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走到逸都城外、餛飩攤前。
這次是二十年前的那一家。也許是。
道人要了四碗餛飩,讓馬兒在旁邊自己吃草,一邊品著,一邊看身邊人來人往,從他們口中聽逸州當下的風雨。
逸都城就在不遠處。
「我們要去逸都城裡呆幾天嗎?」旁邊的三花娘娘問道。
「城中的故人幾年前已經去拜訪過了,舊地也去看過了,就不去了,留到下次吧。」道人搖了搖頭,「今年下半年逸都城中有廟會,等廟會的時候我們再來逛逛這座逸都城。只願當時它還沒被風雨籠罩。」
「那我們要回道觀了嗎?」三花娘娘挎著鼓鼓囊囊的褡褳,裡頭是被她吐了一口黃煙而暈厥的眾多小動物們,而她拿著筷子,對他問道。
「再去拜訪最後一群故交吧。」
「最後一群故交?」
三花娘娘不禁露出疑惑之色,努力回想。
道人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如今臨近盛夏,天地燥熱,正適合去青成山中避暑。」
「青成山!」
三花娘娘瞬間想起。
只是當時的她尚且年幼,那時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中已經十分模糊了。
「清晨……山……」
旁邊又多了一道聲音。
「青成山是逸州的道教名山,山上有個宮觀,叫福清宮,是我們師祖的舊友,關係一直存續到了今日,便先帶你去看一看。」道人說道,隨即又露出笑容,「不過等你長大,此時的事,怕也忘得乾淨了。」
「耗子」
道人沒有說什麼。
吃完餛飩結賬,一碗比上一回又貴了兩文錢。
次日下午,青成山,福清宮。
道人站在門口,抬頭看著樹影婆娑間的福清宮山門,依稀還是當年模樣,三花娘娘揹著小江寒,則已上前而去,扣響了門。
「篤篤篤……」
敲了幾下,她便停下,略微側過頭,聽著裡頭動靜,沒有聲響傳來,便再敲幾下,等到聽見有腳步聲,便立馬放下了手。
片刻過後,便有人開了門。
「吱呀……」
開門的乃是一名小道童。
小道童從門後探出半張臉,看著面前生得格外白嫩精緻、身著三色衣裳、背後還揹著一個小女娃的三花娘娘,當即一愣,疑惑過後,似是想起了師門長輩的什麼教導,頓時有幾分害怕和警惕。
直到目光往後,看見後面穿著道袍、拄著拄杖微笑看他的道人,還有身後一匹棗紅馬,莫名覺得親切,這才稍稍放鬆一點。
再看面前女童,面無表情的盯著他,又讓他一陣發毛。
「道長……你們找誰?」
道童越過三花娘娘,與道人說話。
「我們是伏龍觀的宋遊道長,我是三花娘娘道長,與你們道觀是舊識,故交,特來拜訪,還請進去通報一聲。」
聲音是從面前傳來。
那名道人拄杖站在原地,只是微笑,而不說話。
道童只好再度看向面前的女童。
女童實在太白淨漂亮了,不似凡人,而且面無表情,看著他時沒有一點生分、靦腆或拘謹,只有嚴肅,明顯與常人有異,讓他想起近些年來師門長輩屢次三番提到的妖鬼與人的辨別之法。
不過這大白天,別人來敲門拜訪,他們福清宮在這青成山上也是有名有姓的,即使真是妖鬼,也不能隨便失了禮,道童還是鼓起勇氣問:
「你們與我們福清宮是舊識?」
「貓某二十年前曾隨我家道士來過你們道觀拜訪,吃了幾天飯,認識光華子道長,還有兩個男的女的小道長……」
三花娘娘說著不禁回頭。
「應風,出雲。」
道人終於開口,為她補充。
「哦對,叫應風、出雲兩個道長。」三花娘娘表情嚴肅,一點也不因自己忘記了二位道長的名稱與中途打斷而有什麼異樣,「我們的馬兒就是兩個道長給我們帶過來的,這次遊歷回來,特來拜訪,請進去通報就是。」
「光華子……」
門口的道童不禁一驚。
光華子師祖乃是福清宮的上任觀主,已經去世了。應風師伯如今總領觀中事務,下一任觀主非他莫屬,而這名女童口中的出雲道長,正是他如今的師父,在觀中也是地位極高,加之常常下山捉鬼除妖,在當地百姓心中也很有聲望。
「還請稍等。」
道童不敢耽擱,立馬便進去了。
三花娘娘站著不動,卻像貓一樣往身後扭頭,看向後面的道人。
「三花娘娘越發穩重了,將小江寒交給三花娘娘教導,我是放心了。」宋遊淡淡說道,「只是給三花娘娘說過的,莫要這樣扭頭,看起來有些驚悚。」
「唔!」
貓某把頭收了回去。
片刻之後——
「咚!」
道觀中響起了震天的迎客鐘聲。
裡頭一片雜亂的腳步聲。
「我們也該在我們的道觀中掛一口鐘,以後故人來了,才好鳴鐘迎接。」宋遊對三花娘娘說道。
「鍾很貴!錢做的!」
「我有一口現成的……」
兩人在門口說著話,裡頭的大門卻已經再度被開啟了。
這次兩扇大門完全開啟,一股香火氣撲面而來,顯出裡頭站著的大大小小百餘名道人,還有一些不知緣由的香客。
當先是一名老道。
宋遊隱約能夠看出,似是多年前應風道長的師父,看來在關於觀主之位的競爭上,他勝過了出雲道長的師父。
「見過宋道友,見過三花道友,還有樹上的燕子道友。」老道說道,「道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既是師門舊識,道兄何須如此。」宋遊與之回禮,「二十年前在下剛下山時,曾來拜訪,如今二十年將過,在下游歷歸來,再度來訪,未曾事先稟告,有冒昧之處,還請海涵。」
「是蓬蓽生輝才是!」
老道仍然恭敬,與他客氣著道。
隨後身邊又有兩名中年道長走出來,一為乾道,一為坤道,都已是中年面貌了,與他們行禮道:
「道兄,多年不見。」
「見過道兄。」
「見過二位道友,多年不見,還在山下路上時,就聽說了二位諸多傳說,看來二位也是修行有成啊。」宋遊笑著說道。
「不敢不敢……」
「道兄與三花娘孃的傳說才是傳遍了大江南北。道兄與我們闊別了二十年,我們與道兄可是常常在茶樓酒肆之間會面。」
不知是這些年來聽了道人太多傳說,還是隨著年歲的長進、對於有些事認知越發深刻,亦或是年紀增長後本就會失去年輕時的隨意,福清宮的觀主與應風出雲兩名道長在如今的宋遊面前,都多了許多恭敬與客氣。
更加違和的是,二十年過去,當年的中年道人已經年老,當年的小道長也已經到了中年,反倒是對面溫和隨意的宋遊面容變化不大。
道觀中許多小道士都十分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