上的情緒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是同為事務官的長浜提到的。

最上和丹野議員是大學同學,關係要好,所以丹野自殺時最上很受打擊。

北豐宿舍作為根津事件的案發現場,當時住了很多獨身的打工者,也有幾個大學生。當時不在場證明中顯示他們是市谷大學的學生。

衝野依稀記得宿舍管理員,也就是被害人的父母——久住夫妻是從北海道過來的。最上應該也是北海道出身,曾聽過他的初次上任是在札幌。

「你怎麼了?」水野驚訝地看到衝野的臉色越來越奇怪,不覺問了一句。

最上毅當時是不是也住在那個宿舍?

這句話馬上就要從喉嚨裡冒出來,衝野還是生生咽回去了。

這個問題問出之後所要面對的世界,讓衝野覺得驚恐。

太恐怖了。

「沒……沒什麼……」

衝野呆呆地看著水野,動了動乾燥的嘴唇回答道。

然後,一直盯著衝野的水野臉色一變,兩隻眼睛失了神,表情陰晴不定了起來,彷彿在拼命地回想自己是否遺落了重要的資訊。

「你……」

他剛說出一個字,想要再說些什麼的樣子卻頓住了。目光游離之下,他像是要把衝野的樣子記下來,看了一眼就撇開了頭。

「告辭了。」

話音未落,水野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什麼呀,這個傢伙,明明說是來聽演講的,現在就離開了。」

「本來就是來砸場的,才不會真的來聽,被工作人員關在門外才好。」

小田島和船木望著水野的背影這樣聊著,一旁的衝野全然不在狀態。

「那麼,就拜託大家了。」

快到演講時間了,白川從裡面的桌子走出來對沖野他們也打了招呼,然後走出休息室。

「好了,我們也趕緊過去吧。」

小田島說著站起身來。看到小田島起身,衝野輕輕張開了口:

「不好意思……我想先回去了。」

「啊?」

小田島和船木互相對視一眼,船木先領會到衝野的立場,點點頭。

「嗯,像剛才那樣不知道又會碰到誰,你還是回去比較好。」

衝野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就告辭離開了飯店。

回到豐州的公寓之後,衝野坐在沙發裡發呆。夕陽西下,房間裡暗沉下來,他忘記了開燈,只想被緊緊擁抱。

一動不動過了很久,門口傳來了門鈴聲。是沙穗。從日比谷飯店回來的路上,衝野給沙穗發了資訊,讓她工作結束後過來一趟。

衝野總算注意到房間裡的昏暗,開啟燈,在玄關處等著沙穗。

聽到電梯門開啟的聲音,衝野開啟門認出沙穗的身影,什麼都沒說,一把拉過她的手進到房間裡。雖然沒有很用勁,沙穗還是倒在了衝野的懷裡。

「怎麼啦?」

沙穗笑嘻嘻地問。衝野沒有回答,只是抱緊了她。

沙穗也用手臂抱住了衝野的後背。

這次,她語氣裡帶著擔心地問:「怎麼啦?」

衝野環抱著沙穗苗條的腰身,盡力平復心情之後開了口,可是聲音裡還是帶著些許顫抖。

「弓岡失蹤的那個週末,最上叫我休假了。」

「欸?」

「我一直全身心投入審訊,以為他是擔心我太累,結果不是的……最上是為了那個週末能自由行動。」

「到底怎麼回事?」沙穗在衝野的耳根處輕輕地問。

「我一直以為蒲田案的搜查是田名部管理官在主導……其實不是的。那個管理官只是參與過根津案的搜查,僅憑那點糾葛是說不通的,回想起來,從一開始其實就是最上在主導。」

「最上檢察官……怎麼回事?」

「根津案裡的單身宿舍原本是學生宿舍,從當時留在宿舍的學生看來,應該是市谷大學的學生宿舍。今天,我碰到了住過那個宿舍的雜誌記者,就是那個《日本週刊》的記者。他提及了一位律師的名字,說是同住宿舍的後輩。那位律師的同學,就是自殺的丹野和樹。」

沙穗抬起頭,睜大了眼睛看著衝野。

「他們好像是法律研究會的好友,聽到這些,不用說也知道,最上也在。而且,恐怕事件的若干年前,最上也住在那個宿舍,和那個記者一樣,很喜歡那個遇害的女孩子。」

並沒有證據證明最上住過那個宿舍。了結了弓岡之後,把松倉認定為蒲田案的兇手並且捏造證據的人是最上,得出這個結論之前也許應該再慎重一些。

可是,聽了衝野的話,沙穗沒有提出任何疑問。若是如此,一切都順理成章起來,只是事實的真相反轉得竟如此巨大。

「如果是最上檢察官乾的……」

此話一齣口,沙穗的身體不禁顫抖了一下,有時看起來比衝野還要沉穩的沙穗也隱藏不住內心的震撼,可見衝擊之大。

衝野用力抱緊沙穗,沙穗在衝野懷中接著說:「手槍是怎麼弄到手的,我想我也知道了。」

衝野吃驚地鬆開手臂,看著沙穗。

「諏訪部?」

越深思越覺得最上犯案的可能性很高,與此同時,恐懼感再次襲來。

「怎麼辦?」

衝野沒有回答,只是搖頭嘆氣。

「聽我說,」沙穗抓起衝野的手腕,說,「結束吧,再深究下去,不會有好結果的。」

「讓它結束,是說甩手不管了嗎?」衝野痛心地問沙穗,「可是已經知道了……」

「已經夠了,別再管了,再查下去,只會讓啟一郎你更加痛苦。」

拼命勸說的沙穗,眼裡噙著淚水,讓衝野一陣心疼。

「把這個案子早點忘記,開始律師的工作吧。我也把事務官的工作辭掉,我們離開東京也好,去小鎮上開一間小事務所,兩個人一起努力。」

一瞬間,想到這樣的未來,那本是夢寐以求的事情,然而並沒有讓他的心晴朗起來。

「別擔心,」衝野抱著她的肩膀說,「工作的事情我會考慮的,我也想要和你一起奮鬥,我真的是這麼想的,你不要擔心。再稍微給我點時間整理一下心情,好嗎?」

聽著衝野痛苦地說出違背自己心意的話,沙穗眼睛裡閃現過一絲心疼,隨後滿懷期望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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