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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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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冷冷道:「數年前你我上街遊行,反對政府租借惠島給德國。你曾經對我說,列強之心,路人皆知。一寸山河一寸血,便是流盡了這腔熱血,也應守護國土不可失。那個時候的你,可不像現在這般,去了幾天日本,變聲生成了漢奸。你貪圖富貴我不怪你,你追隨易連愷我不怪你,唯獨你要幫著他做漢奸,我萬萬不能忍。他不配做我的丈夫,至於你,我也深悔從前與你相識相知,我勸你還是好自為之,不要為虎作倀。」

潘健遲似乎沉默了片刻,方才低聲道:「小桑,我有話對你說。」秦桑聽著他叫自己「小桑」,這是他們原來相交之時,他對自己的暱稱,奈何此時聽來,並不覺得有半分親切,反倒更添反感,她嫌惡地皺起眉頭來:「我和你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快走吧。」

潘健遲見他這樣子便知她脾氣執拗,卻是輕易不肯轉圜的,於是微一沉吟,轉身卻走到窗邊去,掀起一角窗簾紗,向外張望兩眼,見院子裡並無其他閒人,兩三隻麻雀落在冬青樹後的草地上,踱著步子在那裡啄食草籽,四下裡十分安靜,只有月洞門外持槍的衛兵,不是的晃一晃挎著的長槍。他重新走回她身邊,低聲道:「小桑,我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這件事情如果不是沒有法子,我也不會向你開口。你若願意幫忙,我不勝感激,如果你並不願意,我也並不勉強。」

秦桑見他這樣說,心下覺得奇怪,但語氣依然是冷冷的:「什麼事?」

「李重年前幾天見過一位日本特使,他們密談了半刻鐘,談話內容沒有人知道。後來李重年有一封密電是發給易連愷的,密電沒有經過第二個人之手,直接由機要秘書送給易連愷。我想辦法看到了這封電報,我看到的是一組數字,沒有譯碼因為譯碼本由易連愷親自隨身攜帶。我知道譯碼本就在易連愷隨身的公文包裡,那個皮包是義大利特製的,有個特別複雜的密碼鎖。」秦桑萬萬沒有想到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怔怔地看著他,就如同不認識他一般。

潘健遲擔心隨時有人回來,語氣更加匆忙:「小桑,我也不知道公文包的密碼。你能不能想想法子,在易連愷開公文包的時候,查一查那份電報到底說的是什麼?」

秦桑好像過了幾秒鐘都沒有說話,臉上的血色都消失殆盡,只是看著他:「你要做什麼?」

「現在符遠局勢複雜,李重年大部在紀安按兵不動,城內的易連愷肯定是一顆棋子,如果知道日本人和李重年要做什麼,我們就可以想法子阻止他們。」

「我們?」她嘴角微顫,連聲音都開始發顫「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小桑,這件事情很危險,我私心裡並不願意你牽扯進來,如果不是情勢急迫,我不會對你說這些,再晚也許己來不及了。我跟易連愷的時間太短,他還沒有真正的信任我,很多很重要的東西我接觸不到,但這次事情緊急……」

「你瘋了……這事如果讓人知道,你還能活麼?」她忽然漸漸明白過來似乎是不認識他一樣怔怔地看著他,「你難道是為了這個才留在易連愷身邊?你真的是不要命了!」

「小桑,」他用很輕的聲音打斷她,他甚至還笑了一笑,「我對你說過,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比我的命更重要。如果你願意幫我,我很感激你,如果你不願意,那你就去告訴易連愷好了。」

秦桑看著他,說不出心裡到底是怎樣一種感受,驚懼、彷徨或者是說不出的一種恐慌,眼前的男人他早已並不認識。不過是短短數載,她和他曾今遠隔重洋,如今近在咫尺,卻是咫尺天涯,適才與易連愷爭吵的時候她一腔激憤之意,可是現在卻漸漸冷靜下來。他到底在做什麼——她突然有一種深層的恐懼,她是非常少覺得恐懼的潘健遲就站在她面前,或者說,酈望平就站在她面前,他這樣坦然地將所有事情對她說出來,因為什麼?因為他們曾有過的過去?他甘冒這樣的奇險,為什麼卻這樣信任她?他就不怕她真的將此事告訴易連愷?

