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了?
一個會關心魔化者的非魔化者。
——究竟多長時間沒遇到了?
一個強大的,見慣了世間苦難,也沒比自己小多少的老頭,居然還沒有被磨滅熱情,依然對這個世界懷有憤慨與不滿,並沒有麻木。
是啊,是啊。
多少年了……阿萊亞。
我究竟何時,才能讓你安息?
「那就在這裡談吧。」
在這燈塔之上,仍然還是年輕人相貌的災境大魔導師坐了下來,對身側同樣白髮的老人平靜道:「你說的對,希望的確是能殺人的,我知曉這點,我曾給予過一位魔化者希望,他至死也相信那虛無縹緲的願景。」
「而我還要繼續給予更多魔化者希望,讓更多的人死去。」
「哈,誰會真的發自內心地去喜歡魔化者?他們太危險了,但是我們沒有惡劣對待他們的本錢……斯維特雷教授,你不能指望我們這些人去愛弱者……只有最強大的存在才能去愛弱小的存在,我們不配。」
而蘇晝也坐了下來,他雖然不能讀取羅澤利亞的記憶,但是卻能感知到他內心的情緒。
那是濃郁到現在也難以忘記的哀傷和決心。
這個老頭在撒謊,但沒有戳穿的必要,誰都有不願意隨意訴說的往事,沒必要深究。
所以男人沉默了一會,然後道:「魔化者客觀上是一種威脅,理智上就不應該接受他們。」
「但是我有秘法,可以讓魔化者可以較為安全地蛻變成超凡者,只要普及,相信魔化者的地位一定會改變,這個世界的社會結構也一定會改變。」
大部分魔化者只是民間沒有被保護好的有天賦者,他們的天賦沒有被教育所突出顯化,卻因為本能親近源能才會被魔化。
這也是為什麼魔化者中強者並不少的緣故,他們本就應該是強者,魔化症其實是封印了他們的未來,提早地給予了他們不應該獲得的力量。
蘇晝乾脆地將一個冊子遞給了羅澤利亞。
而羅澤利亞也毫不猶豫將其開啟,瀏覽其中的內容。
騎士,施法者,鍊金術師,這便是埃安世界的三大職介,利用源能的三種方法。
騎士依靠源能強化自身和武器,極大幅度地提升精細操作和反應能力。
施法者依靠源能強化靈魂,剖析根源的真理,藉助源能和知識施展種種奇妙的法術。
鍊金術師利用源能造物,他們的造物就像是真理的具現,無論什麼奇妙的功能都可能辦得到,只要能付出代價,掌握知識。
法師閱讀的速度快捷無比,他們的大腦堪比真正的超級計算機,哪怕是量子閱讀都輕而易舉。
但羅澤利亞卻一頁一頁認真地閱讀這本小冊,閱讀其中事無鉅細,哪怕是文盲都能靠圖大致理解的修行引導方法。
他看完了,關上了小冊子,閉上了眼睛。
「黃昏之龍將要解封,二十年內的事情。」
金髮的‘少年’突然開口說道,而且一說,便是隱秘無比,即便是諸多集團軍領袖和大貴族都未必能知曉的機密訊息:「即便是現在能恢復魔化者的原本面貌,讓詛咒變成祝福,也太晚了。」
「但是……教授,您真的很偉大。」
「沒什麼偉大的。」
蘇晝搖搖頭:「這是‘應該做的’和‘正確的’事情,身為強者,理當如此。」
睜開眼,羅澤利亞深深地看了蘇晝一眼,他笑了笑:「聽聞斯維特雷教授是一位兇殘可怖的屠夫,在艾文德城製造了一場慘烈的屠殺,並且生生虐殺了艾文德伯爵,現在看來,應該都是假的。」
「一位孤兒院院長不應當這麼兇殘。」
「是真的,不過別有原因。」蘇晝敏銳地察覺到羅澤利亞對自己的看法有了很巨大的轉變,他提示道:「別謎語,既然時間不夠,那就快點說吧,都幾十歲的人了,說話還慢慢吞吞像什麼話?」
而羅澤利亞點了點頭,這位災境強者沒有什麼架子,他抬起手,指向北方:「聖日將熄,最終的戰爭即將開始,為了爭奪可以在黑暗中存活下來的希望,所有有著底牌的勢力都不會甘願自己成為其他人的食糧和薪火。」
「海濱之都有著一臺自上一紀元挖掘出的聖日結晶引擎,也叫初耀聖巖,持有接近無限的能源,是各大勢力窺視的物件,但我們的實力也不弱,所以目前以拉攏恐嚇為主,不過再過幾年,估計就是大軍壓陣了。」
「然而北方蠻族不一樣,他們信仰黃昏之龍,而他們生活的酷寒之地相較於黑暗的紀元也優越不到哪裡去,他們無所畏懼,而且即將甦醒的黃昏之龍也賜予了他們力量,他們的職業者數量正在暴增,北方延霜軍甚至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侵蝕,昔日的仇敵赫然聯手。」
「我或許知曉原因。」
蘇晝點了點頭,他描述了一下黃昏印記帶來的靈魂淨化效果,也沒有掩蓋自己的燃燼之火引導術正是從中獲得了靈感。
