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前方走來的道人與貓與馬停下了腳步,被眾多親衛擁護著的將軍也停下了腳步,雙方相對。
「見過先生,也見過三花娘娘。」
「見過將軍。」道人也對他行禮,「一年不見,將軍可還安好?」
「喵」
「暫時過得還不錯。」
「將軍如何知道我們會在這時候回京呢?」
「陳某聽說了些光州的事情,知曉先生大致會從這邊回來,便派人在官道上留意。前些天聽人報回訊息,便每日來門口恭候先生。」
「聽說將軍已被封侯,怎敢勞煩將軍大駕。」
「沒有先生,哪來的北方大勝,又哪來陳某的爵位?」陳將軍十分平靜的對道人說,「況且陳某也只是北邊一個武人,在這長京城中,先生是陳某唯一一個稱得上故人的人了。」
「原來如此。」
宋遊露出了一抹笑意。
上次來到長京,是吳女俠在城門等待,而她之所以如此,也只是因為在城中沒有別的故人。沒想到這次再回長京,又有人在城門相候,而理由也和將近四年前的吳女俠幾乎一樣。
「先生請吧。」
陳將軍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先生遠道而來,陳某自該設宴,為先生接風洗塵。」
宋遊沒有拒絕,只是頷首道:
「便勞煩陳將軍。」
「正好秋末冬初,從外地送來了最好的松江鱸魚,便去雲春樓問問,請先生嘗一個鮮。」陳將軍說著,忽然自嘲一笑,語氣一軟,「正好陳某回京以來一直不敢應別人之請,也不敢宴請別人,今日倒是借先生的光了。」
「將軍好口才。」
「真心實意。」
便見道人與將軍並肩而行,過了城洞進了城,身後一匹棗紅馬,身邊幾名親衛,天上一隻燕子輕巧的從城牆上方掠過。
三花貓則跟在道人身邊,用一雙奇異的目光,轉頭看著這座熟悉的城池。
暗中不知多少人在窺視。
眾多親衛冷眼掃過他們,卻也很快就將目光給移開了。
陳將軍身邊的親衛哪有簡單的,放在江湖上,即使比不得幾年前的舒一凡,可放在江湖上,多數也能稱得上一流高手了,又久經戰陣這些暗中窺視之人自以為隱蔽,也確實能瞞得過不少養尊處優的京官,可在他們眼中,就像是妖鬼混入人群一樣顯眼。
只不過此處是長京,才按著將軍之令,當做沒有看見罷了。
兩人邊走邊敘舊,講著道人離開後的事。
慢慢穿城而過,到了雲春樓。
早有一名親衛去訂好了位置。
原本需要預定的雲春樓,這時候不需要了,原本供應有限的松江鱸魚,這時候也能放開吃了,就是原本訂滿了的廂房,也空出了一間來。
道人取出三花娘娘御用的小碗,放到桌上,接著便見一名名侍女款步進來,金樽清酒,玉盤珍饈,一道道的端上桌子。
「將軍太過鋪張了。」
「難得一次。」陳將軍面容平靜,看向輕巧跳上桌的貓兒,又瞄了眼外頭,「跟隨先生的燕子呢?」
「我家燕兒生性靦腆怕生,也不愛吃人的食物,便任他自在一些,不為難他了。」
「原來如此。」
「將軍幾時回的京呢?」
「今年開春。」
「過去半年,陛下也沒有命將軍回到北方的意思麼?」
「……」
陳將軍只搖了搖頭,斟酒倒滿一杯。
宋遊也給自己斟酒,扭頭一看,貓兒眼巴巴的盯著,便也給她倒上一點。
道人的招來揮去之法雖修得不算高深,用得卻越發熟練,端著的是酒壺,倒出來後已經成了裝在另一壺裡邊的醒酒湯。
「陳某先敬先生和三花娘娘一杯。」
「謝將軍款待。」
「喵……」
「先生請用筷,莫要客氣,這裡雖比軍中條件好,也請像軍中一樣自在即可。」
「自然。」
道人便率先動了筷子。
松江鱸魚正是最好的時節,沒有別的複雜做法,就是加蔥姜清蒸,淋了一些醬油,宋遊率先夾了一塊腹部的肉,卻是放到三花娘娘碗中。
陳將軍本已拿著筷子,見狀又停了下,等到道人給自己夾菜時,這才開動,同時對道人說道:「陛下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傳言是真的?」
「是真的。」陳將軍也夾著鱸魚,「在北邊聽說時,即使陳某的訊息來源可靠,也覺得或許是國師和陛下演的一齣戲,直到回京面聖,親眼看見陛下的身體情況……陛下年紀太大了,或許因西域小國刺殺受了驚嚇是假的,但身體每況愈下卻是真的。」
「長平公主呢?」
「還在羈押中,朝中關於如何處置她討論得很厲害。她犯的是死罪,不過畢竟和陛下感情深厚,當初又親手助陛下登上寶座,隨後二三十年間也兢兢業業輔佐陛下,鑄就這般盛世。陛下年老了,年老的人,容易起決心,也容易心軟。」
聽來此前京城中的風雨遠比民間傳言中鬧得更大。
皇帝年邁,身體急轉直下,便像個催命符,使得皇帝急切,公主也急切,與之對應的是兩位皇子的成長,更加速了這一過程。
宋遊還聽到了這位將軍的憂愁。
其實很多時候,了不得的帝王除掉功勳武將,並不是自己懼怕武將——這種帝王身上是有豪氣的,也有自信,可他的自信僅限於自己,覺得自己可以輕易壓得住這些名臣武將,可自己的後人,年輕繼任者,是否有這般氣魄和能力,他們便不見得有信心了。
於是知曉自己大限將至的帝王毫不猶豫,以雷霆手段除掉了大權在握的長平公主。
而這位武安侯呢?
這份憂愁想來是陳將軍平日裡很難對別人說得出口的。
「哈哈!」
陳將軍笑了兩聲,心中豁達:「先生才剛回京,怎好談論這個?便請先生盡情享用美食美酒,明日之愁,等明日再愁。」
於是盡情享用美酒佳餚,說這三年長京的變化,也說朝中對於重新扶起北方數州的看法,多是感慨,不聊深了,只當佐酒佐飯的小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