「你簡直是瘋了,如果易連愷知道他不會放過你的。」秦桑道:「我不會告訴易連愷,但我希望你不要做這種事,太危險了被任何人發現都是死路一條。你有沒有看過他殺人?他真的會殺人的,你有沒有見過督軍府裡屍橫遍野的樣子?還有二嫂……二嫂不過是一介女流,對二哥做的事都並不知情,又妨礙到他什麼?他連手足之情都沒有,你指望他怎樣對你?一旦被他發現你肯定不會有活路,這是太危險了,你不能這樣。」

「我危不危險並不重要。」潘健遲——不,酈望平只是望著她,平靜得近乎從容的望著她,就像是從前,問她瑣碎一件小事一般,他只問她:「小桑,你肯不肯幫我?」

秦桑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個噩夢。夢到潘健遲平靜的對自己說出一番話,平靜的他幾乎不能相信。可是是真的,她心裡非常清楚,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對她說出一串很長的數字,誰也不知道那數字代表什麼。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現在他要知道,所以他來讓她幫助他,幫他去找譯碼本,找出這串數字說的是什麼。她記性很好,那串數字他只說了一遍她就背下來了,可是他一直覺得恍惚,這樣的一切都恍惚,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還有點迷茫,彷彿從夢裡並沒有醒過來。可是她已經坐在汽車上,踏板上站滿了護兵,潘健遲在另一部汽車上,衛隊前呼後擁,一路護送她回城防司令部去。下車的時候她終於下定決心,潘健遲上前來替她開車門的時候,她終於對他說:「你去問問司令,他今天晚上是不是回來吃飯。」

潘健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卻並沒有看他,她擔心自己失態。她幫他亦不是因為舊情,而是她覺得這件事是對的,她應該去做。她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難免有點心慌。換了衣服之後,朱媽端了杯茶給她,見她雙頰暈紅,不由得問,「小姐,你怎麼啦?臉上紅紅的莫不是在發燒吧?」

秦桑定了定神,說:「沒事,剛才回來的時候吹了點風。」她喝了口茶,便走到梳妝檯之前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果然雙頰通紅,她想自己竟然這樣沒出息,一點小事就自己自亂陣腳,如果萬一被易連愷看出破綻來,可就大事不妙。所以她端起那碗熱茶,慢慢的一口一口呷者,心裡果然慢慢安靜下來。她想這易連愷如果回來,也不見得就會辦公,況且他辦公事的屋子,她是從來不去的。一切一切的事情只能見機行事,等見著了他才能想辦法。可是如果他賭氣不回來,那就無法可想了,因為下午在花廳裡,自己對他簡直可以說是毫不客氣,他從來沒有受過那樣的氣,也許和從前一樣,一賭氣十天半月不回來,那可就真是糟了。晚上的時候,易連愷果然沒有回來吃飯,秦桑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見他回來,只得胡亂吃了點東西,自己先睡了。睡到半夜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頭「咚」的一響,她本來睡眠就淺,頓時就驚醒了,正要叫「朱媽」,卻聽見有人正朝睡房走來,那腳步聲再熟悉不過。

她便默不作聲,果然房門被推開,外頭電燈的光照進來照出那個人身上的影子,在地下拉的老長,正式易連愷。他沒提防著她還沒睡,靠著枕頭倚在床頭瞧著自己,那目光像冬天裡的月色似的,又輕又淡又白又薄,倒似有股寒氣。易連愷冷笑了一聲,轉身正要走,秦桑卻說:「你喝了多少酒?」

