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見得夕陽西下,大漠落日圓,憑空出現的湖泊金光熠熠,除了那些還在瘋跑著的乾渴的人,道人與貓與馬成了唯一站著不動的人,在道人一行與湖泊之間跪伏了成片的流民百姓,每一次或磕頭或拱手,每一聲不同語言下的喊聲,都誠心誠意,場面壯觀無比,震撼人心。若道人是凡人,恐怕立地就可成神。
說來有意思——
此前眾人皆趴去湖邊飲水,道人一行獨自站著不動,如今眾人跪伏於地,還是隻有道人一行獨自站著。
道人一行還是站在那裡。
「諸位,趕路的時間不多了,帶足了水,就請離去吧。」宋遊揮了揮竹杖,「若有懂當地語言的,也請替我翻譯中轉一下。」
下方便有一連串的聲音響起。
喝足了水,說話也有了力氣。
只是眾人面面相覷,卻無人起身離去。
倒是下方又傳出了聲音:「不知尊上是天上哪位神仙?」
「在下不是神仙,只是大晏一道人。」
「不是神仙?」
「不是。」宋遊平靜說道,「只是路過此地,見天地乾旱,諸位疾苦,恰好有些辦法,於是從東南海上島嶼中借來一些淡水而已。」
「東南海上島嶼……」
眾人聽了,皆震驚不已。
「此水雖借自海上的荒島,畢竟是向別地借來的,海上雖不缺水,島上湖泊大小卻也有限,諸位路過此地,可以暢飲,亦可以帶走,但卻切記必須珍惜水源,取用之時需懷敬謝之心,不可隨意浪費,更不可褻瀆汙染。」宋遊拄著竹杖說道,聲音也是有些沙啞了。
「我等定然謹記!」
「定不敢違逆!」
「也得傳揚開去!」
「這可是救命水神仙泉啊……」
先是以大晏官話為主,後來又有一些當地話,是懂當地話的人為他們翻譯,隨後當地流民百姓也全都開了口,想也是些承諾或敬謝之聲。
「神仙既有大神通,為何……為何不施法消除此地大旱呢?」有人喊道。
「此地大旱乃是天地大勢,自然轉變,滄海桑田,無論是神是仙,都無法違逆。」宋遊平靜的說道。
「聽說……」說話的人抬起頭來,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遠方,直到目光停在這名道人身上,看見他的身影和神情,才像是有了信心,「聽說此地大旱乃是後邊火焰山裡的火神所為,若是神仙能除掉那邪神,大旱自然消除。」
「此乃謠言。」
宋遊聽聞,神情不變,語氣也不變,只是內心卻多了些敬重。
「請各位懂多種語言的,都替在下翻譯中轉一句:此地大旱乃是天地大勢,滄海桑田,自然轉變,是正常現象,與妖鬼神靈都沒有關係,請諸位莫要因此而唾棄哪位神靈,那樣實屬汙衊,不是好事。此次大旱既與火焰山火神無關,也與隴州沙州的雨神無關。」
又是一片雜亂之事。
眾人面面相覷,然而從這位救命的神仙口中聽說,卻也讓他們不得不信。
「諸位請起,請往前去,走到遠方,也請將此事傳揚開吧。」
「多謝神仙。」
這才終於有人起身,準備離去。
宋遊看見了那位先前準備贈他水喝、勸他離去的西域商人,此時他已將肚子和水囊都裝滿了水,宋遊對他略微頷首行禮,他也回禮,隨著牽著自己的駱駝往東方去了,也許目的地是長京的西市。
湖泊中仍舊水光熠熠。
待得太陽徹底落山,天邊又呈現出了絕美的霞光,似藍非藍,似紫還紅,似粉又白,溫柔而夢幻,亦倒映在了這片戈壁灘上的湖泊中。這抹霞光至少要一個時辰才會消退,商旅行人被霞光映照,又補足了水,應當能走上不短的一程。
宋遊想了想,看向遠處。
花巖山下有岩石,隔得挺遠。
道人只是揮了揮竹杖——
「嗚!」
一塊巨石立馬飛了過來。
「轟隆!」
巨石落在湖畔,呈現出一聲悶響。
許多人都被驚住,轉頭看來。
貓兒也伸長脖子,直直盯著。
在他們的目光注視下,道人只是隔空揮了揮竹杖,巨石便被切下來一層,呈現出一個平整光滑的斷面。
隨即道人持杖寫字——
大安元年,西域自然演變,大旱兩年,滴雨未下,生靈困苦,民不聊生。此湖之水借自東南海上無名荒島,來往之人可盡情取用,不可褻瀆。
只願此石此碑能長存下去。
好讓世人知曉,大旱非火神所為。
好讓世人知曉,湖水從何而來。
好讓後人知曉此時的大旱,讓後人知曉,西域的自然演變從何時起。
卻是沒有留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