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則斜著坐在對面,看岸邊山水。
三花貓靜靜縮在道人腿上,也盯著外邊碧綠的湖水,耳朵豎著,只有偶爾水面泛起波瀾,或是岸邊有猿鳥鳴嘯,才能引得她的注意。
倒是侍女坐在一旁,無所事事,手中一根長杆,若是旁邊有另外的船來,投來目光,她就抬起長杆做個樣子,好表示我們的船雖然在走,但也是有人撐船的,免得使人太驚奇,沒人的時候她就坐著發呆。
琴聲仍舊斷續響起,婉轉之餘,又多幾分蕭瑟。
離得近與隔得遠聽來果然不同。
恍惚間岸邊草木也已枯黃,剛立秋幾天,眼前便似有了深秋之景,甚至河面都已泛起了圈圈漣漪,似秋雨連綿,可晃一晃神,一切又都如常。
奇妙的是,宋遊雖知曉這位不是人,乃是道行深厚的大妖,但也清楚知道,此時琴聲與法術靈力都沒有關係。
只能說在這個世界,道法縱然千變萬化,奇妙無比,可也不可太過高傲。須知大道殊途同歸,每一條路的終點都是大道。有些道路走到盡頭,所擁有的神奇玄妙也許會超過大多數修道之人的道法神通。
只是一句「走到盡頭」,恐怕比妖精化形還難,比神靈成神還難,也比修道之人修出高深道行更難。
良久,琴聲漸熄。
餘韻卻還回蕩江上。
女子將雙手按在琴絃上,頓時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她不急不忙,等了一會兒,才看向道人與縮在道人腿上尾巴搖晃的貓兒,笑了笑:「道長與三花娘娘感情甚好,惹人羨慕。」
「日久自然情長。」
「道長又是怎麼與她相識的呢?」
「說來有緣……」
承蒙別人盛情相邀,上門來接,還備了水果點心,撫琴助興,道人心中自然感激,於是前前後後,將當初遇上三花娘孃的經過細細講來。
講著講著,有時還會微微一笑。
腿上貓兒則表情呆愣,豎著耳朵聽著,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又好像不敢相信,曾經到如今竟像是那麼遙遠,竟有了這麼多的變化。
女子單手托腮,專注傾聽,時不時隨著他說的話,看一眼三花貓,直到聽完,才淡淡笑道:
「三花娘娘也挺坎坷。」
「世事艱難。」
三花娘娘本就很有本事,即使沒人奉她為神,她自己在田間山野捕獵也能活得很好。為了替人捕鼠去災,這才走上神道,卻沒想到惹來災禍,想想又何嘗不讓人感慨。
「船上有釣竿,道長可要垂釣?」
「在下技藝不精,釣魚十次九空。」
「那便罷了。」
「足下似有些疲累。」宋遊看向這名女子的面容。
「瞞不過道長。」
女子姿容絕世,儀態慵懶,往後一倒,柔弱無骨,只小聲說道:「陛下越發年邁,皇子越長越大,公主漸漸有些坐不住了,對我也催得緊。」
「原來如此。」
「不過這樣也好。」女子搖了搖頭,「無論是成是敗,我都可以很快解脫了。」
「公主不會在其它地方為難足下嗎?」
「我與公主早有約定,只把鶴仙樓賺到的銀錢交給她,把在鶴仙樓聽見的事講給她聽,便算報了恩了,其餘一概不管。何況此乃人間之事,使喚妖怪做些無足輕重的小事還好,若真正用妖鬼來奪權,恐怕天上天宮、世間道人都不會答應。」女子笑著說,「總之無論成敗,最多幾年,我都將離開長京了。」
這女子真是一顰一笑都媚態橫生。
以至於道人都有了些疑惑——
伏龍觀中記載得明明白白,狐妖乃是妖中仙,九尾狐也是有名的古代瑞獸,狐妖大多性格頑皮好動、常做些奇奇怪怪之事。近兩百年來,世人才開始將狐妖與魅惑掛上關係,才開始流傳狐妖勾引人的傳說,其實是謠傳。
難道是這種傳言在世人口中流傳久了,就真的變成了真的?
想歸想,口中卻也說道:
「妖怪壽命遠比凡人長,有的比一個王朝的壽命還長,對於足下而言,長京這幾年的朝堂爭端政局動盪,想來只是人生一段很短的風景吧?百年之後如今的一切都成了過眼雲煙,足下依然笑看風雲。」
「我也這麼想。」女子活動著脖子,這個動作與她的美貌與平常展現出來的氣質並不符合,「反正我活得長,用十年來報恩都不算虧。」
「是。」
宋遊打量著她的神情。
「到時我便效仿道長,洗卻平生塵土,慵遊萬里山川,去做江山風月的主人。」女子笑道。
「願足下如願。」
道人也只恭維,並不多說什麼。
「不過我有一事好奇。」女子忽然看向了他,面帶請教之色。
「但說無妨。」
「聽說伏龍觀為天下人道之巔,歷代觀主皆有神仙本領,為何卻從來沒有聽說過哪位得了長生呢?」
「不知足下所說的長生又是多長呢?」
「我見過活得最久的妖,活了兩千多年,那時候連曆法也沒有,所以也不知道究竟多少歲。聽說我族若修到九尾,也有千年以上的壽元。」女子沒有如當初的俞知州那般,說些與天地同壽日月同壽之類的話,而是給了一個較為實際的回答,「就以千年算長吧。」
「那位應當是古木化形。」
「正是北邊一株柳樹。」
「長生固然是好。」道人這才答道,「然而我觀向來不求長生,又是代代單傳,每一代都由上一代撫養長大,這般理念也就傳下來了。」
「就沒有例外嗎?」
「自然有人對長生的執念重一些,甚至有人曾真正的去追尋過,不過後來也放棄了。」
「嗯?」
女子彷彿來了幾分興趣,專注的看著他:「有什麼東西能讓人放棄長生呢?」
這倒是問到點子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