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焰火迅速蔓延開,將這條東西照亮。這是一條有些像蛇的怪物,有五六尺長,但身體有很明顯的分節,又有些像一條沒有腳的巨大蜈蚣。這團紫色焰火看上去十分厲害,「蜈蚣」的全身都被火焰燒灼,痛得在泥水裡拼命翻滾,但這些紫色的火焰並不能被水熄滅,它越是翻滾,燒得越是厲害。
半分鐘後,這條長長的「蜈蚣」忽然間斷裂開來,每一處關節都分離開,變成了上百個跳躍的小火團。這些火團帶著身上熾烈燃燒的紫焰,向著洛夜行撞了過來。而後者也已經看清楚了,原來這條型若蜈蚣的怪物,是由上百隻小蟲拼接在一起組成的。
「倒是別有新意啊。」洛夜行冷笑一聲。眼看那些四散飛來的紫焰就要觸碰到他的身體了,忽然之間,好像是有一陣狂風掛過,把亂飛的小蟲們卷作一團,在半空中不斷旋轉。須臾之後,它們全都被燒成了灰燼,旋風這才止息。
洛夜行繼續向前走,漸漸聞到了一股香氣。這香氣剛開始時還很淡,越往前走味道越濃,簡直就像是有人在沼澤身處傾倒了無數的香精。這樣的香氣,初聞挺舒服,聞多了就會感到難受,鼻子發沉,甚至會有些喘不過氣來。
「如果你聞到一股甜膩膩的很濃的香氣,就把這顆灰色藥丸吞下去,」養父告訴他,「那是一種慢慢侵蝕人體的毒花,不可大意。不過,一旦聞到這種味道,就說明你離毒蟲洛金已經很近了。」
洛夜行吞下了那枚灰色的藥丸,那股濃香雖然聞著還是不舒服,卻不會有呼吸不暢的感覺了。他知道這裡已經距離毒蟲洛金的居住地不遠,步伐越發放慢,隨時警惕著可能出現的情況,但身邊反而什麼古怪都沒有冒出來了。他順順當當地又往前走出了幾里路,終於,眼前出現了一片平坦的硬地。
他稍稍鬆了口氣,踏上這塊乾燥的土地,才發現自己從衣服到鞋子都沾滿了泥水,先前分心留神著沼澤里可能存在的危險,沒有注意到,這會兒才覺得自己真是夠髒。
「我應該學一點打理衣服的秘術才對,這麼個模樣去登門拜訪,實在不體面。」洛夜行自言自語著,隨即提高了聲響:「請問,毒蟲洛金先生在嗎?在下並無惡意,深夜來訪,實在是有急事想要請教。」
他用秘術把這段話遠遠地送了出去,卻沒有等到任何回話。他又喊了兩遍,仍然沒有人應答。他想了想,決定直接走進去。
前方種著一些長相古怪的花草,絕大多數都是洛夜行從來未曾見過的,其中一些生得十分邪惡,一看就不同尋常。其中最為奇特是一堆藤蔓狀的植物,這種植物並沒有花,上面掛著的是一顆顆的頭顱——有野獸的頭顱,也有死人頭。這些詭異的頭顱彷彿是替代了原本應該有的花朵,讓這一叢藤蔓看上去鬼氣森森。
洛夜行小心地繞過這叢藤蔓,繼續前行,然後他停住了腳步。在他身前不遠處,有一團模糊的黑影,看的不是很分明,從大小來判斷,似乎是一隻猛獅或者老虎。他指尖輕彈,一道白色的火花在那個黑影的頭頂炸響,藉助著火光,他看清楚了這樣東西是什麼。
那是一隻巨大的、渾身呈幽藍色的蟾蜍。它的嘴似乎一張開就可以吞下一整個人,兩隻赤紅色的眼睛就像兩面大鼓。
如果這真的是一隻老虎,一頭獅子,一頭猙甚至於是巨猙,洛夜行大概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但是一隻原本體型微小的小動物忽然擁有了超出日常認知的龐大體型,而且偏偏還是蟾蜍這種醜陋又有毒的生物,即便以他的膽量,也難免有些暗暗心驚。他連忙催動秘術,在自己的身前凝成了一面堅固的冰鏡,因為蟾蜍背後的疙瘩是可以噴射毒液的,而這隻巨型蟾蜍噴出的毒液搞不好是致命的。
羽人和蟾蜍僵持著。洛夜行隨時準備著用殺傷力最強的秘術來對付對方,但這隻蟾蜍偏偏只是趴在地上,久久地都沒有發起攻擊。而它的呼吸也顯得很粗重,聽上去有些不大對勁。
