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是絕不可能合作共贏的。
所幸宋遊有自己的辦法。
真該下山,真該下山。
若不下山,怎能見到那木雕匠人的通神技藝,怎知與天同感使假成真、木雕成活的驚人造化,若不下山,怎知那畫中自成一片天地,除天地五行藉助了外界世界以外,陰陽四時都有不同。
就連那狐狸也有與天相通的技藝……
當年在禾州禾原,宋遊曾佈下陰陽四時法陣,將雪原妖王所在的泉眼隔開來,形成一個與外界獨立的地界,陣中陰陽不轉,四時不變,便似為雪原妖王畫了一個小天地,隔絕內外相通。
是從孔待詔那裡得來的引子。
是從竇大師那裡得來的造化。
如今一晃,又是兩年,多少山水見聞,多少修行造化,多少也有些精進。
宋遊想再試一試。
將這業山內部也與外界天地隔開來,自成一個小世界,鬼氣再也不許外散,人神妖魔不得進來,鬼城陰鬼也不能輕易出去,在自己離去之後也能保證鬼城陰鬼不再受誰覬覦,再遭禍害。
同時也是為與天宮談判增添本錢。
不過這要比雪原單純的封印、陰陽不斷四時不變要複雜太多了,也要難得太多了。
興許會耗時很久。
宋遊倒是不急。
這是一次嘗試,是一次修建,亦是一次修行,一次佈置。
「刷……」
四時靈力仍舊從他手中飛出,一絲絲一道道,顏色不一,由近及遠,落入山中,消失不見,只餘留靈韻無窮,奧秘萬千。
絕妙琴音與之相伴,亦與之相應。
慢慢又從白天到了夜晚。
道人依舊盤坐於高臺山體內部流光溢彩,美輪美奐。
陰魂小鬼們陸續回來了。
那日的驚天一戰他們就在遠處看著,那截斷江水將荒山化作大澤的大妖,在大澤與黑霧間翻滾的鼉龍,堪比山嶽的白犀與巨人,還有最後從天而降的金甲巨神與地脈巨人,一打起來,山崩地裂,天色變換,日月幾度互動,讓他們想起了古老神話中那些言語精簡至極的描述。
曾以為只是古人的想象……
那金甲巨神的話他們也聽在耳中,道人的回應亦是響徹天地,無疑都深深的震撼到了他們。
遠遠可見,巨神倒地,神魂俱滅。
洪水退去,迴天返日。
眾多陰魂小鬼看得清又看不清,只隱隱猜測,是守護他們的一方贏了,贏了大妖,贏了神靈,只是心中惶恐,也不敢輕易靠近這邊。
直到聽到仙師詔令。
當眾多陰魂小鬼懷著驚懼、忐忑的心走回業山附近,大地早已改換了面容,唯有那明明已經崩塌的業山看來依舊。
眾鬼回到業山,便看見了這一幕。
山中沒有了鬼火,也沒了房屋,一片空蕩昏暗,唯有那名道人在高臺上盤坐不動,無數流光在他身上來回穿梭,映照出他的面容身形,大妖好似不曾使他掉了一根頭髮,下界的巨神也沒有傷他分毫,身負神光,明暗交錯,一時間宛如屬於他們的神靈。
琴聲悠揚,宛如仙樂,撫平了他們心中驚懼忐忑的一面。
「仙師……」
不知誰先跪了下來,頓時呼喊一片。
宋遊這次卻避不開了,但也睜開了眼睛。
「不可,請起。」
「多謝仙師……我等……」
鬼魂們沙啞呼喊,泣不成聲。
應是原從火獄中出來的鬼。
經歷過黑暗歲月的人,才知道黑暗有多難敵,光明有多寶貴,才知道能在黑暗之間為天地帶來光明的人有多偉大。
只聽得上方傳來道人聲音,在山體內部迴盪:
「可有鬼魂趁機離去?」
「仙師……我們還能去哪?」
「我們無路可去……」
「我們都沒走……」
「……」
底下傳來一片雜亂之聲。
「無需再怕,一切都已過去,只是山中城池被毀須得勞煩諸位再建一次。」上方依舊傳來道人的聲音,平靜溫和,響徹山體,「等所有流落在外的陰靈鬼魂都回來了,便和以前一樣,職責不變,制度不改,各司其職,照以前生活做事即可。」
「謹遵仙師法令。」
「我有事忙,無需管我。」
「是……」
眾多陰魂小鬼連忙走進鬼城,老老實實等著,等鬼城中的官吏回來,同時悄悄瞄向遠處那名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看、只低頭撫琴的女子。
那琴聲中有無限美妙,聲聲直入靈魂,使得他們不由自主的安靜下來,靜心聆聽。
成鬼之後便與人不同,不能再食五穀雜糧,不能再嘗人間滋味,沒了肉身,真是沒了好多東西,實是少了不知多少樂趣。眾鬼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過這麼美妙的時刻了。
也或許從未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