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遊毫不猶豫的點頭,神情正式:「世間大義者無數,豪氣者無數,德行出眾者無數,令人欽佩的,卻不止在場的諸位啊。」嶽王神君沉默了。
看來這次是真的大義。
「阿彌陀佛。」
一度法師誦了一聲佛號,微笑說道:「宋道長性格淡然溫和,卻自有說服與感染別人的能力。」
嶽王神君如此。
炎陽真君如此。
雲州真龍也如此。
起碼親身在場的嶽王神君沒有反駁。
若非如此,他又怎會在這裡。
嶽王神君搖搖頭,只是又問道:「那四時泉呢?」
「四時泉最是特殊。」
「為何?」
「三方五行土,一方在海外,一方乃是上古神靈相助,一方乃是逝去的真龍,唯有四時泉,是在大晏境內凡間人的手裡。」宋遊道,「競州桃郡的浮雲觀,上古傳承,四時泉便是道觀的至寶。」
「難道也是自願給你的?」
「浮雲觀上下皆大義,聽聞在下要取四時泉凝聚陰間地府,都無反對之意,讓在下任意取用。」宋遊頓了下,「若陰間地府順利凝聚,諸位當記得浮雲觀上下的大義與功勞。」
「真當如此?」
「不敢欺瞞。」宋遊說道,「在下雖早就與浮雲觀觀主相識,卻也只是多年前路過偶遇,短暫相交,如今再次求上門去,雖有舊情,可取四時泉一事卻並沒有用到舊情,乃是觀主大義正直,方才借出大多泉水,乃至泉眼差點乾涸。」
「這樣的話……」
嶽王神君與身後兩位殿君對視,這才說道:「陰間地府若成,當記浮雲觀的道人們一大功勞。」
眾人都明白了宋遊口中的「特殊」特殊在哪。
三方五行土,一方無主,一方幫忙的是上古神靈,一方幫忙的是上古真龍,唯有四時泉的原主,是死後真的極有可能會來到這裡的。
德行德行,有德有行。
浮雲觀的道人們自然有德,可有如此大善行,也得記錄下來。
有大德行之人,生前就該受到世人的尊敬,只是世人不見得知道,然而死後到了這裡,卻是一定要受到優待的。
尤其是如此大功德大善行。
同時根據嶽王神君這一句話,宋遊便知曉,自己當初請他來此清閒坐鎮,他也是因為宋遊許諾的清閒才答應來到這裡,可到了這裡後,終究還是沒有能清閒下來。
「既然五行土、四時泉都已找齊,道友打算何時開始凝聚陰間地府呢?」
「事不宜遲,也無需準備。」
「這樣最好。」
嶽王神君並沒有勸他休息的意思,只點頭答應下來。
稍作停頓,回過頭來,看了眼地上邁著小碎步的那隻貓兒,眼睛微眯,似是想起了將近十四年前在逸都嶽王廟的相遇,隨即說道:「不過那位狐妖在西北化作石像,不問世事已久,知曉道友到來,我已派人去通知了,你們也是故識,凝聚陰間地府要不少時間,還是等她來了,先見一面敘敘舊再行此大事吧。」
「就看她來不來了。」
宋遊微微一笑,沒有拒絕。
只是卻不覺得能等得到。
方才一度法師說了,每逢天宮大神降臨鬼城,無論是想試著分一些香火,還是代表天宮神系給嶽王神君施壓,狐狸都曾散出靈力助陣,便說明她雖然化作石像不再顯身,卻還是有在留意鬼城動靜的——
自己回來,她多半知道。
前方街巷長長,鬼城光芒暗淡,大多是慘白髮綠的鬼火照明,路旁卻長著有陌生的樹。
「這樹是……」
「這就是外面山上的樹,被我移到了這裡來。」
「為何容貌怪異,從未見過呢?」
「外界的樹不能在此生長,不僅是因為曬不到太陽,也受不了城中陰氣鬼氣。」嶽王神君平靜說道,「不過本座想著,既然都建了城,城中若是一草一木都沒有,豈不太過於枯燥無趣?本身就是鬼了,住得久了怕要鬼之更鬼,於是想了些辦法,最後終於長成,就長成了這樣。」
「好一個鬼之更鬼。」宋遊不禁露出微笑,「神君好手段。」
「多年清閒神,也無事可做,不如鼓搗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你說呢?」
「有理。」
一個領導者對一個地方的影響果真是巨大的,若換了別的神靈,不像嶽王神君這麼貪圖安逸且風雅的,無論本事再強,神通再高,恐怕也會將這裡建成一座更像是世人印象的鬼城,不會耗費大力氣,只為了在鬼城中種些鬼樹給鬼看。
一行人一路走向鬼城中心。
這裡兩位殿君處理政事的地方。
狐狸終究還是沒有來。
宋遊放下行囊,取出五方五行土、玉瓶四時泉,仰頭看向那座原先自己坐過整整一年的石筍高臺,低下頭來,又搖頭笑笑:
「看來只得凝聚完陰間地府後,在下親自去拜訪晚江姑娘了。」
沒有什麼好耽擱的,左手攤開,虛空託著玉瓶,右手同樣,卻有五方靈韻懸在空中,旋轉不停,道人邁步往高臺走去。
高臺之下有一圈石板。
許多新鬼已經不知道這些石板是用來幹什麼的了,就連這根足以俯瞰整個鬼城的石筍高臺,也只是聽老鬼說,才知仙人曾在上面坐過,因此這些年來鬼城無論如何變化,一直沒有人去動它——如今隨著道人往前邁步,這些石板又全都漂了起來,像是自有浮力,各自浮起停於半空,離地有高有低,繞了石筍高臺一圈又一圈,剛好通往最頂端。
這是仙人上臺的石階。
不知多少陰官鬼魂仰著頭,看著高臺與懸階,只有少數神官知道,仙人即將再一次為鬼城、為鬼魂們帶來鉅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