洛夜行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消解掉了身前的冰鏡,開始一步一步靠近蟾蜍,蟾蜍的嘴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近乎威脅的聲音,身體勉強地晃動了一下,卻仍然做不出像樣的攻擊動作。
「原來如此……」洛夜行已經走到了蟾蜍身前十來步的範圍內,「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蛤蟆兄?」
難怪不得這隻蟾蜍一直沒有發起攻擊。它已經受了重傷。在它的肚子上,有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像是被什麼巨大的銳器一下子劃開的,紫黑色的血液在輕微地從傷處滲出,速度並不快,但那可能是因為蟾蜍身上的血已經接近流乾了。
見到洛夜行走到身畔,蟾蜍奮起最後的力量,向前挪動了兩步,但終於還是無力為繼,碩大的身軀像岩石一樣趴在了地面上,兩隻巨眼怒瞪著敵人,顯得很不甘心。洛夜行看著它,嘆了口氣:「將死之時,戰意還是那麼濃,雖然不知道你只是本能的兇殘還是真的有護主的願望,不過,姑且把你當成一隻忠僕吧。我來幫你減少一些痛苦如何?」
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洛夜行的話,還是力氣確實耗盡了,蟾蜍不再掙扎了。洛夜行來到它身邊,手指輕輕地虛空一點,一道白氣在蟾蜍身上縈繞,慢慢地越來越濃,化為了一團雲霧。不久之後,雲霧凝結成了固體,變成一塊巨大的冰塊,把蟾蜍凍結在其中。
洛夜行繞過蟾蜍,接著向前走,前方不遠處已經看到建築物的輪廓,裡面還有燈光透出來,地上卻越來越多地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奇怪屍體:蛇、蠍子、蜈蚣、蟾蜍、蜘蛛以及其他不知名的巨蟲小獸。這些毒蟲毒獸,幾乎都是同一種死法:被某種銳器砍斷成好幾截。
看上去,有人血洗了毒蟲洛金的居住地,把外圍這一堆用於防禦的毒蟲全部斬殺得乾乾淨淨。洛夜行估計了一下毒蟲的數量,得出一個結論:自己想要打發掉那麼多劇毒的玩意兒,只怕也並不容易。也就是說,無論來的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實力並不遜色於自己。
那麼,如果敵人是專門來找毒蟲洛金的麻煩的話,洛金活下來的可能性恐怕不大了,洛夜行的心裡微微一沉。他很快來到了這片乾地的中心地帶,那裡有一座構造嚴謹的石屋,看來應該是毒蟲洛金的住處。石屋的大門此刻半開著,門內透出燈光,還能隱隱聞到血腥味。
「果然來晚了……」洛夜行搖了搖頭,大模大樣地推門走進去。果然,剛一進門,他就看到了一具河絡的屍體。
這是一個年邁的老河絡,看臉型居然慈眉善目,和洛夜行想象中的兇狠乖戾的模樣不大相同。他斜靠在一張桌子的桌腿上,咽喉處有一個深深的血洞,看來是被銳器直接戳穿的。這樣的傷口,怕是天神下凡也救不了了。
他沒有辦法,只能先在屋子裡私下搜尋一番。毒蟲洛金看來是個生活極為簡單的傢伙,屋裡幾乎沒有任何和「享受」有關的東西,最多的就是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有的裝著粉末,有的裝著植物塊莖,有的裝著液體,有的裝著成型的蟲子。整個房間裡充斥著濃烈的藥味。