「要你管?」秦桑繃著臉說道:「誰要管你——你先過來!」她甚少用這樣的口氣,易連愷到挺意外,只是以為她又要和自己吵架,僵在那裡不動。秦桑起床趿著拖鞋走過去,湊近他的襯衫聞了聞,皺眉道:「臭氣熏天,還是洋酒。這回只怕連熱水都沒有了,反正你到外頭睡沙發去。」易連愷聽了最後一句話不知道為什麼就忍俊不禁,一邊笑一邊摟著她:「怎麼?你怕我把你給燻醉了?」

「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幹什麼?」秦桑一邊推他一邊躲,「鬍子都出來了,扎的討厭!」

夜色漸深漸濃,紗窗透進來的一點點青色的光,倒像是薄胎瓷器的釉色,又像是人家跳舞池子裡用的一種罩紗燈,泠泠反射著淡淡的光暈。易連愷睡著之後,胳膊越發發沉,倒像是鐵箍似的箍在腰裡。秦桑輕輕將他胳膊拿開去,誰知沒一會,他又搭上來,蠻不講理似的摟在他腰裡,秦桑沒辦法,只得將自己的枕頭輕輕抽出來,送到易連愷懷裡,果然他摟著枕頭,睡得安穩了。

秦桑披了件衣服,只作是起夜,沒聲息推開門,又回頭瞧了易連愷一眼,他呼吸勻停,睡的極熟。秦桑便悄悄走出去,外頭茶几上果然擱著那隻黑色公文包,他人的這隻公文包,易連愷總帶著不離身的。上頭有一個精巧的鎖盤,露出阿拉伯數字號碼,想必潘健遲想要的東西就在這裡頭。她看到這公文包,只覺得渾身發冷,慢慢的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雖然東西近在咫尺,可這上頭的鎖明顯是個密碼鎖,要將這鎖開啟,自己可是一籌莫展,她瞧著那鎖盤想了片刻,決定先試上一試。她先試了易連愷的生日,並不能開啟,然後又試了易連愷平日所坐的汽車的車牌號碼,亦不能開啟。然後電話號碼,門牌號碼,甚至她自己的生日,試了一個便,皆不能開啟。她心中擔憂易連愷醒來,正待要將公文包放回原處,突然心裡一動,試了另一組數字。搭扣竟然微不可聞「啪」一聲輕響,開了。她心都要快跳出嗓子眼兒了,匆忙抽出裡面的東西,幾頁檔案一個小本,上頭密密麻麻全是數字,每四個數字後頭對應著一個字,她雖然沒有見過,也猜出原來這就是譯碼本。潘健遲告訴她的那串數字,她也記得極熟,就像是刻在心裡一般,此時拿著譯碼本就翻,片刻就翻出對應的字來,不過是短短的一句話,她背心裡卻早教冷汗浸透了。將譯碼本放回原處的時候,連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好在潘健遲再三叮囑他的細節她還都記得清楚:將譯碼本都照原樣放好,哪張在前哪張在後不能錯,將鎖盤依舊鎖好,數字要撥回最初的樣子……他叮囑又叮囑,她也細心的一一還原,並不留下任何痕跡。然後將公文包放回原處,甚至連公文包上原來放的白手套,她都照原樣一隻搭在另一隻上頭,指套的一邊朝外搭著。再三看過沒有破綻,她才走回房中去。易連愷沒有醒,她慢慢將枕頭從他懷裡抽出來,然後躺下去。他睡得挺香,溫熱的呼吸就噴在她脖子後面,秦桑卻睡不著了,只得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默默等待天明。

秦桑沒有睡好,易連愷卻一早就起來了,現在畢竟算是戰時,不比從前,易連愷一改紈絝習氣,並不再晏起。秦桑自然精神不濟,揉著眼鏡便欲起來,易連愷也知她不慣與人同睡,必然是睡不好的。倒像是內疚似的,一邊匆匆忙忙換衣服,一邊說:「你別起來了,天色還早,你就睡個回籠覺吧。」

