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只剩道人與侍女、僧人和兩隻大鬼。
道人僧人一坐一站,互相對視,一如當年在禾州歸郡。
「阿彌陀佛,宋道長,好久不見。」
「大師,在下等伱許久了。」
「道長知道貧僧會來?」
「豐州聚集天下冤魂怨鬼,大師遲早會來這裡,年初地震,江河改道,想來也有災情。大師行走天下,修行修心,就如蔡神醫一樣,哪裡有苦難大師就會去哪裡,所以猜想,若是有緣,大概會在這裡與大師相遇。」宋遊平靜的對他說,「若等不到,便去尋訪大師。」
「此前地震與江河改道又是怎麼回事?」
「大師請坐下來談。」
「好。」
僧人便坐了下來,又回身指了指身後兩名大鬼,對宋遊說:「這是貧僧在路上遇見的兩位鬼將,皆是北邊戰將,戰死化成,貧僧曾向他們問起過道長行走北方的事情,聽說還差點與道友有一段緣分。」
「末將封元思,人送外號,封大耳。」
「末將昌建義。」
兩名鬼將忐忑的拱手,隨即又說:「我們曾一時糊塗,犯下錯事,當初在言州遠安城,聽聞仙師將至,畏懼仙師責罰,於是趁夜而逃……」
「聽說兩位將軍是隨鬼差來到豐州,本已做好在豐州鬼城自首認罰的準備,結果從鬼差的言行態度中覺察到,懲罰可能會格外的重,因而趁夜逃脫了鬼差的束縛,隨後便一直在豐州躲藏。」一度法師也說道,「後來與貧僧相遇,得貧僧感化,便一路護送貧僧來到此地。」
僧人聲音落地,兩名鬼將對視一眼,不願僧人為難,立馬雙膝跪地。
「我等認錯認罰。」
「二位將軍皆是守家衛國的將士,怎可輕易跪下,快快請起。就算犯了錯要受罰,也是鬼城府衙的事了。」宋遊抬了抬手,「說起來,在下與兩位將軍差一點的緣分,還不止一次。」
「哦?」
「兩位將軍被鬼差帶至豐州,逃跑那夜說不定兩位將軍逃得晚點,便遇上在下了。」
「這……」
「逃了也好,若沒逃掉,二位如今定是魂飛魄散了。」
兩名鬼將更害怕了,互相對視。
倒是前邊的僧人出言問道:「可是與此前地龍翻身、江河改道有關?」
「龍是有的,只是不是地龍,乃是鼉龍。」
「願聞其詳。」
「當朝國師心懷不軌,為達私慾,大肆焚燒陰魂,致使他們在烈焰中煎熬致死。滿天神佛只關心陰間地府職位香火願力,不關心這個。當今皇帝為死後成為陰間鬼帝而長存,加劇北方戰爭,甚至暗中資敵,以造就更多怨恨。越州大妖為尋出路,相助國師,引地震斷江河,與我相鬥。」
宋遊用很平靜的語氣,一口氣概述完了大致原因,卻是引得兩名鬼將與僧人皆睜大了眼睛。
「原先國師建造的業山鬼城被毀,在下只好留在此處,重建人間鬼城。陰間地府將要依託人間鬼城凝聚而成,滿天神佛皆有所圖謀,在下也只好暫時留在此處,直到鬼城步入正軌。」
兩名鬼將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宋遊平靜的看著他們,倒也沒有立馬便對一度法師說什麼,只是說道:「在下要在這裡建造人間鬼城,不能輕易走開,也不能招待大師,不過卻可以請幾位陰官帶大師在這裡逛逛,四處走走看看,為大師詳細介紹一下這座鬼城的來歷與制度。」
說著頓了一下,補充一句:「不知大師一路走來發現沒有,此處鬼魂,多未得善終。」
「這是為何?」
「雖然天道演變,成鬼變得容易了,可相對來說,還是枉死、橫死、冤死的人更容易成鬼,因為心中執念更重,更不願離去。在下沒有解去他們心結或勸惡鬼向善的本事,大師或許可以試試。」
「阿彌陀佛……」
一度法師便站了起來,與他告辭。
宋遊沒說什麼,很快就閉上了眼睛。
一度法師品德無上,功德無量,實在無需與他多說什麼,事實便在這鬼城中,他只要在這鬼城中走一圈,所看見的,自然便是真相。
宋遊只請來陰官為他帶路,又請三花娘娘煮一鍋雞樅湯,莫要加蛇,用來招待他。
……
漸漸已到中秋。
有狐妖侍女的陰陽靈力相助,宋遊的大陣進展相對較快。鬼城中的陰鬼不能察覺到每日細緻的變化,唯有過段時間環視四周,才突然發現這座鬼城好像大了不少,好像又大了不少,早已比原先的業山更大了。
鬼城昏昏暗暗,終日盤坐高臺之上,只做一件事情,實在枯燥。
可通神的琴藝卻是聽不膩的。
「中秋了呀……」
不知不覺,這狐妖竟已撫琴半年。
「該有一輪明月。」
說著道人朝天上揮了揮手。
無聲無息間,好似天門大開,早已變得很遠的「穹頂」上忽然多了一輪圓月,上面紋路清晰可見,灑下月光沐浴鬼城。
不知多少陰魂同時抬頭,仰望頭頂。
撫琴的女子也停下了手上動作,舉頭望去,她與陰鬼一樣,也許久未見過月光了。
僧人拾階而上,通往石柱高臺的路,已經走了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