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味兒真重。」她抱怨著。
「四哥,我帶了兩位朋友來看你。」風穆說。
風立宏正蜷縮在彷彿一萬年沒洗過的床鋪上,手裡握著一隻酒瓶,雙目半閉半合。聽到風穆的話,他連頭都沒有抬,只是把手裡的酒瓶伸出來。
這隻酒瓶是空的。
風穆十分熟練地取走這隻空瓶,換了一瓶剛剛開啟的新酒。風立宏立刻咕嘟咕嘟喝下去半瓶,然後舒暢地出了一口氣:「酒差了點,不過老子也不挑了……說吧,想要問什麼?」
「我想問你,當年的那個化身厲鬼的女僕是怎麼死的?」蕭輕盈說。她一面說,一面暗中運勁,提防著風立宏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畢竟這個話題即便是對一個終日買醉的酒鬼而言,也是過於刺激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風立宏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的波動,就像蕭輕盈問起的並不是導致他頹廢如斯的痛苦記憶,而是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還能怎麼死?就是那麼死的唄。」風立宏漫不經心地說,「石柱子倒下來,活活壓死,許多人都看見了。這還需要問我嗎?」
「但我聽說,她原本是可以被救活的,是你們風家人故意不救的,是麼?」蕭輕盈又問。
風立宏聳聳肩:「我當時不在場,不知道詳情。照理說來,有這種可能性,在貴族的眼裡,大概殘廢的賤民還不如死掉的賤民吧。」
他把「貴族」「賤民」兩個詞說得很順溜,蕭輕盈聽在耳裡十分不舒服,不覺微微有火。她正打算出言譏刺,湯崧扯了扯她的衣袖,使了個眼色。蕭輕盈哼了一聲,勉強閉嘴。
「你和她,那個女僕,沒有任何特殊的關係嗎?」湯崧發問說。
他的目光溫和而堅決地盯著風立宏,但風立宏依然是一張木然的臉,似乎還帶了一點嘲諷:「她不過是個女僕,一個賤民,就算長得再漂亮,我也不可能會和她有什麼特殊的關係。我們風家的人,總還是要臉的。」
蕭輕盈勃然大怒,湯崧用盡全身力氣才拉住她,然後低聲在她耳邊說:「別在風家惹事。我看得出來,他說的是真話。我們的推斷可能有誤。」
「但是你的朋友也不會騙我們啊,」蕭輕盈也低聲說,「那你說,這傢伙的老婆所說的話,到底怎麼解釋?‘這一切都是你當初惹出的事情,現在變成大禍了!’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風立宏沒有搭理兩人,一轉眼已經把風穆遞給他的第一瓶酒喝光了。風穆乖覺地遞上第二瓶酒,酒瓶馬上又被他的四哥塞進了嘴裡。
湯崧忽然心裡一動,緩緩地說:「你和那個女僕確實沒有什麼特殊關係,但是,她一定是無意中發現了你的什麼秘密!」
風立宏猛然咳嗽起來,被酒嗆得滿臉通紅。湯崧知道自己猜對了,提高了聲音:「她所發現的,一定是什麼很要緊的秘密,所以你才會安排殺她滅口!她不是死於意外,是被你謀殺的!」
酒瓶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摔得粉碎,還沒有喝完的酒漿流淌了一地。風立宏從床上跳起來,揮拳向湯崧的胸口打去,動作居然還算矯健。湯崧本來不擅長武藝,被這一拳打個正著,身子向後跌出去,仰天摔倒在地。
風立宏順手抄起床邊的一個木凳,向著湯崧的頭頂砸去,但他的手剛剛舉起,蕭輕盈已經攔在了湯崧身前。她左掌切在風立宏的手腕上,然後飛起一腳,把對方踢回到床上。這一腳雖然已經腳下留情,仍然讓風立宏痛得縮成一團,再也無力發起攻擊。
過了好半天,風立宏才哼哼唧唧地重新坐起來,雙目中的怒火有如野獸,卻也知道自己不是蕭輕盈的對手,不敢在造次。而湯崧已經慢慢地站了起來,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所以後來風天照會那麼討厭你,不僅僅是因為你為了殺她滅口,給風家招來了無妄的災難,還因為女僕所撞破的那個秘密,本身犯了風天照的大忌!」湯崧不顧胸口的疼痛,大聲說道,「到底是什麼事?」
風立宏咬牙切齒,身體顫抖著,始終沒有開口說話。蕭輕盈看看他又看看湯崧,強忍著自己衝上去把他好好修理一頓的衝動。
「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但如果你說出來,或許還能換到一些現實的好處。」湯崧換出相對溫和一些的口吻,並且在指縫間夾住了一枚亮晃晃的金銖,「想想吧,與其憋在心裡,不如倒出來換點酒錢。」
「酒錢……酒錢……酒……」風立宏恍恍惚惚地重複著。蕭輕盈趕忙衝著風穆打了個手勢,於是風穆把第三瓶酒塞到了風立宏的手裡。風立宏又喝了一大口,臉色愈發變得通紅。
「好吧……說出來也沒關係……」風立宏對著空中胡亂揮舞著仍然在顫抖的手,「其實就是一樁生意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什麼生意?」湯崧追問。
「當時正是天空城剛剛建成、所有大家族都開始往城內搬遷的時候。儘管離開了祖宅,祖先們的墳墓卻不方便遷移,所以族長們大多選擇了重新修葺墓園,風家的任務交到了我身上。那時候,有一個專門修建墳墓和墓園的建築商,花錢賄賂了我,得到了這個工程。我那時候也是太大意了,他賄賂我的場面被那個該死的賤民女僕看到了。」
「這種工程賄賂的事情,至於那麼嚴重嗎?」湯崧有些不解,「我們羽人貴族當中,通過家族生意中飽私囊不是家常便飯嗎?就算她看見了,甚至於向族長報告了,也應該沒事兒啊。」
風立宏苦笑一聲:「是啊,如果工程不出意外就沒事兒。可是,當祖墳重修完成後,卻有人發現,墳墓裡多出了一個新的盜洞,許多陪葬品被偷走了。」
湯崧「啊」了一聲:「盜墓?那這可真嚴重了,不只是財物的損失,更涉及到家族的尊嚴。」
「事後我第一時間去尋找那個建築商,卻發現他已經暴病身亡了。很顯然,他只是一枚被滅口的棋子,這次盜墓背後另外有人主使。可惜的是,他沒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語,我也無法查詢到那個幕後主使到底是誰。」
湯崧的臉上現出不忍的神色:「這樣的話,我也明白了,殺害那個女僕不只是你的主意。家族裡的精英人物受人欺騙,導致家族墓地被盜,這樣的事情傳播出去,會讓整個風家名聲掃地。所以風天照才會設計了那起看似意外的謀殺案,殺死了那個無辜的女僕。然而他沒有想到,兩年之後,早已被他忘掉的女僕竟然會化身厲鬼,用另外的方式讓風家顏面掃地,所以他更加遷怒於你,剝奪了你在家族裡的一切職務和地位,把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風立宏沒有回答。一口氣喝下去那麼多酒,即便是嗜酒如命的他也難以招架,此刻已經神志不清了。他像一灘爛泥一樣滑落在地上,嘴裡嘟嘟噥噥地,慢慢失去知覺。
「這個樣子……沒什麼不好……」風立宏喃喃自語,「這個樣子……挺好的……」