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仍然傳來鑼聲鼓聲,神秘莊重,一聲聲「儺」似的喊聲從霧中傳來,好似兇惡鬼神的低吼。這幾乎要持續一整天,要將整座陽都城都轉一圈。
跳儺舞也是個辛苦活兒。
現在時間還早,隨著晚一點,城外的人陸續進城,參與的人還會更多,官府和沿街商鋪、酒樓飯館乃至尋常人家都會替他們準備酒食。這不僅是一場祭祀大典,也是一次全城人的熱鬧,所謂挈黨連群,通宵達旦,遍索酒食,便是如此。
宋遊則已經回了宅院。
剛剛推門進去,便有人來敲門,原是不知真假的民間先生,帶了符紙來還拿了鈴鐺和木劍,要來給他們驅邪除穢,順便收些錢財。
自然了,這等「高人」通常是不會直接說錢的,只讓你隨便給。
也自然了,三花娘娘一文也不想給。
只是在宋遊的勸說下,好歹還是令他來屋中走了一圈,念念叨叨,算是多了點參與感,臨走時請三花娘娘給了他一文錢。
接過這一文錢的那一瞬,這位民間先生也是愣了一下。
此後三花娘娘便一直守在門口了,扒著門縫看外面的動靜,陸續有幾人來敲門,她就立馬收回目光,又回頭看道人,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吭聲,裝作屋宅中沒有人的樣子。
宋遊也不違逆她。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到了夜晚,吃過晚飯,道人也不急著入睡,而是請自家童兒點亮屋中油燈,又取來井水研墨,磨得清淡,又在桌上鋪開紙,畫起了梅花。
下筆悠然,寥寥幾筆,墨跡便在紙上自然浸開,顯出梅花枝幹。
貓兒跳上桌子,低頭認真看著。
凝香墨散出熟悉的藥材的香,不濃烈也不清淡,深沉而靜然。
道人亦是認真落筆。
梅花枝幹成型,又用細筆勾出細小的枝丫。無需太多背景,街道行人都不需筆墨,只需勾出白牆青瓦的一角,襯托梅花,其餘大片留白,便似今天濃霧重重下的街道,那在霧中顯出的梅花。
「樹子光禿禿的!」
貓兒指著畫上說道,又扭頭看向旁邊硃砂,似是還記得多年前在逸都:「你要用這個灑出花花嗎?」
「是的。」
「又是紅的!」
「沒辦法。」
「伱怎麼不畫那些跳挪舞的人?」
「我也想畫,可惜沒有那麼好的畫功,畫不出來。」宋遊搖了搖頭,「要是竇大師在此就好了,後世又留一幅珍奇寶畫。」
「那你快灑梅花!」
「三花娘娘可以幫我灑。」
「三花娘娘灑?」
「嗯。」
宋遊用水調了硃砂,遞給貓兒。
便見貓兒伸出爪子,毛絨絨的,一邊扭頭看著道人,一邊慢慢將爪子往下伸,觸控到硃砂墨,便飛快抬起,依舊盯著道人,慢慢移到畫上。
「隨意即可。」
道人微笑,用眼神鼓勵著她。
三花貓怕自己灑得不好,把他辛苦畫的畫給弄得不好看了,可與他的目光相交,便又有了勇氣,於是只一抖爪子。
頓時硃砂飛濺,落紙為梅。
一人一貓皆專注極了。
貓兒除了專注,心中還有一些忐忑,目光既停留在紙張上,也不時轉動著眸子,悄悄打量著自家道士的神情,見他滿意這才鬆了口氣。
只是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就是了。
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上面,一時間就連往常警惕的她,也沒有發現窗外晃動的隱約可見又似乎不可見的影子。
只見道人也伸手蘸硃砂。
卻是隨意往窗邊揮手——
「刷……」
手中一點硃砂頓時飛出。
屋外門窗關得嚴實,窗戶也被厚厚的窗紙糊著,可不知怎的,這一點硃砂卻透過了窗紙,未破窗而飛了出去。
「啊!!」
外頭突然一聲尖嘯。
隨即是一陣風聲。
「喵??」
貓兒瞬間反應過來,刷的一下扭頭,直直盯著窗外,隨即毫不猶豫,跳下書桌便衝了過去。
一陣風開了門,外頭夜深深。
又一陣風將門給關上了。
燈火也被吹得搖晃出影子。
宋遊則完全不急,站在原地,拿著自己與貓兒剛剛做成的畫,對著燭光仔細打量。
雖說畫技普通,神韻欠缺,卻也有幾分靈氣,算得上一幅好畫了。
道人自己是越看越滿意。
過了一會兒,門才再次開啟。
「吱呀……」
這次是被女童的手推開的,走進來後,她又小心的將之關上,像是怕力氣稍微大一點便會將門弄壞似的,這才對道人說:
「跑不見了。」
「無妨。」道人依舊看畫,「我已在他身上留了標記,總會找到他的。」
「標記!」
「三花娘娘來看畫吧……」
道人似乎毫不關心,只將畫給女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