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也神情平靜,動作和他一樣。
半下午正是最蕭條的時候,今日陽光又毒辣,寺院中倒是沒有多少香客,只有一些香客坐在陰涼地扇著蒲扇歇息交談,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婦人或者老人,有時也有僧侶坐在他們中間,與他們交談答疑。
看得出泰安寺香火依舊鼎盛,甚至比從前更盛,寺院中巨大的爐鼎中插滿了香,多半是上午插上的,全都燒得只剩了竹籤。明亮的陽光照耀下,院中左右兩尊巨大的護法神石像,一個持鞭一個持槍,顯得尤為威嚴兇惡,在地上投下大片陰影。左右宮殿中也仍是巨大的佛像菩薩像,依然金光燦燦。
「香火還是很盛啊。」
道人微笑著感慨了一句。
「是的。」
女童在他身邊附和道。
道人左右環顧。
女童也是如此。
只是這次再來,她卻完全沒有之前的小心翼翼、心驚膽戰了。
哪怕走過院中,從那凶神惡煞、俯視下方又作勢欲打的護法神像身下過,自己整個人都籠罩在神像的陰影中,仰頭看去,她也只覺得這兩尊雕像哪怕會動,也比自己現在能請出的山神矮了一點。
哪怕走進宮殿,看見那麼多金碧輝煌的神佛,她也只覺得平常,不過是當了大官的鬼而已。
有僧侶前來接待他們,應是看道人身著道袍,多了幾分關注。
聽聞道人在這裡已經沒有熟人,此次來也不是尋友拜會,只是慕名前來上香遊玩,便贈了他幾支香,就離去了。
「六支香,你三支,我三支。」
道人將六支香分成兩份,一半留在手上,一半遞給身邊女童。
三花娘娘下意識接過,卻是問道:
「妖怪也可以給菩薩上香嗎?」
「只要心善心誠,當然可以,三花娘娘還可以給雷公上香。」道人笑著說,「而且還可以許個願。」
「許個願!」
三花娘娘略微一偏頭,神情嚴肅。
「就是說說自己想做、想求的事,像是以前金陽道上的村民對三花娘娘許的願一樣。」
「會靈驗嗎?」
「那得看三花娘娘自己有多努力了。」
「可是村民向三花娘娘許完願,三花娘娘晚上就會去幫他們把耗子全部捉掉。」
「他們又哪裡有三花娘娘這般勤奮和本事?」
「唔……」
三花娘娘又愣了下,扭頭看看他,又看看臺上佛像,有些警惕的對道人說道:「你別被他們聽到了!」
「……」
道人只是微笑,點燃線香。
女童也連忙和他一樣,點香敬上。
只是道人只將香插上去,便收回了手,女童插上香後,卻是一臉正經,閉目沉思片刻,這才睜開雙眼。
妖怪拜佛,小神對大神許願。
「走吧。」
「好的!」
兩人又同時出了宮殿。
又有僧侶來送他們。
道人看見女童的樣子,卻忍不住微笑,許多記憶在他心底浮現出來,構建出奇妙的感覺:「三花娘娘可還記得十三年前,你第一次跟隨我來到這間寺廟時的樣子?」
「三花娘娘不記得了。」
「泰安寺的齋飯很出名。」
「也不記得了。」
「也可能那時的三花娘娘,對現在的自己來說,也有些陌生了吧。」道人平靜的如此說道,心中又何嘗不感慨,別說貓兒,就是當年初下山的自己,相比起現在,也是十三年的變化。
改變最小的,反倒是這幅容顏。
「道長慢走。」
「法師請留步。」
道人與之回禮,這才出了寺院。
只是送他的年輕僧人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遠去,看著他們的背影,卻總忍不住皺眉——方才聽那道長與身邊童兒談話,言語間動不動就是十三年,可見那道長年輕,最多不過二十多歲,女童嬌小年幼,也才十來歲的樣子,卻是不知從哪偷來的年華。
直到回到屋中,將之當做奇事說給師父聽,才引起了老和尚的記憶。
十三年前,整個泰安寺所有僧人都記憶深刻。
曾有一名道人來到這裡,與廣宏法師交談,也正是那一天,寺院中公認佛法最深、道行最高的廣宏法師自焚於佛祖像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