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精壯漢子挖土挑擔填坑,不需要僱耕牛深耕細墾,神鳥一個人就可以包全,她一個人就能燒草成灰,碎土成壤,驅蟲趕鳥,令那些貪食人類作物的鳥獸不敢靠近。
那可是重中之重,畢竟剛剛長成的莊稼多嬌貴啊,隨便給小野獸禍禍一下就沒了,如果不是金瓊的氣息可以威懾,一般凡人需要一家人住在田旁邊趕鳥驅獸,指不定還要對付山中的虎狼。
甚至肥料,實在是不想和村裡人搶大糞酵肥的金瓊都作弊了,用了一手小回春術做肥。
但即便如此,也是辛苦無比,令金瓊也不得不感慨:「普通人類,真的能這樣活下去嗎?」
她作弊了這麼多,都感覺到辛苦,更何況凡人?
還不用說南風星歸根結底還是有國家政府的,上國的稅官還是會來村裡收稅的——那時候,金瓊看向稅官將村裡一筐筐簡直是用血汗種下的糧食收上去時的眼神,簡直就是看殺父仇人。
也幸虧稅官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收完後立刻就溜,也不多話。
作威作福,欺壓百姓?
那是大城市裡才會這麼幹。
別以為什麼地方的官員去哪裡都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樣,他們作威作福,那是要在能理解法律規矩的地方才能裝的起來——邊疆小村,油水沒多少,哪怕是這裡的村民真的把他殺了,亦或是用沾著屎尿的骨箭射一下,他不死也要大病一場,而朝廷那邊半句話也不會說。
難不成還派兵懲戒這小村?別了吧,派兵不要錢嗎?朝廷威嚴對地方來說值幾兩銀子,死就死了,最多說這邊窮鄉僻壤出刁民,懶得管。
能收上來稅,這些農夫想吃了他也沒關係,反正也吃不到。
而就在稅官帶著幾個兵士拍拍屁股走人後,金瓊終於繃不住了。
「啊啊啊啊——累死了!」
回到家中,滿面黃土泥灰的少女大聲抱怨道:「這人有什麼好當的?不當了不當了不當了!」
「真難想象,古代的人類就是這麼活命的嗎?他們究竟是怎麼延續下來,成為後世那般文明?」
不管如何發愁吐槽。
金瓊始終是從一個繁榮昌盛的世界來的。
她知曉人類文明未來的偉大,也知曉其成就,所以即便是一時的辛勞,並不能讓她放棄。
躺在自家土炕上,少女沉默了一會,然後再次起身。
她的目光明亮。
神鳥,仍然忍不住。
想要去更多,更好,從更加基礎的地方,去了解何為‘人類’。
而這樣的‘人類’,又是如何支撐起龐大的‘文明’與‘社會’。
「為什麼這種弱小的生物,可以團結,成就帝國,聯邦,共和國。」
「而以血脈相連的我們反而更加冷酷,只能依靠暴力,依附於最純血,最強大的神皇麾下?」
她有一個問題。
想要知道一個答案。
夢境沒有回答,只會延續。
延續的時光,會回答一切疑惑。
經歷了兩世夢境,金瓊繼續在夢中耕種,開墾,養育那些和自己一樣沒有父母的弟弟妹妹。
孩童們都被拉扯長大,她送他們去讀書,學字,亦或是習武,遊歷。
以凡人的一己之力,養活五個孩子,這樣的壯舉堪稱不可思議,是遠比一位地仙戰勝五位同階更加困難的奇蹟。
但金瓊做到了,雖然作了一點小小的弊。
而在五個孩子長大後,她也開始偽裝自己的年齡,變得蒼老,最終成為了有了孫輩的老婦人,有了孫子的兒子的老太。
她的養育,和隱藏起來,不經意的指點,造就了五個家族。
其中有兩個出了讀書人和修行者,一個成為了朝廷的官員,一個成了正陽門的修士。
昔日的小村莊,因為金瓊付出,變得繁榮起來,而她的居所也變得富麗堂皇。
雖然遠遜於上一個夢的奢華,但金瓊住起來卻更加舒適。
直到有一天,她覺得自己想死了,於是便有病危。
「金姐!我還沒讓您享夠福,千萬要撐住啊!」
「奶奶,我帶來了宗內的靈藥,能延壽三十五載,您快張口啊!」
那時,五家四百二十多口人,一位大國尚書,兩位人仙,五位先天修士齊齊匍匐在她床前,獻上種種丹藥秘方,度送靈力真氣,惶恐地想要保住她的性命。
都是惶恐。
都是跪拜。
都是希望讓她歡心,讓她高興。
都是因為她的一言一行,所以被牽引了所有的心。
但是,一世為神皇的喜悅,甚至不如一世為農婦。
「為什麼?」
病床之上,知曉夢境將要抵達盡頭的金瓊不由得輕聲自語。
雖然她的自言自語,被誤解為不想死去的哀嘆,引起了一片被壓抑的哭泣,但實際上,神鳥其實是在疑惑另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為什麼,蘇晝,你為什麼要為我們帶來這樣的夢?」
「我已知曉,神鳥與人的差異,但這差異並沒有大到會導致神鳥一系全滅,最終全部都成為人類妖族世家一部分的地步!」
【因為我想讓你們看】
有熟悉的聲音響起。
此刻,神鳥的雙瞳,泛起金色的光華。
在這一瞬,金瓊看盡了天地。
