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算高某沾沾仙氣。」高屠戶頗有些豪邁的說道,「高某也想請教先生一些宅中之事。」
「那便麻煩了。」
宋遊見他真的好客,便應允下來。隨即卸下馬兒行囊,讓它休息,便帶著三花娘娘在院中隨意走走,高屠戶陪伴在他們身旁,不時與他說兩句話。
小院大抵還是原先樣子,只是高屠戶一家將之收拾得更為乾淨整潔了些,倒也不是原先宋遊收拾得不乾淨,只是道人懶散而隨意,見到屋頂的瓦松實在長得漂亮,哪怕可能導致房屋漏雨,他也不去清除,見到牆腳長了野草,是會開野花的,只要不影響到行走,他都不去管,但是高屠戶一家則將其全部除掉了,院中除了一棵蠟梅樹,牆邊一排竹子,幾乎沒有別的植物。
反倒是屋內比之當時多添了不少物件。
道人走到梅樹前,撫摸著梅樹。
身著三色衣裳的女童也走過來,學著他的樣子,將一隻白嫩嫩的手按在樹上,仰起頭順著樹幹往上看。
察覺到道人的目光,她便也扭過頭,一臉嚴肅的與道人對視。
道人只是笑,並不說話。
女童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稍微與他對視片刻,便收回了目光,繼續仰頭看向樹上,看自己曾經爬過、站過和趴過的地方。
道人又走到院牆前,抬頭看牆,低頭看他。
女童自然跟隨在他身後,寸步不離,也跟著他抬頭看去,低頭與他對視。
仍舊能知曉他想表達的意思。
再看向這面院牆時,有些本來以為已經忘掉了的東西便又浮現了出來,在腦子裡生動的演繹著。
那是一名在院牆雨簷上行走的女童。
「都說了,三花娘娘不要在化成人形的時候爬上房頂行走,會被人認成是妖怪。」
「三花娘娘就是妖怪。」
「……」
三花娘娘眨巴著眼睛盯著院牆上。
當初那名女童的身影與此時的她重合,比此時的她還要更嬌小一些。
又走到竹林邊,竹影婆娑。
道人伸手拂過竹枝竹葉。
女童學著他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高屠戶跟在後頭,看得一頭霧水,只是覺得高人本就非同尋常,難以理解,自己又是粗人,於是只老實陪在後頭,並不多問。
直到屋中飄來了飯菜香。
「先生,請晚飯吧。」
「真是麻煩了。」
高屠戶又將宋遊請至堂屋。
堂屋倒是陌生了許多。
房間往往就是這樣,傢俱陳設位置稍一調換,就能來個大變樣,何況高屠戶一家還將桌案換成了大桌,幾乎沒了原先的樣子。
晚飯倒是豐盛,大根的棒子骨,上面連著肉,貼骨肉最是香,還有藕塊燉的大塊大塊的肉,粗糙的手藝卻一點也不掩飾豐盛和熱情。
飯還是燕薯飯,十分香甜。
這年頭屠戶收入很高,不然即使這間宅子鬧鬼,尋常家境也不可能買得下來。
宋遊吃得十分盡興。
飯後已是天昏昏。
「先生既是今日才回逸都,定是還沒有找好住處,小院雖小,卻也有空房幾間,先生定然是知道的,親朋好友住上三五日也不打緊,不如就在高某這裡歇息一夜?」高屠戶喝了點酒,有了酒興,盛情相邀。
「還是不打擾了,我們出去找個客棧。」
「先生何必見外,就當自己家。」高屠戶笑道,「也莫怕給我們帶來麻煩,誰家還沒有招待過道士和尚的?興許等上個一二十年時間,我家那小子還得請些道士來家裡送我走呢。」
「我家有馬,實在是不便。」
「唉……」
高屠戶嘆息一聲,也不勉強,起身說道:「那我便送先生出門吧。」
「高公醉了,不必遠送。」
「門口又有幾步路?」
高屠戶一路與他出門,走到院子裡,這才壓低聲音,與他說道:「先前飯桌上沒好問先生,實在是那些江湖騙子來此也說得煞有其事,高某若還像幾年前那般獨身一人,自然不怕,可如今有了妻兒,便還是想問問先生——此地可還有陰氣煞氣存餘?」
「高公多慮,一點沒有。」
「呼……」
高屠戶這才鬆了口氣:「那我便放心了。」
「……」宋遊也露出笑意,「我還真以為高公已經喝醉了呢。」
「哈哈!灑家也有些酒量!」
「便請高公送到這裡。」
「好好好……」
宋遊帶著馬出了門,與他行禮。
高屠戶站在門內,也回禮目光他。
道人稍一轉身,便看見了斜對門的一間小院,大門緊閉,裡頭毫無動靜,似乎也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那是原先逸都捕頭羅鈞家的宅子,聽說他老人家前些年升官了,原先逸州知州乃是當朝宰相,他跟著宰相一起去了長京,就空了下來。不過聽說他老人家在長京混得很好,也沒人敢來碰他家宅子,每年逸都縣衙還要派人來修繕。」
身後傳來高屠戶的聲音。
宋遊則只是感慨——
如今的逸都,不知還有幾個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