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神醫愣了一下,隨即滿臉羞愧,湊過來拉著他的手對他說:「知曉先生本領通天,好比神仙下凡,又知曉先生一心為民,萬里除妖,老朽與先生本已走過一段路程,知曉先生本性,竟還疑惑先生,實在是……」
「無妨。」
宋遊垂眼看著他的手。
知曉這年頭的人確實有這習慣,執手而談,抵足而眠,都是很正常的,尤其老人家,更不好控制自己的情緒。雖然宋遊並不習慣這樣,但也任由這位老人家抓著自己的手。
「因此神醫儘可直言。」
「這個……」
宋遊見他依舊不太敢說,正好知曉他想說什麼,索性便微笑著替他講出來了:「那便是天上有神靈不願醫經問世了。」
「這……」
蔡神醫吞吞吐吐,終究是嘆了口氣:「這實在是太過巧合了些。」
這年頭的人對於三尺之上的神明有敬畏是很正常的,宋遊並不逼迫他,只是對他問道:「可是神醫今後又有何打算呢,是繼續寫下去,還是就將那半部醫經放在蛇仙處,不再寫下去了?」
「屢次天災人禍,雖都未傷到老朽,可這麼二十幾年來,也疲累不堪。」蔡神醫雖是如此說著,卻是滿臉遺憾,「老朽雖薄有名氣,上至王公貴族,下至百姓黎民,都對老朽有幾分敬重,可若真……真命運如此,老朽又如何能與天神爭呢?」
宋遊聽出他不是不願,而是有顧慮,就是臉上的疲倦,也不是寫疲倦了,而是因這些意外而疲倦了。
不過他也沒有直問,那樣似乎會給人一些壓力,只是說道:
「我們今天下午會去北欽山深處拜訪蛇仙,蛇仙畢竟是我師門長輩,若神醫年事已高,已經不能再寫出一次下半部了,那也就罷了。神醫也大可不必因此而自責,世間黎民百姓自有他們的造化,生靈也總會找到出路,也許,也許真是天命如此。」
老神醫側耳聽著,沒有說話。
「可若是蔡神醫心有不甘,仍想寫完剩下半部醫經,便可向我說明。在下可以試著說服蛇仙,請求蛇仙允准神醫去湖邊茅舍寫完醫經。」
「蛇仙能同意?」
「蛇仙是仰慕神醫品德的,加之是我師門先祖,若誠心懇求,雖是有些麻煩他了,但也許是能成的。」
「就算寫成……」
蔡神醫依然猶豫:「怕也難以拿到山下去刊印,流傳於世。」
宋遊聽見他說這番話便知道了,他對自己這部醫經屢次三番出的意外已經有了極大地懷疑,口中說是意外,念著天意使然,但絕對覺得有鬼。
想想倒也正常。
這些事情都發生在蔡神醫的身邊,蔡神醫作為親身經歷者,自然比宋遊這個聽聞者能感覺到更多細節,也許冥冥中有更清晰的感知。加之人到蔡神醫這把年紀,又有他的經歷,對於有些事情,就算從未接觸過,應該也有隱晦的認知。
「蔡神醫可請兩位高徒先謄抄半部,由在下帶走,接著寫下另外半部,仍舊分作兩份,留在蛇仙那裡,等在下下次回京,再將之帶走。」
「這個……」
「神醫憑心做決定即可。」
「……」
蔡神醫低頭看爐中火,卻只是短暫的沉默,便抬起眼簾,兩手握著道人的手,感慨不已:「說來老朽此次行走北方,尤其是歸郡,對於醫術以及融入病症的邪法都多了些體悟,正想加進醫經裡……」
「看來神醫決定好了。」
「學醫之人,本來就要和鬼神鬥。」
這位神醫微眯著眼睛,好像老眼昏花,又好像還是那般驚怒不形於色的神醫風采,不過此時身上卻透出了世間難得的堅定。
是二十多年以來四次著書的倔強。
「只是先生……當真不怕神仙?」
「在下也不知是不是有些神靈作怪,只是醫經到了在下手裡,便如到了蛇仙地界,若是巧合,在下定盡力保證它的完好,若是天意,在下便得與天道好好說一說,若是神靈……」
宋遊停頓了一下,微微一笑:
「神之不神,就該湮滅,在下歷來是個溫和的人,不過家師脾氣卻不好,歷代先祖中也有不少脾氣不好的,要說他們啊,最愛與神鬥。」
道人語氣如常,好似只在說笑,然而蔡神醫等人聽了,卻能清晰體會到其中的自信與對一小部分神靈的輕蔑。
忽然想起那冰封十幾載又化掉的雪原,那平原上突兀多出、來自數千裡外的大山,想到人們繪聲繪色的描述,想到那些北邊的除妖故事,再想到自己與之相伴歸郡時對他秉性的瞭解,頓時心中安定下來。
……
下午風雪更大了。
宋遊辭別蔡神醫請天上的燕子幫忙尋找深山中一片有茅屋的小湖,為自己指個方向,便向那方走去。
蛇仙似乎早知他會來——
沒有走出多遠,大約是從北欽山人間地界走入人跡罕至的深山時,地上便多了一道巨大的蛇路,寬有近一丈,壓平了雜草,撥開了積雪,自然也撥開了冬眠的荊棘。似乎是給他造了一條通往深山的路,方便他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