「早知道把老傢伙硬揪過來了……」洛夜行搔搔頭皮。他對毒術沒有任何研究,雖然眼前擺滿了東西,卻沒有能力從中辨別出和天空城毒蟲有關的任何線索。他隨手拿起一個乾癟的人頭,不知怎麼的想到「萬一她的腦袋被砍了會如何」,一時間神遊物外。
這麼稍微一愣神的功夫,一陣風吹過,桌上的蠟燭被吹滅了。就在整個屋子裡變得漆黑一團的一瞬間,地面上的一塊地板忽然被掀開,還沒等洛夜行反應過來,從地板裡跳出一個高大的黑影,猛地向他撞來。這一下來勢十分猛惡,洛夜行用盡全力才躲開,而對方撞了個空之後,連身體都沒有轉過來,就右手向後揮出,一道寒氣向著洛夜行的腰際刺去。
那是一柄寒光四射的長劍!洛夜行剛才那一下躲閃已經竭盡全力,實在做不出第二個閃避動作,而看這一劍兇猛無匹的來勢,即便緊急凝出冰盾,也多半會被刺穿。情急之下,他只能橫過左手手肘,擋在了腰間。
叮噹一聲,這一劍穩穩刺中了洛夜行的左手,但卻並沒有刺穿血肉的聲響,反而發出了金屬撞擊的聲音。對方似乎也是沒有料到這一劍會有這樣的效果,微一愣神的時候,洛夜行已經發起了反擊,一道狂舞的冰風暴打在了敵人身上。人影悶哼一聲,被風暴席捲在內,摔出門去。他旋即從地上爬起,似乎是看出了洛夜行不易應對,並不糾纏戀戰,快步向著遠處跑去,腳步聲很快消失。
洛夜行也並沒有追趕,而是在右手上重新點亮了照明用的白光。在光芒下可以看到,他的左手從小臂處一直到指尖,呈現出銀白色的金屬光澤。這是一種名叫「金屬變身」的秘術,可以將人或動物之類活體短暫地變成金屬,一定時間後則會復原。先前在千鈞一髮之際,洛夜行正是用這一招把自己的左臂變成了金屬,這才擋住了那一劍。
化為金屬的左手仍然無法自由行動,好在敵人也已經走遠了。洛夜行在秘術的照明下,看清了屋子裡的現狀,不覺搖了搖頭:「這下子,就算是老傢伙來了也沒用了。」
先前他為了在一招之間迫退強大的對手,不得已使用了十分暴烈的冰雪風暴,其時也顧不上想太多。到了這會兒才發現,那漫卷的旋風已經把屋子裡吹得亂七八糟,許多瓶瓶罐罐都摔碎了。
他在遍地的狼藉中撿起蠟燭重新點燃,扶起一張剛才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了上去。一天多以來,他先是騎著快馬疾馳,然後是冒險踏入墨沼,剛才又進行了一場雖然時間極短、卻兇險無比的戰鬥,到這會兒終於感覺到疲累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仔細觀察著散落一地的物品,希望能發現一些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但除了各種奇奇怪怪的令他看不懂的動物植物外,確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倒是有一樣玩意兒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瓶運氣不錯沒有摔碎的酒。
他把這個精緻的白玉酒瓶撿起來,小心地嗅了嗅瓶子裡的液體,一股馥郁的酒香傳了出來。他笑了起來:「正好是我需要的。這個河絡總算是給我留下了一樣好東西。」
他來到屋外,靠著外牆坐下,喝了一口酒。酒的味道出乎意料的甘美香醇,堪稱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的酒,也不知道是哪兒的高手匠人釀製的。他也不客氣,一口氣喝下了半瓶,然後帶著醉意慢慢睡去。屋外睡覺當然沒有屋裡舒服,但那裡遍地是古怪的藥材和毒蟲的殘骸,或許會產生毒素,還是屋外保險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