她能看見,人類的國家,充滿了和神鳥一般的血腥與征伐。
她能看見,地主傭農之間的矛盾,遲早有一日會爆發。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樣的——生命會壓迫其他生命,強者會壓迫弱者,多的會剝削少的,而少的除了服從,就只能死。
是的,她能看見,天災人禍,無窮意外絡繹不絕,眾苦瀰漫,充盈天地,似無任何改變的餘地。
即便安然度過一生,也不過是黃土一抔,毫無意義。
但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生活在黃土之上,低頭耕耘,既沒有讀書,也沒辦法修行的人類。
當他們在深夜守在田埂邊,於迷濛困頓中睜開雙眼,看見頭頂璀璨天河時,仍然會為之震撼。
即便只是呆呆站著,眺望良久,但他們仍然凝望。
仍然幻想。
仍然夢。
於是,便有比夢更加不可思議,比童話更加近乎妄想的野心與理想誕生,引領人類不斷向前,走向星空,乃至於星空之上。
於是,便有了昔日的仙神,與如今的人類文明。
這便是革新的本質。
【你當知,所有人類,都是生於泥土,卻又渴望站在天穹星空之上的狂妄者,也是不自量力,敢於幻想不可能之未來的愚昧者】
【神鳥也是一樣,只是神鳥們夢的不如人類的大,神鳥沒有人類會妄想,神鳥沒有人類那麼愚昧,居然膽敢妄想去征服宇宙天地——所以祂們敗了】
【神獸們以血,以道傳遞未來與夢,那太過清晰,以至於失去了猜測猜想的餘地——而人類的夢甦醒後就會忘記,每次抵達了一個目標,人們總會想,‘這和我原本想的並不一樣,並不如我夢中的感覺那麼美好,我做的還不夠’】
【‘我還需要做得更好’】
【所以反而勝利】
少女不禁沉默。
金瓊,嚮往蘇晝。
雖然表面上,是恐懼,是敬畏,是暗中的黑粉。
但金瓊比誰都要嚮往蘇晝的存在。
因為,在金髮少女的眼中,蘇晝是與自己一樣的。
都是具備神聖之血,天賦絕倫的存在。
只是他太強,太強,強到了根本無法追上。
蘇晝的存在,就引導了整個獸神界所有神獸的所作所為——他是完美的具備神獸之血與人類身份的強者。
他就是金瓊相信人類社會的第一道門。
亦是永恆攀爬的高峰。
「我明白了……部長,教授。」
於是。
灰霧的翻騰間,這位道生的迦樓羅站立起身。
金髮的少女神色堅定,她仰頭直視湧動的迷霧,平靜地道:「我已經不需要再去夢了。」
「我有太多的想要去做,我想要在現實中追上你,起碼也要追上你的足跡——或許這有點太過狂妄,但我寧肯在現實中做這樣的夢,而不是在這夢中尋覓前路。」
「讓我出去吧。」
話畢之時。
金瓊身後,驟然響起了大鵬鳥的高鳴。
一道璀璨的金光登時貫穿所有迷濛,最終於少女身後,幻化成一隻金翅鋼翼,銅頭鐵額,亦有一顆青色寶珠嵌於額頂的莊嚴神鳥。
——金翅天鵬本相——
但這只是一瞬,下一瞬,隨著金瓊向前邁步,這金鵬便消散了,幻化為一團輪轉的金霧,被少女託舉於手,幻化為諸多本源法陣,凝練符文法籙,交織明滅不定。
一時間,迷霧不再盤旋,不再瀰漫,源自於金瓊通體的清澈神光照定周邊十方。
此時此刻,金瓊終於掙脫枷鎖。
她超越了自己的血脈,成為了‘金瓊’,而不是‘道生金鵬,其名金瓊’。
她手中的那一團根本血脈符文,就是她作為化生神鳥的本源印記——而現在,並非是印記為主,而是她掌控印記。
此刻,神鳥低鳴,命理騰躍,無盡華光環繞金瓊周身,甚至反饋至現實世界。
她成就了地仙——命之道的地仙!
【好】
見證了這一幕,即便是蘇晝也不禁讚歎:【這就是我的目的】
【我要讓你們知曉,你們究竟在渴望什麼樣的未來,什麼才是你們真正的夢想】
【金瓊,你通過了考驗,你沒有沉淪於夢,也沒有盲目地去挑戰自己的極限和未知,你只是在簡單的尋找,自己想要前進的方向——這才是真正的革新之道想要達成的目的】
此時此刻,還沉浸在自己超越了自身血脈,得證‘自我性命,自我掌管’的金瓊,聽見了一個莊嚴的宣告。
【我將創造燭晝天,而金瓊,你們這些能通過‘明心之夢’的存在,便是燭晝天最初邀請的那一批生靈】
「燭晝天……」
聽見這個傳統的洞天世界命名格式,金瓊一開始還沒搞清楚蘇晝究竟要做什麼,只是本能地詢問道:「那是做什麼的呀?」
——該不會是這位原初燭晝想要建設一個和神鳥神庭一樣的種族世界,邀請咱們這些‘後天燭晝’過去,搞一個燭晝大家園吧?
少女不禁腹誹:「還是說這位蘇晝大人要建後宮不成?」
但很顯然,金瓊想多了。
蘇晝的回答,一開口,便令她震驚。
【管閒事】
蘇晝的聲音響徹夢境宇宙:【管那些和昔日神鳥神庭,太始道門一樣,壓抑一切生靈做夢權力的傢伙的閒事】
他帶著無窮回應的聲音笑著道:【又或是說,我要幹起家族的老本行】
【金瓊,我要建設燭晝多元宇宙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