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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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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胃口」秦桑隨口敷衍,「下午我去看了陳培的家裡人,哭哭啼啼的,也挺可憐的。」

易連愷說:「這些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秦桑心裡正亂,又怕他看出什麼來,於是走到房門口去叫朱媽,吧涼了的菜飯撤下去,另讓廚房重新做了幾道菜,陪著易連愷吃飯。

易連愷見她拿著筷子,低頭撥著碗中的米飯,卻是夾起來的時候少,喂進嘴裡的,就不知道能有幾顆了。於是笑著敲了敲碗邊,說道:「夫人,有什麼咽不下的金顆玉粒噎滿喉?」

秦桑倒不防他拿這句話來打趣,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易連愷卻哈哈大笑。

這時門外有人喊了一聲:「報告!「

因為秦桑在樓上住著,所以易連愷的下屬每次上樓來,總會叫一聲報告。

秦桑聽見這聲,便對易連愷說:「別胡說了。」

易連愷也知道必然是有正經事,於是說了一聲「進來」,來人正是易連愷的親信秘書,先向秦桑頷首為禮:「夫人」。然後臉上的神色,卻彷彿頗費躊躇似的。

秦桑便知道他們有什麼事情要避開自己,於是站起來只做去洗臉,知趣走到裡屋去了。

她雖然人走到裡屋去了,但是留了一個心眼兒,將門虛虛掩著,然後悄悄注意外邊的動靜。

只見秘書低著頭不斷在跟易連愷竊竊私語,而門縫非常窄,她看不到易連愷的臉色,也猜不出他們在說什麼。

沒過一會兒,卻聽易連愷說道「那麼叫他們把汽車開出來,還有……給閔小姐打個電話……」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她聽見了,秦桑心裡一動,來不及多想,就推開屋門,幾步走出來,問:「三更半夜的,你要往哪裡去?」

秘書看秦桑臉上板著,一絲笑意都沒有,心想這下子如果吵嚷起來,自己夾在中間多有不便,這位少奶奶向來很厲害,而易連愷的脾氣又很難說,於是找了個藉口,慌忙就去了。

易連愷卻有些猶豫似的,似乎拿不定什麼主意,過了片刻才說道「我有正事要辦」。

「什麼樣的正事非要大晚上的趕著去辦?」秦桑望著他的眼睛,聲音並不大,語氣也似乎是柔緩的。

但是易連愷知道她的性格,忽然地就笑了笑:「也罷,你要是不信,只管一起去就是」。

沒一會兒工夫,衛士進來報告說汽車已經預備好了,易連愷便站起來,對秦桑說道:「走吧,咱們出去逛逛」。

秦桑猶未會意,仍舊板著臉說:「都快半夜了,出去逛什麼?」

易連愷一邊叫朱媽去拿秦桑的大衣,一邊笑著說:「得啦,太太,算我給你賠禮還不成嗎?都快過年了,何必還跟我慪這樣的閒氣?你不是總說想吃袁記的餛飩,難得晚上有空,我陪你吃餛飩去。」

秦桑這才悟到了一點兒什麼,於是說:「大半夜的,少帶些人吧,要是叫小報知道,又怕是排揎」。

朱媽早拿了大衣來,易連愷親自牽著衣領,讓秦桑穿上了大衣,又替她扣上口子,說「外頭只怕要下雪,穿得嚴實些」。

朱媽見姑爺對小姐這般溫存體貼,不由得覺得甚是欣慰。走下樓來看見一幫衛士在那裡閒話,一個說:「這大半夜的,街上又戒嚴了,怎麼想起來還要出門?」

另一個說:「少奶奶聽見閔小姐的事情,哪有不生氣的,所以公子爺不能不賠起小心來……公子爺還是這樣的脾氣,對誰好起來,那就是直管要好上十分。咱們這位少奶奶,眼見是熬出來了。從前雖然哄著那位閔小姐,卻不曾這樣盡心盡力過呢……」