秦桑知道他有事出門就要帶著潘健遲,自己縱然起來也沒機會跟潘健遲說什麼,倒惹得他起疑。於是便又躺下去,卻瞧著易連愷穿好了衣服,卻是一身戎裝,又繫上配槍,於是忍不住問道:「你這是去哪裡?怎麼還帶槍?」

「去城外瞧瞧,今天要槍斃幾個奸細」易連愷扣好皮帶卻走過來將替她將被子一直拉到她頸下,「穿的那樣單薄,還把胳膊伸外頭,回頭又嚷不舒服,也不怕受了涼。」

秦桑聽他說「奸細」兩個字,心裡便一陣亂跳,不由的連耳朵根兒都紅了。易連愷卻會錯了意,扯了扯她的耳垂,就在她鬢邊輕輕一吻,說道:「中午不能跟你吃飯了,我晚上回來陪你,嗯?」

秦桑拉起被子矇住了頭,說道:「誰要你陪了,有公事也不快些走,盡在那裡蘑菇。」

易連愷笑了兩聲,就出門去了。

他這一出去,果然是一整日。秦桑午後方才起床,吃過了飯後,忽然聽見外頭朱媽在跟人說話,她於是喚了朱媽,問:「是誰來了?」

「公子爺打發潘副官回來,說是剛在城外捉到幾隻小兔子,叫他送回來給小姐玩。」

秦桑道:「那叫他進來吧。」

朱媽答應了一聲,引得潘健遲進來。

潘健遲提著一隻園園的淺口竹籃,裡面裝了四五隻毛茸茸的小白兔,都不過拳頭大小,擠在籃中倒像是一推推絨線球,極是可愛。

秦桑見了不由得微笑:「這個真有趣。」

潘健遲捉了一隻小兔子,放在秦桑手心,那小兔子嚇得發抖,瑟瑟的蹲在秦桑掌心,一動也不敢動。

因為朱媽還站在一旁,所以秦桑問:「你回來了,誰跟著他呢?」

「城防司令部的衛隊。少奶奶放心,城外有駐防的部隊,很安全。」

「不是說辦公麼,怎麼又打獵去了。」

「原來是處決幾個人,回來的路上瞧見一窩兔子,公子爺槍法好,一槍就把大兔子打死了,從窩巢裡掏出這窩小兔,吩咐我送回來給少奶奶玩。」

秦桑手卻不禁一抖,抬起眼睛問:「那大兔子呢?」

「送到廚房去了……」潘健遲有點訕訕的,「公子爺是覺得少奶奶喜歡這個……才特意弄了來……」

秦桑把手中捧得小兔放回籃中,淡淡地道,「你拿走吧,我不喜歡這個。」

潘健遲似乎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的灰,於是道:「公子爺好心好意……」

「他好心好意我領受不起,你快拿走。」秦桑似乎不願再多瞧那一窩雪白的小兔一眼,「快拿走。」

潘健遲只得應了一聲「是。」拎著竹籃退了出去

朱媽來勸道,「小姐這又是何必,姑爺巴巴的打發人送回來這個,也是想讓小姐高興,小姐不看僧面看佛面……」

「這一窩小兔才剛剛斷奶呢……就為著討我喜歡,一槍就把兔子打死了,把小兔子全掏出來給我玩,這樣傷天害理的玩兒法,我可受不起。」

潘健遲隱約在外頭聽講他說話,不動聲色的將手探入籃中,果然在剛剛秦桑放回的那隻小兔軟軟的肚皮底下,摸到一個紙團。他把紙團攥入掌心,然後拎著那籃小兔走出去。

跟著他回來的一個衛士本來站在樓下,瞧見他不由得問:「怎麼又拎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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