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是厲工這次找令東來,並不是因為自己
曾被擊敗,所以要矢志報仇,而是他太懷念那經驗,要再去經歷多一次。
厲工淡淡一笑道:「你明白了?」
傳鷹默然不語。
厲工仰天一聲狂笑,震得所有油燈一陣狂閃。
外面的風愈刮愈大。
酒家內靜如鬼域。
狂笑倏然而止,厲工眼角有點溫潤,道:「這個世界能令我動心的事
物非常少,但對於與令東來再見真章,厲某卻是沒齒不忘。當時我一聽到
簫聲,立即衝出別院,找尋聲音的來源。奇怪得很,當時隨我同在別院的
,還有其他教派的弟子和與本派有關係的朋友其二十多人、我居然一個不
見。簫聲飄忽不定,我在山野間四處追逐,始終未能找到****之人。」
厲工頓了一頓,又道:「我無功而返,別院內仍是空無一人,當時我
已經筋疲力盡,意冷心灰。坐在靜室內,靜候令東來的大駕。這刻簫聲忽
止。」
傳鷹見到厲工臉上現出驚畏的神色,知道這一代宗主陷入了當時情景
的回憶內,重新經歷當日的事物。不知有甚麼情形,能令他回憶起來也覺
得驚畏。
厲工續道:「就在這時,有人在門上敲了叄下,我立即提聚全身功力
,準備與令東來拚個生死。當時的形勢,真是千鈞一髮。」
厲工望向傳鷹,搖頭道:「結果我並沒有攻出那一擊。進來的是我的
第二徒。我連忙質詢他們到了那裡。他說他們如常一樣,都聚集在別院內
,沒有人聽到簫聲,沒有人見過我來回狂奔,一切也如常,沒有絲毫特別
。」
厲工露出一絲苦笑:「你一定以為我是走火入魔,故滿腦幻象。請讓
我給你一樣事物。」
說完便解開包袱,將一件白袍拿了出來。
白袍的背後畫滿了各種姿勢的人像,旁邊密密麻麻寫了很多蠅頭小字
。
傳鷹留心一看,都是先有一式然後再述說那一式的破法。
字形龍飛鳳舞,滿布白袍的背後。
厲工道:「當時我穿的就是這件白袍,背後給人為了這許多東西,居
然一無所覺,你看看。」把長袍的左下襬給傳鷹看。
傳鷹看到左下角盡處寫著:令東來破陰癸派天魔手七十二式,特為君
賀。
厲工道:「他那破解之法,妙絕天下,至今仍不能想出更好的破解方
法。如果我不是修成紫血大法,恨本連嘗試見他的勇氣也沒有。」
厲工又道:「其實我只想見見他而已。」
從西窩鋪往疏勒南山約八十里遠,一般行旅乘馬最快也要四日才到,
加上天氣乾燥,風沙大,沿途都是沙漠或半沙漠地帶,路程頗為艱苦。
幸好沿途有幾個綠洲,例如嘉峭關附近的酒泉,和途中的綠田,均是
各民族聚居交易的地方。
傳鷹二十多歲時曾在戈壁沙漠追殺當時肆虐的幾股馬賊,以之為練劍
物件,所以對這區區八十里行程,並不放在心上。
厲工年近七十,一生縱橫天下,經驗豐富不在話下,所以二人買了兩
只駱駝,拒絕了那些毛遂自薦的嚮導,踏上行程。
他們在早晨出發。
天氣極佳,傳鷹安坐駱駝之上,心中還想著厲工所述與令東來交手的
經過。
從這件事看來,令東來的武功完全超出了武道的範圍,而較接近八師
巴那類的精神奇功,接觸到心靈至深之處,生命的玄機。
但他在厲工身後衣服畫上破解他鎮派之藝天魔手的方法,又實實在在
是武道的極至,整件事顯示出無上宗師令東來崇高的智慧。
現在不止是厲工,連傳鷹也生出一見此「巨人」的渴望,那必是難忘
的經驗。
到了黃昏時分,兩人已趕了叄十多里路。
他們不趕宿頭,在沙漠露天濡地,準備度過一夜。
這兩人滴水不進,卻完全沒有一般人那種飢渴和疲累。
厲工道:「我感到前面有陷阱等待著我們。」眼睛望向漫無盡頭的沙
漠遠處。
傳鷹點頭表示同意,這等沙漠之地,威力最大的還是沙漠那種自然的
力量,好像飛馬會的強徒,因長年在此活動,最懂得利用沙漠種種特別的
條件,來加強他們的攻擊力,使他們更為可怕。
所以儘管以傳、厲二人之強大實力,仍不得不早作準備,以應付即來
的攻擊。
這時天色開始暗下來。
駱駝俯伏地上,頭也埋在沙裡。
傳厲兩人在駱駝間打坐。
兩人經昨夜的交談,距離又拉近了少許,像是兩個知交好友,無所不
談太陽下山,整個天黑起來,露出一夜星空,壯麗無匹。
鬥、牛、女、虛、危、室等星宿橫跨天際。
傳鷹凝神專志,感到自己成了宇宙的中心,漫天精氣貫頂而下,大地
精氣,由督脈直上,交匯於任督兩脈的周天執行裡。
一時之間,沙漠周圍數里之地,沙內每一點生命,也和自己產生感應
。
物我兩忘。
傳鷹自於戰神圖錄得到啟示後,加上無時無刻的修煉,肉體轉化成吸
收天地精華的媒介,意識的領域不斷擴張,以至經常感受到奇異的空間,
甚或超乎現實物質的世界。
他已到了煉神還虛的初步階段。
良久,傳鷹從萬有中返回自己的意識,一睜目,厲工兩眼在黑夜裡灼
灼生光,凝視著自己。
傳鷹還沉醉在剛才與天地冥合的奇異情緒裡,不欲開口。
厲工道:「傳鷹你簡直是一個奇蹟。剛才那種天人合一的境界,在你
是唾手可得,甚至已成了日常生活的大部分。在我來說,卻需天時地利、
用志不分,長時間進入心靈的深處,才偶一得之。」說完凝視夜空,沉吟
不語。
傳鷹道:「由這一刻開始,我才完全感覺不到你的敵意。」
厲工仰天一曬道:「人之感情,自生即有,若不能去,何能超脫。」
兩人陷入沉默裡。
厲工又道:「那日我見你割愛與赫天魔,毫無激動,平靜如昔,初時
以為你是天性冷酷之人,到今天才知道,你已進窺天地宇宙之道,完全超
越了這世間的情愛仇恨,譬之如天上飛鷹,世人歌頌之事物,與它何干。
」
傳鷹暗暗思索,厲工旁觀者清,這等自然轉化,自己竟是絲毫不覺。
厲工續道:「如果要選後繼令東來之人,我一定選你。我雖從魔功入
手,但敝門的紫血大法,正是使人由魔入道,便如山峰高高在上,不同的
路徑,雖有不同的際遇,目標還是要抵達山峰。」
頓了一頓,厲工再道:「想當年我魔功初成,足以橫行天下,但內心
常有不足,要知我們意念識想,通靈透達,任意翔翔,無遠弗屆,卻為肉
身所拘,縛手縛腳。故當我每感苦困,便動手殺人,希望藉那短暫的刺激
,忘卻那重重的鎖困,直至遇到無上宗師,始知別有天地,千載潛修,初
窺天人之道。」
傳鷹道:「閣下如遇上令東來,還會否與他作生死之戰。」
厲工肅容道:「令東來如能叫我進窺至道,我願叩頭拜他為師,否則
一決生死,也好來個大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