北方蠻族大量出現的超凡者,很顯然就是大量魔化者被黃昏之龍的力量淨化成了超凡者,而延霜軍在戰爭前本來就和蠻族混血了很久,雖然戰爭打了很長時間,但他們真正仇恨的還是拋棄北方的阿斯莫代帝國。
這頓時令羅澤利亞恍然大悟。
「你需要我做什麼?」
和這位法爾塞斯家族真正的家主交流,蘇晝獲得了不少有關於這個世界的秘密,譬如說有關於阿斯莫代帝國皇室的一些秘密,有關於魔月,北方蠻族以及封印之月的神秘牽引……很多很多秘密,法爾塞斯家族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勢力之一,僅次於那些大型聯盟,他們知曉的資訊遠勝於蘇晝。
而在得知這些珍貴的情報後,蘇晝便直截了當地詢問對方的目的——燃燼之火固然珍貴,但是這種馬上就要普及的東西顯然算不上價值。
此刻已是夕陽。
「原本我想你或許是一位災境強者,想要拉攏你加入我們法爾塞斯家族,順便和你交易你在上古遺蹟中獲得的知識,變得如此強大的原因。」
羅澤利亞站立起身,他俯視著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的聖日,目光深邃:「但現在沒必要了,火焰會燃燒,且總會燃燒,戰火將蔓延至此處,先不談你會不會願意加入,哪怕加入,也不過是將你綁上戰車。」
「海濱之都將會在數個月後起城,開始移動,前往東南海域深處的火山地帶避開戰火,這毫無疑問只是逃避,且一定會遭遇各大勢力的追擊,但我們做好了迎戰的準備,這次拍賣會就是為了探知各大勢力的目的和傾向,順便回籠一波資金購置資源。」
說到這裡,他轉過頭,看向同樣站立起身的蘇晝,羅澤利亞沉聲道:「我已經知曉你的目的,斯維特雷教授,你想要獲得一枚初耀聖巖,我們有,但那是驅動海濱之都行動的引擎,我們不可能給你。」
「但我們會支援你,讓你有足夠的力量和資源去獲得東海中的那塊初耀聖巖——我們有特殊的追蹤法陣,可以捕獲到和初耀聖巖相似的氣息。」
「哈哈。」
聽到這裡,蘇晝已經明白了對方的目的,他笑了起來:「丟擲一個噼啪炸響的煙霧彈,不僅掩人耳目,還吸引人的注意力——你想要我在東海大鬧一場,讓所有人的視線都凝聚在那邊,方便海濱之都撤退?」
「你還真是相信我,相信我一定會,也能搞出大動作,且肯定會答應這麼做。」
「為什麼不相信。」
對此,羅澤利亞淡淡一笑,他掏出蘇晝給出的小冊子看了一眼,然後俯視這座城市。
男人低聲道:「我總是相信希望。」
即便它能殺人,也是如此。
「海濱之都今天開始,就會開始普及您所著的這份引導術,相信我,海濱之都……聽從我的號令。」
如此說著,金髮的‘少年’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個不透明的水晶盒。
「這算是定金,預支的報酬。」
「哦?」
蘇晝挑起眉頭,他沒有伸手,便已經知曉這盒子中裝的是什麼:「實話實說,這玩意你都送?大一兩百億帝國幣的東西,小半個武裝艦隊啊,你要是自己吃了,恐怕真的就和現在這樣永駐青春。」
而羅澤利亞毫不留戀地將盒子推入蘇晝懷中:「您的價值超過五個滿編裝甲艦隊。」
「拿著吧,就當是一位老人的感謝。」
——就當是獻給希望的祭品。
「……希望不需要祭品。」
感應到了對方心中所想,蘇晝收下了這個裝著燃薪神木的盒子,但他的面容嚴肅起來,沉聲道:「它不會立於懦夫背後,奮起而戰後才能得到——海濱之都或許能逃過戰火,但你絕對不能,未來有需要你去辦的事情,你的力量應該去戰鬥,而不僅僅只是想著逃避。」
「至於東海這件事,我答應你,這是我本該就去做的事情。」
蘇晝轉身離開,他乾脆地跳下燈塔,乘風朝著初耀艦所在的方向歸去。
而本想還要繼續說些什麼的羅澤利亞站立在原地,他張了張口,然後沉默轉過頭。
蒼老的男人看向大半沉入地平線的夕陽,目光灼灼。
是啊,本就無處可逃,這個世界沒有留下餘地。
「吾友啊……」他感慨:「或許就是現在吧。」
「曾經答應你的……」
緊接著是沉默。
記憶中,那個一切都結束了的戰場,薄暮冥冥,兩個人坐在戰場上沐浴落日的餘暉。漫漫長夜,日出之前,一人倒下了,只有一人繼續坐著,直到現在。
如今,太陽昇起。
那個坐著的人站了起來,面對太陽。
該戰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