朱媽雖然很不樂意聽見這些話,但是一想進來易連愷對秦桑的態度,果然是變了許多,所以也覺得高興起來。

卻說易連愷和秦桑兩個坐了一部汽車,然後另一部衛士的汽車相隨,悄悄就從城防司令部出來。

到了袁記的樓下,因為宵禁的緣故,早就已經打烊,連鋪板都上齊了,至從那門縫裡,漏出來一點暈黃的燈光。

易連愷命士兵上前去敲門,裡面問起來是誰,衛士答了幾句話,那些夥計一邊連忙進去告訴了櫃上,一邊就連忙來開門。

櫃上的二掌櫃迎出來,連聲地賠著禮,將他們迎進去,賠笑道「真不知道司令與夫人光降,灶上的雞湯是不封火的,明日的鮮蝦子也送來了,只是要叫他們重新揉麵做麵皮,還要重新包餛飩。煩請司令和夫人略坐一坐。」

易連愷說:「沒事,既然來了,我們等著就是了,你去叫人做吧。」

二掌櫃答應著,將他們引上二樓的包房,又叫夥計送上幾碟鹽鹹果脯蜜餞之類,另外暖了一壺酒,親自移了一個大火盆來,包房裡頓時暖和起來。

易連愷見他小意巴結,說道:「你也不用守在這裡,餛飩好了端上來就是。」

二掌櫃知道這些有權有勢的貴人,其實脾氣都古怪得緊,這樣半夜勞師動眾前來,只為吃一碗餛飩,倒也是見怪不怪,所以連聲答應著就去了。

易連愷伸手烤了一會兒火,見火盆旁邊豎著火鉗,就拿起來撥著炭。

紅紅的炭燃著正是厲害,一閃一閃像是寶石一般,他只管看著那炭火出神。

這裡雖然點著燈,但因為街面上宵禁的緣故,所以沒敢用電燈,而是在桌子上放了一盞古色古意的燭臺,蠟燭的光亮被白紗罩子罩著,朦朦朧朧,泛著水一樣的波紋。

秦桑好幾年沒見過這樣的燭燈了,所以覺得還挺有意思。

因為易連愷坐在炭盆邊,所以炭盆裡德火光,隱隱約約映在他臉上,這炭火與燭火的光卻又不一樣,帶著隱約的紅光。

他本來生得挺白淨,讓這炭火的光一映,倒像是喝過酒似的,雙頰上泛起紅暈來,漆黑的眉毛,讓光影映得突出眉骨,顯得眼窩那裡微微陷下去,越發輪廓分明,倒像是西洋畫書裡的石膏像似的。

尤其他低頭撥弄著火盆裡的炭,有一綹烏黑的頭髮垂下來,正遮在他那象牙色的額頭上,更像是西洋畫裡德素描——秦桑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他。

其實易家三個兄弟,所有人都誇易連愷長得最俊俏,因為他的生母,是江左出名才貌雙全的美人。

不僅僅是美人,來歷也甚是傳奇。

易連愷的生母姓雲,家中乃是遜清的封疆大吏,正兒八經的侯門千金。

那時候易繼培不過是個游擊使,本來一個千金小姐,一個游擊武夫,兩人天壤之別,若不是世事多變,或許這輩子連見面的機緣都沒有。

但後來庚子之變,易繼培亂世中倒成就了一番事業,而這位雲小姐,卻家道中落,後來經人說合,嫁給易繼培為側室。

這位雲小姐既出身侯門,自然知書達理,又能詩會畫,待人接物更有她的所長之處,所以甚得易繼培的寵愛。

然而美人薄命,生下易連愷不就就一病不起。

秦桑雖然沒有見過這位婆母,但是見過她的照片,易家大宅中,亦還有她所作舊詩文手澤,知道「才貌雙全」四個字並非虛文。而易繼培號稱是「儒將」,舊文上的修學甚為不錯,對於早逝的麗姬,頗有悼亡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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